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青春正茂 十月, ...
-
十月,C市的秋天有了实感。风从江上吹过来,卷着凉意,把校园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吹得沙沙响。早晨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带着点湿润,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泥土气,混着食堂飘出来的刚出炉的包子香。
校园艺术节定在十一月中旬。这几天,整个学校都被一种隐秘又沸腾的忙碌裹挟着。
课间十分钟,走廊上到处是凑在一起商量节目的学生。白板上早就被各种通知和排练时间占满了,五颜六色的马克笔字迹挤挤挨挨,有人画了麦克风和音符,旁边还用大字写着:“艺术节倒计时十天!都给我冲!”
周一早自习刚下,高二(3)班的教室里,讲桌前围了一大圈人。文艺委员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扩音小喇叭,扯着嗓子喊:“艺术节各班需要准备一个集体节目和两个个个人节目!大家踊跃报名啊!唱歌跳舞乐器相声小品都行,别冷场啊!”
顾墨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物理错题集。他比前段时间瘦了一点,但气色好了很多,鼻梁上架着那副银色细框眼镜,笔尖在纸上平稳地划过,写下一行行工整的演算过程。
自从那场大病之后,他整个人那种紧绷着、随时会断掉的弦,终于慢慢松弛下来了,虽然成绩还在慢慢爬坡,但至少不再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李曦坐在他旁边,一边咬着从食堂带出来的肉包子,一边探头探脑地往讲桌那边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哎,顾墨,你报不报名?你这张脸上去站桩都能迷倒一片。”
顾墨头也没抬,语气出奇的平淡:“不报。”
“唉,没意思。”李曦撇撇嘴,话音刚落,忽然眼睛一亮,拿胳膊肘疯狂怼顾墨,“快快快!看谁过去了!”
顾墨被他怼得笔尖一歪,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他皱着眉抬起头,顺着李曦的视线看过去。
苏秋婉从人群外围走了进去。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走到文艺委员面前,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文艺委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手里的小喇叭凑到嘴边,声音大得半个走廊都能听见:“什么节目?钢琴独奏?什么曲子?”
苏秋婉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凑热闹的同学都很自觉地安静下来。她笑了笑,声音清澈:“《夜曲》。”
赵安璃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搂住苏秋婉的肩膀,兴奋得直蹦:“秋婉!我就知道你会上!绝了绝了!到时候我给你送花!”
苏秋婉被她晃得直笑,无奈地按住她的手:“你轻点,我要被你摇散架了。”
顾墨看着教室前面那边的动静,视线在苏秋婉的背影上停了几秒。李曦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贼兮兮地笑:“怎么,咱们年级第一心动了?人家弹钢琴呢,你会干嘛?去给人家翻谱子?”
顾墨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不去。”
“那你报不报?”李曦不依不饶,“艺术节多好玩啊。”
顾墨想了想,把笔搁下,站起身走到讲桌前。他看了看那张空白的报名表,转头问旁边正在统计的江予安:“你报什么?”
江予安正拿着笔在思考,被他一问,挠了挠头:“我想弹个电吉他。我以前学过,最近刚好重新练了练。”
顾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座位。李曦愣住了:“诶?你不是去报名吗?”
“不报了。”顾墨重新拿起笔,“听他弹就行了。”
李曦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的排练室极其热闹。
江予安抱着他那把黑色的电吉他,站在音乐教室中央,正在试效果器。他今天准备练一首很有爆发力的摇滚曲目,名字叫《Back in Black》。南晚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星痕》的攻略视频,偶尔抬头看一眼江予安。
“你这扫弦节奏不对吧,”南晚头也不抬地说,“前奏是不是进快了。”
江予安停下来,苦着脸:“我这不是紧张嘛。底下那么多人看着呢。而且我一个人单挑电吉他,万一断弦了都没人给我递琴。”
“你可以不弹。”南晚笑了,毫不留情的调侃到。
“那不行!”江予安立马挺直腰板,“这可是我在高中的第一次登台,必须帅好吗。”
苏秋婉坐在钢琴旁边,看着他们笑。她今天特意把谱子带了过来,准备趁着放学后的时间再练几遍。
没过一会儿,顾墨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到苏秋婉旁边坐下。苏秋婉转过头看他:“你没报名,怎么来了?”
“来看你练琴。”顾墨说得理所当然。
苏秋婉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翻开谱子:“那你帮我听一下,有一段时间没弹了,这里的节奏我可能拿捏不准。”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倾斜着涌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苏秋婉坐在钢琴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悬在黑白琴键上。她今天需要极高的专注力。
悠扬的琴声流淌出来。
顾墨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弹到一半,苏秋婉的手指突然在琴键上卡了一下,一个明显的错音冒了出来。她停下动作,有些懊恼地看着琴谱:“哎,又弹错了。”
顾墨走到钢琴旁边,弯下腰,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两个键:“这里,没按到位。”
苏秋婉惊讶地抬起头看他,随即开始调侃:“呀!你还会弹钢琴呢?”
