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弄影》莯夏

44、万圣夜 十月的

　　十月的最后一天，C市落了场薄薄的雨，到傍晚才停，空气里混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焦香。天暗得比平时早，六点多钟路灯就一盏一盏地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
　　苏秋婉站在穿衣镜前，把最后一点口唇釉抹匀。镜子里的女孩披着一头黑亮的长发，发梢微微卷着，头顶扣了一顶小小的尖顶帽，帽檐上缝着亮晶晶的星星。
　　裙子是紫色的，纱质的裙摆层层叠叠垂到膝盖下面，腰上系着一根银色的细带，打了个好看的蝴蝶结。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开在夜里的紫阳花。
　　苏若洵推门进来，看见女儿这副打扮，笑了笑：“准备好了？”
　　“好了！”苏秋婉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你看，像不像？”
　　苏若洵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头发挽在脑后，化了淡妆。她今天负责送苏秋婉去赵安璃家，顺便跟温如唠一会儿嗑。“像，我们秋婉是最漂亮的小女巫。”
　　苏秋婉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拎起床边的小篮子。
　　小篮子是藤编的，妈妈亲手编的，里面装满了各种口味的糖果和巧克力，是她和妈妈下午一起分装的。她挽住苏若洵的胳膊：“走吧走吧，我要去吓安璃！”
　　苏若洵笑着摇头：“你确定是你吓她，不是她吓你？”
　　“她肯定没我准备得充分！”苏秋婉气鼓鼓的拒绝这个回答。
　　苏秋婉和赵安璃家开车没有很远，开车二十来分钟。小区绿化带里不知道谁家挂了南瓜灯，橙黄色的光从南瓜刻出来的鬼脸里透出来，一个挨一个。有几个小孩穿着小恶魔和小吸血鬼的衣服在路边跑来跑去，袋子里的糖哗啦哗啦响。苏秋婉路过的时候，有个小吸血鬼朝她“嗷呜”了一声，她蹲下来，从篮子里挑了一颗巧克力递过去。小吸血鬼愣了愣，接过巧克力说了声谢谢，跑走了。
　　到了赵安璃家楼下，苏若洵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许决明的声音：“来了来了！”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赵安璃站在门口。
　　苏秋婉愣了一下。
　　赵安璃也愣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对方。赵安璃也穿着一身紫裙子，比苏秋婉的短一些，裙摆上缀着细碎的小亮片，在灯光里闪闪烁烁。她也披着头发，头上戴了一顶差不多同款的尖顶帽，帽檐上缝着银色的月牙。手里也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也装满了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同时开口。
　　“你怎么也穿这个！”
　　赵安璃先反应过来，笑得直拍门框：“我们俩也太默契了吧！我今天下午还在想要不要去找你，结果你就来了！你也是穿的小女巫？我俩一模一样！”
　　苏秋婉也笑了，有点无奈：“我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
　　“这还不惊喜？这太惊喜了！”赵安璃扑过来抱住苏秋婉，两个人的尖顶帽撞在一起，歪了一个。许决明和苏若洵站在后面，两个妈妈相视而笑。
　　许决明说：“行了行了，你们俩小女巫，别在门口抱了，进来吧。”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髻，看着很温柔。
　　苏若洵摇了摇头：“她们俩这打扮，可以组个双人魔法组合了。”
　　“那取个名字？”赵安璃松开苏秋婉，一本正经地说，“叫‘紫夜双煞’怎么样？”
　　苏秋婉说：“太中二了，安璃。”
　　“那‘糖果魔法使’？”
　　“更中二了。”
　　两个妈妈进了客厅聊天。许决明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着天。
　　客厅外面，苏秋婉和赵安璃已经等不及了。
　　“我们去找顾墨吧！”赵安璃说，“他肯定没准备！”
　　苏秋婉点头：“走！吓他一跳！”
　　两个人手拉手跑出去，两个妈妈跟在后面。许决明喊了一声“慢点”，赵安璃头也不回地喊了句“知道啦”。到了楼下，苏秋婉掏出手机给李曦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哪。
　　李曦回得飞快：【我在顾墨家啊！快来看我新买的万圣节特效妆！吓死你！】
　　苏秋婉看了看赵安璃，赵安璃看了看苏秋婉。
　　“李曦在顾墨家。”
　　“那正好，一次吓两个。”
