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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西行路上 ...


  •   林潇潇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像颗不起眼的尘埃,黏在商队队尾。

      白天赶路,她永远低着头,货郎担子轻飘飘的,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摇晃,里面那点针头线脑撞得木箱壁闷响。

      尘土飞扬起来,糊在她特意抹了锅灰的脸上,结成细细的泥壳。

      脚底板磨得火辣辣地疼,粗布鞋底薄得几乎能感觉到路上每一颗碎石的形状。

      晚上扎营,她不往篝火中心凑。

      别人围着火堆分食干粮、抱怨路途艰辛时,她就缩在外围阴影里,掏出自己硬邦邦的杂面饼,就着冷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饼子粗糙得拉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有砂纸在磨。

      直到第三天傍晚,轮到负责煮饭的伙夫扭伤了手腕,一锅杂菜汤煮得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盐还放少了,喝起来跟刷锅水似的。

      几个年轻护卫捧着碗,脸皱得像苦瓜。

      林潇潇蹲在角落里,看着那锅“汤”,胃里那股对食物的本能渴望压过了谨慎。

      她默默起身,走到那口大锅边,声音依旧粗哑:“管事的,要不……让小的试试?加点野葱野蒜,或许能提提味。”

      管事的正烦着,挥挥手:“去去去,你能弄出花来?”

      她没再多话,从自己货郎担子的竹筐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沿途顺手采的、晒干的几样常见野香草,还有些碾碎的干果仁。

      又跟伙夫要了点猪油(商队带的一小罐,金贵得很)。

      就着那锅清汤,她动作麻利地把猪油滑进烧热的铁锅边,油花滋啦一声爆开香气,再将野葱碎和干果仁末撒进去快速翻炒几下,激出一股混合着焦香和坚果气的味道。

      最后,连油带料一股脑倒回汤锅里,随手撒了把盐,用大木勺搅匀。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原先那锅寡淡的刷锅水,颜色瞬间变得温润了些,水面浮起亮晶晶的油花,一股混合着葱香、焦香和淡淡坚果味的热气蒸腾起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围着的护卫们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林潇潇舀起一勺,吹了吹,递给旁边一个半信半疑的年轻护卫:“您尝尝?”

      那护卫接过,小心喝了一口,眼睛眨了眨,又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哎?神了!味道……厚了!还有点香!”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凑过来舀汤。

      原本无人问津的杂菜汤,很快被分了个干净,连锅底都被刮得锃亮。

      喝过的人脸上都露出点餍足的神色,虽然依旧是粗食,但至少顺口了。

      管事的有点惊讶地看了林潇潇一眼,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煮汤时,默许她过去帮把手。

      一来二去,队尾这个沉默寡言的小货郎,靠着一点摆弄食材的手艺,渐渐融入了商队最边缘的日常。

      她依旧话少,但偶尔帮忙生火、递个东西,别人吩咐点小事也从不推脱。

      加上她付路费时那几串铜钱给得爽快利落,管事和老护卫们对她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领队赵五是个四十出头、面容精悍的汉子,常年跑商,眼神里带着商人的精明和走南闯北的警觉。

      起初他对这个半路加进来的独行货郎存着戒心,暗中观察了几日,见她除了埋头赶路就是帮忙干活,眼神清正,不像有歪心思,才略微放松。

      这天午后,商队在官道旁一片开阔地休息,迎面遇上了另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

      那是从长安返回西域的胡商,几十匹健硕的骆驼驮着高高的货箱,领头的是个穿着锦缎翻领胡袍、头戴尖顶绣花小帽的粟特商人,名叫阿史那。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深目高鼻,一部浓密的络腮胡修剪得整齐,眼睛明亮,透着商人的活络和久历风霜的豁达。

      两支队伍目的地相近,都是向西,赵五和阿史那一攀谈,发现彼此在长安和西域都有相熟的商号,便爽快决定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夜晚扎营,篝火烧得比往日旺。

      阿史那是个极健谈的人,拎着一小袋葡萄干和一皮囊葡萄酒凑到赵五这边的火堆旁,用带着明显胡腔却流利的汉话,讲起丝路上的奇闻异事。

      驼铃如何在沙暴里辨方向,焉耆的歌舞多么热烈,于阗的美玉如何温润,碎叶城的集市多么喧嚷……听得商队里那些没出过远门的年轻伙计们一愣一愣的,眼睛发亮。

      林潇潇依旧坐在外围阴影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当阿史那提到西域各国的饮食,抱怨中原香料品种虽多,但用法不如他们粟特人精妙时,林潇潇舀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阿史那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囊,炫耀似的倒出几粒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甜暖香气的豆蔻:“瞧,这是真腊的上等肉豆蔻,香味持久,入菜去腥增香是一绝,可惜你们汉家厨子,十有八九只会拿来卤肉,白白糟蹋。”

      火光映着那几粒饱满的豆蔻。

      林潇潇垂着眼,用木勺慢慢搅着汤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篝火的噼啪声:“真腊的肉豆蔻,外皮纹路细密均匀,香气醇厚带辛。但若保存不当,受潮或暴晒,香味会发酸,颜色也会变深发乌。您这几粒……保存得极好,应是用了双层油纸包裹,内置干燥的香茅草碎吸潮吧?”