“嗯,还会。”顾墨轻描淡写地说,“小时候弹的,不会忘这么快。”
反应了一会,他又补了一句“发烧了之后,我也没忘。”
苏秋婉愣了一下,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黑白琴键,忽然有了个主意:“顾墨,你既然还会,那我们来四手联弹吧,像小时候那样?”
顾墨认真的看着她,然后一字一顿:“我不要。”
“来吧。”苏秋婉的眼睛亮亮的,“这首曲子,高潮部分我们可以一起弹。你只要记住这几段简单的和弦就好。我好久没听了,我们两个人弹出来的效果是什么样的。”
顾墨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行。”
接下来的几天,音乐教室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放学后,江予安在前半节课练他的电吉他,苏秋婉就在旁边练她的独奏。等江予安和南晚走了,苏秋婉就把谱子翻到另外一页,拉着顾墨坐在钢琴前。
顾墨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按了下去。
“你手指长,跨八度比我容易。”苏秋婉羡慕地说,“你看,像我这样。”
“你又错了一个。”顾墨指出来。
“啊!我错了!重来重来。”
两人在钢琴前一遍遍地磨合着。
江予安在另一头练累了,靠在窗台上喝水,看着他们直摇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练琴啊,这明明是练默契。”
南晚头也不抬:“确实。刚才顾墨弹错的时候,苏秋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就把旋律带过去了。”
江予安啧啧两声:“这就是区别。我要是弹错了,南晚只会说‘你手残了’。”
“那是事实。”南晚瞥了江予安一眼,默默地回了一句。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每次到了弹奏的时间,坐在苏秋婉身边,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听着两个人一起制造出的旋律,顾墨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变得比平时稳。那些曾经困扰他的、关于成绩下滑的焦虑,关于脑子变迟钝的恐慌,在那些音符响起的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艺术节前三天,礼堂的彩排现场。
这是第一次带妆带设备的正式联排。后台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找化妆品,有人在背台词。赵安璃作为学生会的后勤主力,手里拿着个对讲机,跑来跑去,额头上全是汗。
“三班的《夜曲》准备!下一个!江予安的电吉他准备上场!”赵安璃对着对讲机喊完,转头就看见苏秋婉和顾墨走过来。
“秋婉!你们那四手联弹准备好了吗?”赵安璃跑过去拉住她。
结果这一场彩排并不顺利。先是舞台的追光灯出了故障,打一半灭了;接着江予安在试音的时候,效果器突然没电了,solo扫到一半声音全憋了回去,引得台下一阵哄笑。江予安脸皮薄,下台之后嗷嗷叫:“我明天绝对不会出这种错了!”
轮到顾墨和苏秋婉的时候,更是一波三折。钢琴推上来,顾墨刚坐下,舞台的音响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吓得他手一抖,直接按错了一个和弦。台下的同学又是一阵哄笑。
顾墨站在台上,眉头皱得很紧。他本来就对上台这种事有些抗拒,出了这种舞台事故,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下台之后,他一个人走到礼堂外面的台阶上坐着,旁边放着没喝完的水。
苏秋婉找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墨坐在台阶上,晚风吹着他的衬衫衣角。他低着头,眼镜片反着路灯的光。
苏秋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瓶水。
“音响坏了,不是我弹错了。”顾墨接过水,没喝,先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苏秋婉笑了,偏头看他,“你弹得很好,比在教室里练的时候还要稳。刚才台下好多人都在说,年级第一不但学习好,弹琴也这么厉害。”
顾墨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她。
“真的。”苏秋婉托着腮,看着远处的操场,“你弹琴的时候,特别专注。不像平时做题那么紧绷绷的。你坐在钢琴前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你。”
“那像谁?”顾墨问。
苏秋婉想了想,笑着说:“像一个很普通的、会犯错的、但却很帅的高中生。”
顾墨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舞台事故带来的烦躁,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一样,一点点没了。
“苏秋婉。”他叫她。
“嗯?”
“明天正式演出,不管出什么状况,你弹你的。我会跟上你。”
苏秋婉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艺术节当天,秋高气爽。
学校的礼堂里坐满了人,连过道都加了塑料小板凳。后台更是热闹得像个集市。苏秋婉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长发挽成了一个优雅的低髻。顾墨站在她旁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虽然没拿乐器,但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目光了。
李曦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单反相机:“等会儿你们上去,我负责在台下疯狂拍照!一定要把你们拍得像天王巨星!”