　　赵安璃想了想，又给李曦的妈妈温如发了消息。温如回得很快：【我们也准备出门了，正好去顾墨家坐坐。你爸爸说小孩子的游戏他就不凑热闹了，我要过去聊聊天。】
　　赵安璃收起手机：“李曦爸妈应该也来。走吧，去顾墨家。”
　　顾墨家的门前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这时候桂花已经落了，叶子还是绿的。苏秋婉和赵安璃走在前面，两个妈妈跟在后面，四个人一路走过去，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到了顾墨家门口，苏秋婉让赵安璃先躲到门旁边，自己伸手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顾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家居服，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还没干，他戴着眼镜。银色的细框，架在鼻梁上。
　　他刚开口想说什么，看到苏秋婉的打扮，停住了。
　　苏秋婉站在门口，紫色的小裙子在门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披着长发，尖顶帽上的星星亮闪闪的，手里提着糖果篮，歪着头朝他笑。眼睛弯弯的，像是藏了整个夜晚的星星。
　　“给糖还是捣蛋～”他听到女孩说。
　　顾墨看着她，没说话。目光在她的帽子上的小耳朵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脸上，然后移开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但在走廊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这时候赵安璃从门旁边跳出来，大喊一声：“不给糖就捣蛋！”
　　顾墨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他看了看苏秋婉，又看了看赵安璃，两个小女巫并排站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尖顶帽，一个紫裙子长，一个紫裙子短，手里都提着篮子，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们俩……”顾墨说，“约好的？”
　　“没有！”赵安璃得意地抢答，“这就是默契！我们俩都惊呆了！”
　　苏秋婉笑着说：“所以我们来给你送糖了。你给糖吗？不给的话我们就捣蛋，你选吧。”
　　顾墨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屋里，留下一句：“你们进来吧。”
　　赵安璃和苏秋婉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顾墨家客厅里很暖和，灯光是暖黄色的。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有零食、有饮料……当然家里还有个李曦。李曦坐在沙发上，脸上涂着红色的“血迹”，是那种特效化妆。他看见赵安璃和苏秋婉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你们俩这是双人女巫组合吗！怎么穿得一模一样！”
　　“我们可没约好！”赵安璃一瞪眼。
　　李曦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顾墨。
　　顾墨站在客厅中间，戴着眼镜，表情很平淡，如果忽视他看苏秋婉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这一点的话。
　　李曦冲着顾墨挤眉弄眼：“顾墨，你看她们俩，像不像两个小女巫？你说句话啊。”
　　顾墨从嘴里吐出一个单音节：“嗯。”
　　赵安璃不干了：“什么叫‘嗯’！你评价一下啊！我特意打扮的！”
　　顾墨看了看她们俩，然后加了一句：“还行。”
　　“还行？！”赵安璃捂住心口，“顾墨，你太伤我心了！”
　　苏秋婉笑了：“行了安璃，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她从篮子里抓了一把糖，放在顾墨面前的茶几上，“给你的。”
　　顾墨看着那把糖：“我不吃糖。”
　　“那你拿着，看着我们吃。”苏秋婉双手叉着腰对着顾墨一晃头。
　　门铃又响了。顾惠去开门，门外站着李曦的妈妈温如，还有李曦爸爸李凡。温如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李凡手里夹着一本书。温如笑眯眯说：“我们来凑个热闹。”
　　顾惠笑着把他们迎进来：“正好正好，我们大人聊我们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四个小的，“你们几个要去逛就早点去，别太晚回来。”