      阿史那侃侃而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络腮胡下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目光锐利地投向阴影里那个灰扑扑的小货郎。

      火堆旁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剥声。

      赵五和其他人也诧异地看向林潇潇。

      阿史那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忽然大笑起来,声如洪钟:“有意思!小哥儿眼力不错啊!”他非但不恼,反而兴致勃勃,又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辛的香气飘散出来,“那你再闻闻这个?”

      林潇潇鼻翼微微翕动。

      系统之前奖励的【香料图鉴】知识在她脑中自动浮现,配合着此刻嗅觉捕捉到的复杂气息。

      “这是……波斯来的莳萝籽,又叫土茴香。香气清冽微辛,带点类似柑橘皮的甘甜后调。品质好的,籽粒饱满,颜色黄绿,香气锐利而不刺鼻。多用于鱼类去腥,或与乳酪同食。”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瓶里的,似乎混了极少量的安息茴香,香气层次更复杂些,应该是波斯靠近呼罗珊一带的混合种。阿史那掌柜好品味。”

      阿史那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奇,他放下酒囊,几步走到林潇潇面前,借着火光又仔细看了看她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小哥儿,你……你真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你这手辨香识物的本事,便是长安西市那些专营香料的胡商老手,也未必及得上!师从何人?”

      林潇潇低下头,用木勺搅动着汤:“家传的,胡乱学了点皮毛,混口饭吃罢了。”

      “好一个‘皮毛’!”阿史那抚掌,眼神热切起来,“我阿史那走了十几年丝路,贩的就是香料宝石,自认见多识广,没想到今日竟在你一个小货郎这里开了眼!来来来,坐近些,我这儿还有好东西!”

      他不由分说,把林潇潇拉到火堆旁,掏出随身携带的各种香料小样,如数家珍般展示、询问。

      林潇潇斟酌着,挑着【香料图鉴】里不涉及核心秘辛的知识回答,每每切中关键,让阿史那连连称奇,引为知音。

      两人一个说得兴起,一个小心应对,竟聊得十分投契。

      借着这股热络劲儿,林潇潇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西域风土和饮食。

      阿史那谈兴正浓,拍着大腿道:“说到吃,你们这回赶得巧!前面敦煌,莫高窟那儿,过几日正是佛诞庆典,热闹得很!几座大寺联合操办,广邀四方宾客,不仅有高僧讲经法会,还有持续三日的盛大斋宴!听说连洛阳、长安的素斋名家都受邀前去献艺。”

      林潇潇心头一跳,系统面板里那个限时任务的光芒仿佛在眼前闪了一下。

      她稳住声音,做出好奇的样子:“哦?那一定有很多罕见素斋了?”

      “那当然!”阿史那饮了一大口葡萄酒,胡子沾了酒液也毫不在意,“我听敦煌那边的朋友传信说,这次还有从天竺来的僧人,带了秘不外传的香料方子,放出话来,要挑战中原的斋菜呢!嘿,这下可有热闹看了。”他说着,冲林潇潇挤挤眼,“小哥儿,你若有兴趣,到时候跟我一道去瞧瞧?说不定还能品鉴品鉴。”

      林潇潇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迅速盘算起来。

      天竺僧人、秘制香料、挑战中原斋菜……系统任务指向的“玉佛手”,十有八九就是这场斋宴上的重头戏。

      然而,就在与胡商队伍汇合后,林潇潇那根始终绷着的神经,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连续两天,商队后方,视线可及的远处官道上,总是缀着两个骑驴的汉子。

      商队快,他们也快些;商队停下休息,他们也勒住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歇脚。

      距离保持得巧妙,既不会跟丢,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但林潇潇看得分明,那两人骑驴的姿势很稳,不像寻常行旅客商那般随意,哪怕是在驴背上,腰背也挺得很直。

      他们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商队,尤其是车队中段载货的车辆。

      她将这份疑虑,悄悄告诉了商队里经验最丰富、话最少的老管事老吴。

      老吴是个精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平时总在打瞌睡似的,但林潇潇注意到,每次扎营选址、安排守夜,赵五都会先征求他的意见。

      老吴听完,没说话,只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朝着后方官道瞥了几眼,又耷拉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挪到赵五身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赵五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走到车队边缘,装作查看货物捆绑,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后方。