赵安璃把苏秋婉拉到一边,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小声说:“紧张吗?”
苏秋婉看了不远处的顾墨一眼,摇摇头,笑了笑:“不紧张。”
前面的节目一个个过去。
江予安上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背着那把黑色的电吉他。
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说:“这首曲子叫《Back in Black》,希望大家喜欢。”
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沉重的失真音色瞬间炸裂开来,像是一场平地惊雷。江予安在台上完全变了个样,不再是那个偶尔腼腆的男生,他的扫弦充满了爆发力,在灯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一曲弹完,台下掌声雷动。赵安璃在台下使劲鼓掌,对着旁边的人骄傲地说:“我们班的!江予安!他自己弹的!”
而另一边的电竞交流赛,虽然没有在主舞台,但在电竞活动室里,气氛同样热烈到了极点。大屏幕上投着《星痕》的赛况。南晚戴着耳机,神情专注,手指在手机飞速操作。时安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手里紧紧捏着一瓶矿泉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解说员的声音在活动室里回荡:“南晚选手这个走位非常极限!漂亮!直接一套连招带走了对面的核心C位!太秀了!现在对方已经无力回天,让我们恭喜南晚,拿下本局MVP!”
南晚摘下耳机,松了口气。周围爆发出一阵阵欢呼。他下意识地回头,在人群里找到了时安。时安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笑得温温柔柔的。南晚的嘴角飞快地扬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转过头,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压轴节目,是顾墨和苏秋婉的四手联弹。
报幕声落下,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上。苏秋婉和顾墨并肩走上去,在钢琴前坐下。
台下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两个年级里的风云人物。赵安璃在台下紧紧抓着李曦的胳膊,李曦疼得龇牙咧嘴但也没敢出声。
苏秋婉的手先落下,如水般流淌的前奏拉开了序幕。
接着,顾墨加入了进来。他的节奏沉稳有力,像一个坚固的底座,稳稳地托着苏秋婉灵动的旋律。苏秋婉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顾墨的双手则负责着低音部分的厚重。
两种不同风格的弹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到了高潮部分,两人的双手在琴键上交替,时而分离,时而相触。顾墨弹错了一个极细微的杂音。就在他心下一紧的瞬间,苏秋婉的右手巧妙地拔高了一个度,完美地掩盖了那个瑕疵,顺便把整个情绪推向了更高潮。
顾墨抬眼看向她。
苏秋婉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放松,像是在告诉他:没事,接着弹。
最后几个音符落下,两人的手同时停在黑白琴键上,声音干脆利落地停止。
全场寂静了两秒钟。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苏秋婉和顾墨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并肩站在一起,对着台下鞠躬。
李曦在台下疯狂地按着快门,嘴里大喊:“帅炸了!!”
赵安璃在台下拼命挥舞着荧光棒,激动得直跳。
舞台的灯光打在他们两人身上,少年少女挺拔清朗,眼里有光,脚下有路。
艺术节结束后,大家趁着周末的晚上,在操场旁边的看台上吹风。
顾墨靠在栏杆上,苏秋婉坐在旁边。李曦和赵安璃在下面绕着跑道疯跑,江予安背着吉他坐在台阶上,南晚和时安并肩坐在另一边。
“哎,你们说,以后我们还会这样吗?”李曦跑了一圈回来,额头全是汗,喘着气问。
“哪样?”赵安璃也跑过来,站在苏秋婉的旁边。
“就是像现在这样啊,一起排练,一起搞砸,一起在台上发光。”李曦仰起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以后分开了,或者毕业了,还能这样吗?”
江予安拨了一下琴弦:“肯定能啊。以后我办画展,你们都得来。”
“那要好久呢。”赵安璃说。
“不久。”苏秋婉笑着开口,“你看,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我们几个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呢?”
现在他们可以在台上合奏,可以在台下大笑,可以在深夜的操场上讨论未来的理想。
顾墨一直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顾墨,你说呢?”李曦点名。
顾墨看着跑道远处的灯光,想了想:“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但今天挺好的。”
“今天的你太帅了!”李曦大声说,“你不知道,你们弹钢琴的时候,底下多少女生在尖叫!”
“你少夸张了。”顾墨偏过头。
“真的!”赵安璃也在旁边附和,“我旁边那个女生激动得快哭了,说你们两个简直是神仙组合!”
苏秋婉笑着没说话,偏头看了顾墨一眼。顾墨也正好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夜风里碰了一下,然后默契地同时移开。
南晚坐在旁边,闷闷的插了一句:“我今天那场也赢了,怎么没人夸夸我啊……”
“知道啦知道啦,MVP!”时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远处的C市灯火通明,校园里的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这就是青春最好的模样。没有人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但这一刻,他们已经把最耀眼的光芒,印在了彼此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