　　顾鹏从书房出来，看见李凡，说了句“来得正好，我泡了新茶”。苏若洵和许决明也坐在客厅里，几位家长很快就聊开了。顾清宇和顾澜被顾惠打发去房间里写作业，顾澜还有点不乐意，被顾清宇拽走了。
　　于是四个小孩趁着夜间的灯火就出发了。
　　顾墨是被迫的。苏秋婉和赵安璃一左一右站在他两边，软磨硬泡。苏秋婉说：“顾墨，你跟我们一起去嘛，你看我们俩都打扮好了。”赵安璃说：“就是啊！你不去我们两个女孩子多不安全！”
　　顾墨直接“惊鸿一瞥”：“C市很安全。”
　　赵安璃眨巴眨巴眼睛：“安全是安全，但万一呢！”李曦也在旁边起哄：“去嘛去嘛，我还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呢！顾墨，你总不能让你好兄弟我一个人去吧？！”顾墨瞥了他一眼，李曦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放弃。
　　最后顾墨叹了口气：“等我五分钟。”
　　他回房间换了件黑色外套，外面穿了一件深色的薄羽绒服。出来的时候，苏秋婉打量着他：“你戴眼镜真好看。”
　　顾墨的耳朵又红了：“走了。”
　　出门的时候，苏秋婉从篮子里掏出一包糖，塞进顾墨的口袋里：“你口袋里没有糖，万一碰到捣蛋的小孩，拿什么给人家？”顾墨没说话，也没有把糖拿出来。
　　四个人出了门，沿着街道走。C市的夜晚是好看的。
　　秋天的晚上不冷不热，风里有江水的湿气和桂花最后一点残存的香。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黄桷树，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街上很热闹，到处是万圣节的气氛。
　　有些店铺门口摆着南瓜灯和骷髅头，有家奶茶店门口挂了一排会发光的幽灵，有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走过——小恶魔、吸血鬼、僵尸护士，还有一群cosplay的初中生，一边走一边笑。
　　赵安璃和李曦走在前面，两个人从出门就开始斗嘴。赵安璃说李曦脸上的“血”画得太假了，李曦说赵安璃的裙子太短了，赵安璃说“你懂什么，这叫时尚”，李曦说“时尚就是冻着吗”。
　　苏秋婉走在他俩后面，顾墨走在她旁边，稍微慢一点。
　　“你很少出来逛晚上的街道吧？”苏秋婉问。
　　“嗯。”
　　“以后可以多出来走走。”苏秋婉说，“晚上的C市跟白天很不一样。”
　　顾墨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黄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愣了一下：“你那个帽子，星星会亮吗？”
　　苏秋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碰了碰帽尖上的星星。那颗星星上面涂了夜光粉，在暗处能隐约发出一点淡淡的光。“会亮一点点，但不太明显。”她把帽子往前倾了倾，让顾墨看，“要很暗的地方才看得出来。”
　　顾墨凑近了一点：“嗯，亮了。”
　　苏秋婉把帽子扶正，笑着说：“你戴眼镜是真的好看，平时怎么不戴？”
　　“平时用不上。”顾墨说，“有点麻烦。”
　　“那你现在戴着不麻烦？”
　　“……”顾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话比以前多了。”
　　苏秋婉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在身后，靠得很近。
　　前面的李曦忽然喊了一声：“这里有卖棉花糖的！”他跑过去，赵安璃也跟了上去。李曦买了一个粉色的，赵安璃买了一个蓝色的。苏秋婉和顾墨走过去的时候，李曦问：“你们要不要？”苏秋婉看着赵安璃手里的棉花糖：“我吃一口你的。”赵安璃把棉花糖递过去，苏秋婉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说：“太甜了。”李曦把他的粉色棉花糖递到顾墨面前：“你吃一口？”顾墨看了看：“不吃。”李曦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不懂享受。”
　　路边有个小广场，几个小孩穿着鬼怪的衣服在跑来跑去，手里提着南瓜灯笼，灯笼里的蜡烛一晃一晃的。有个小女孩跌倒了，苏秋婉走过去把她扶起来，从篮子里拿了一颗糖给她。小女孩的妈妈连声道谢。
　　又走了一段路，李曦忽然停在了一家店门口。那是一家卖手工饰品的小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李曦指着橱窗说：“那个！那个南瓜灯好可爱！”赵安璃凑过去看：“真的！而且好小！”
　　李曦看着赵安璃：“买一个？”赵安璃说：“买！”两个人就钻进去了。