      那两人果然又停在了一处土坡下,正解开水囊喝水。

      “脚力不对。”老吴不知何时又挪了回来,声音低得像耳语,“骑驴走长路的人,小腿和脚踝容易僵,下地活动时会不自觉地跺脚、活动关节。他们下驴、上驴,动作太利索,落地无声。眼神也忒亮,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刮过。”

      赵五沉吟片刻,

      次日晌午,商队行至一处两条官道交汇的岔路口。

      赵五挥手示意停下休整,理由是“让牲口饮水,人也歇歇脚,顺便等等后面掉队的阿史那掌柜的两匹驮马”——那两匹驮马好好的,压根没掉队。

      队伍刚停下,赵五便点了两名平日里身手最矫健、人也机灵的护卫,低声吩咐:“去路边林子里‘解手’,绕到后面,看看那两位‘朋友’在干嘛。机灵点,别惊动。”

      两名护卫会意,提着裤子,骂骂咧咧地钻进路旁茂密的灌木林,身影很快消失。

      营地里,众人或坐或躺,看似放松,但几个老护卫的手,都不动声色地按住了随身携带的棍棒或短刀柄。

      林潇潇蹲在货车边,假装整理担子里的杂物,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护卫消失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

      蝉鸣聒噪,午后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尘土味混合着牲口粪便的气味,闷得人心里发慌。

      终于,灌木丛一阵晃动,两名护卫回来了,脸上带着汗,神情严肃。

      他们快步走到赵五和老吴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五爷,吴叔,那两人果然也停了,就在后面百十步外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歇着。驴拴在一边吃草,他们坐在树荫里,面朝着咱们这边。”

      “我俩绕到侧后头,借着蒿草掩着看了会儿。其中一个,腰间衣服下面鼓出来一块,形状……像是短柄家伙。他们看似在喝水休息,但每隔一小会儿,就会抬头往车队这边瞟一眼,尤其是中间那几辆车。”

      赵五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神里那点商人的圆滑不见了,只剩下走南闯北淬炼出的冷硬。

      “盯梢的。冲咱们来的。”他下了结论,目光扫过车队,“就是不知道,是冲着货,还是冲……什么人。”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几个年轻伙计脸上露出慌乱。

      林潇潇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马五郎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们是怎么跟上来的?

      目标是她,还是……那件棉袄?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自己是“货郎”,身份低微,不起眼,或许……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赵五和老吴跟前,依旧用那副粗哑的嗓子,带着点忐忑不安的表情:“赵领队,吴管事,小的……小的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五看向她:“说。”

      “您看,那两位‘朋友’若真是冲着咱们车队来的,咱们这一大帮子人,目标太大。小的就是个走街串巷的,不起眼。”林潇潇指了指前方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的一片屋舍轮廓,“前面看着像是个镇子,咱们的盐和干粮也不多了。不如……让小的先去镇上采买些补给?顺道看看,那两人是继续跟着咱们大队,还是会……跟着小的这个独行客进镇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他们跟着大队,那目标或许是货,或是咱们商队本身。若他们跟着小的……”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老吴撩起眼皮,深深看了她一眼。

      赵五沉吟着,目光在她那张灰扑扑、没什么特色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榆树。

      这确实是个试探的法子。

      让这个最不起眼的小货郎去当诱饵,风险有,但比起整个车队被不明不白地盯上,或许更划算。

      “你……”赵五斟酌着用词,“不怕?”

      林潇潇低下头,搓了搓手,声音里带上点恰到好处的瑟缩和硬撑:“怕……怎么不怕。但这一路承蒙赵领队和各位照顾,小的也想出点力。再说,大白天的,镇子上人来人往,他们未必敢做什么。小的机灵点,买完东西就回来。”

      赵五又看了老吴一眼,老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赵五吐出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些散碎银两和铜钱,递给林潇潇,“多买些盐、腌菜,再看看有无耐放的胡饼。快去快回,自己当心。”

      “哎,谢谢赵领队!”林潇潇接过钱,小心揣好。

      她走回自己的货郎担子旁,弯下腰,将两个箱子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里面没有任何会暴露身份的东西。

      手指拂过那个轻飘飘的、装着廉价杂货的木箱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定。

      然后,她直起身,将货郎担子稳稳地架上肩头。

      扁担压在肩上的感觉熟悉而沉重。

      她转过身,对着赵五和老吴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车队中段那辆沉默的货车。

      箱笼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

      那件旧棉袄,就在其中。

      她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燥热的、满是尘土的空气。

      迈开步子,背着那副破旧的货郎担子,独自一人,朝着前方官道尽头、那片屋舍轮廓清晰的镇子走去。

      脚步,故意放得有些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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