　　苏秋婉和顾墨站在门口等。苏秋婉从篮子里又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自己吃了。顾墨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太甜了？”
　　“刚才是棉花糖。”苏秋婉说，“这个不一样好吧。”
　　顾墨撇了撇嘴：“有什么不一样。”
　　苏秋婉想了想，然后一笑：“这个是我喜欢的味道。”
　　顾墨不说话了。他站在店门口的灯光下，安安静静的。苏秋婉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生病那阵子，脸色很差，整个人瘦了一圈，后来成绩掉下来那段时间，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那时候她站在他桌子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没有那种紧绷绷的表情了，虽然还是话不多，但至少他从低谷里面出来了。
　　“顾墨。”
　　“嗯。”
　　“以后我们多出来玩吧。”苏秋婉说，“不一定是万圣节，平时也可以，你多出来走走，陪我们嘛。”
　　顾墨看了她一会儿：“好。”
　　赵安璃和李曦从店里出来了。赵安璃手里举着一个小南瓜灯，李曦手里举着一个骷髅头的小蜡烛台。赵安璃说：“我还买了一个小的，可以给顾澜。”李曦说：“我买这个，可以放在我房间的架子上，晚上点蜡烛的时候肯定特别酷。”
　　苏秋婉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我们该回去了，再晚回去我妈要说了。”
　　四个人往回走。路上碰到了更多的小孩，有些提着南瓜灯，有些拿着糖。还有几个小孩看到苏秋婉和赵安璃的打扮，跑过来问她们能不能给糖。苏秋婉蹲下来，从篮子里抓了一把，分给了他们。赵安璃也分了一些。李曦看着，说：“你们俩还挺受欢迎。”赵安璃说：“那当然，我们可是最受欢迎小女巫！”
　　回到顾墨家的时候，大人们还在客厅里聊天。顾惠看见他们回来，招呼道：“回来了？路上好不好玩？”
　　苏秋婉把篮子里的糖分给大人们，赵安璃把南瓜灯递给顾澜。顾澜高兴得直跳，顾清宇在旁边研究小灯：“这个灯好小啊。”赵安璃差点跳起来：“小才可爱！”
　　许决明温柔的笑：“你们吃了晚饭没有？我带了点心。”顾惠帮着回答：“他们肯定在外面吃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温如笑着：“小孩子嘛，开心就行。”
　　李凡从沙发上抬起头来，看了李曦一眼：“脸上的血洗了没有？”李曦说：“还没呢，我要多保留一会儿。”李凡摇了摇头，“本来就假的，下次你再弄嘛。”
　　苏若洵看了一下时间：“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温如也说要走了。许决明和李凡也起身。
　　苏秋婉走到顾墨旁边：“我们走啦。”
　　顾墨点头：“嗯。”
　　苏秋婉把篮子递过去：“剩下的糖都给你了。”
　　顾墨看了看篮子里的糖：“你们自己留着。”
　　“我们还有。”苏秋婉说，“拿着吧。你万一碰到捣蛋的小孩呢。”
　　顾墨接过篮子。
　　苏秋婉走了两步，又回头。尖顶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头发披在肩上，紫色的裙子在夜风里微微摆着。
　　“顾墨，中秋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顾墨看着她。
　　“你说，‘你觉得有就有’。那天晚上我们看月亮，我问你有没有嫦娥，你那么说的。”
　　顾墨记得。
　　苏秋婉笑了一下：“那今天我也跟你说一句话。你看，今天晚上的灯那么多，每一盏灯里面都有人在过节。这些灯里面，有一盏是你家的。你开不开心，都会亮着的。
　　顾墨一愣，错愕的抬起头看着苏秋婉。
　　苏秋婉挥了挥手，转身跑向等在路边的妈妈。
　　顾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苏若洵的车停在路边，苏秋婉上了车，车窗摇下来时，他看见她朝自己挥了挥手。接着他也抬了一下手。
　　车开走了。
　　顾墨回到屋里。客厅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李曦把脸上的血迹洗掉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顾墨把苏秋婉留给他的那篮糖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上。
　　他看着茶几上的篮子。那些糖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有巧克力、有软糖、有水果糖，还有几颗包着花纸的牛轧糖。苏秋婉刚才蹲在路边给小孩分糖的时候，脸上的笑很亮，像她帽子上的星星。
　　窗外，远处的C市灯火亮着，从高楼的窗户里透出来，一盏一盏的，像是天上落下来的碎星星。顾墨把篮子里的糖倒出来，看了看，从里面挑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薄荷味的，凉凉的，甜味很淡。
　　他坐在沙发上，含着那颗糖，听着李曦在旁边说今天看到的那个特别丑的骷髅装饰，听着客厅里顾惠和许决明聊天，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
　　他想，苏秋婉说得对。灯亮着，就挺好的。
　　时安家不在这个小区，离得还挺远。
　　晚上快八点的时候，他家的门铃响了。时安正在书房看书，他妈妈在外面喊了一声：“小安，晚晚来了。”
　　时安放下书出去。门厅里站着南晚，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帽子顶端缝了两个小小的猫耳朵。他的眼睛在帽子下面亮亮的，看着时安，忽然双手举到脸旁边，手指张开，做了一个猫爪的动作。
　　“略～不给糖～就捣蛋～”
　　时安愣在原地
　　时安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下。
　　他妈妈在旁边笑着说：“哎呀，晚晚今天打扮真可爱。”
　　南晚把帽子摘下来，脸微微红了：“阿姨万圣节快乐。”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糖递过去，“给您的。”
　　时安妈妈接过来：“谢谢你，快进来吧。”
　　时安还站在门口，没动。
　　南晚看他：“你怎么了？”
　　时安回过神来：“没事。”他侧身让南晚进来，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略～不给糖～就捣蛋～”。
　　南晚进了门，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时安妈妈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就他们两个。时安说：“你怎么来了？”
　　南晚说：“万圣节啊，来找你玩。你怎么没穿 cos？”
　　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居家服：“没准备。”
　　“那你给我糖。”南晚伸出手。
　　时安转身去了厨房，打开柜子找了找，找到一袋水果糖，抓了一把出来，放在南晚手里。南晚看了看手里的糖，笑了：“还真是糖啊。”
　　“你说不给糖就捣蛋。”时安说。
　　南晚把糖放进口袋里：“那我们去江予安家吧，他刚才在群里说他爸妈不在家，他一个人。”
　　时安想了想：“好，那慕潇呢？”
　　南晚说：“我问了，他今天去医院了，不在家。”
　　时安点了点头，收拾了一下，跟妈妈说了一声，跟南晚一起出了门。
　　江予安家住在另一个方向，走过去得二十分钟。路上南晚把那件黑卫衣的帽子重新戴上，猫耳朵在他头顶一颠一颠的。时安看着他：“你这个帽子挺有意思的。”
　　南晚说：“我表妹给我买的。她说我戴上像猫。”
　　“像。”时安说。
　　南晚看了他一眼：“像猫不好吗？”
　　时安说：“好。”
　　江予安家的客厅里灯很亮，茶几上摊着一堆漫画和彩笔。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画满涂鸦的围裙，手里还拿着笔，脸上有一道绿色的颜料，显然刚才在画画。他看见南晚的猫耳朵，笑了：“南晚！你这个帽子好可爱！”
　　南晚把帽子摘下来：“不是帽子，是卫衣。”他把帽子戴上又摘下来，像是在证明。
　　江予安笑着说：“进来进来！我刚准备泡面，你们吃不吃？”时安说：“吃过了。”南晚眼睛一亮：“吃。”江予安就去厨房又泡了两碗。
　　三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南晚在吃面，江予安继续画画。他画的是一个万圣节的场景，几个小小的卡通人物在一片南瓜地里跑来跑去。
　　时安看着他的画：“画得真好。”
　　江予安微微一笑：“还没画完。”
　　南晚吃了一口面：“你画的人比我好看多了。”
　　江予安笑了：“你画的又不难看。”
　　南晚抬着头：“我要是能画成你画的这样，我就不打游戏了。”
　　时安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吃了一口面。他觉得这样的晚上挺好的，外面街上有人在过节，屋里有人泡面，有人在画画，而且南晚帽子上的猫耳朵还在晃。
　　窗外的C市灯火通明，远处的楼群一栋接一栋地亮着。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苏秋婉和赵安璃在回家的车上，两个妈妈在聊天，赵安璃把南瓜灯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的灯光。顾墨坐在沙发上，含着那颗薄荷糖，听李曦讲他的骷髅头蜡烛台。时安放下筷子，看着南晚和江予安在争论一个角色到底应该用什么颜色。
　　万圣节的晚上，灯一盏一盏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