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溺而遇》夜长昼

44、小本本 “他初三有

　　不知不觉中，陈青峦的睡眠到了两个极端，前阵子是白天黑夜睡不着，这阵子是随时随地大小睡，像是要把之前缺的觉全部补起来。

　　周云湾有点担心他，何绪倒是习以为常，经验之谈为：“他初三有阵子也那样，思虑过重，生物钟慢慢掰回来就好了。”

　　这就更说不通了，在周云湾的视角里，陈青峦这段时间每晚到家匆匆洗漱后就睡，真算起来绝对是六班睡得最早的，甚至洗澡都挪到了下午去挤吃饭时间。

　　为了解决问题，周云湾趁陈青峦吃饭的点，问他。

　　而陈青峦这才说，他总做梦，半夜会醒，醒之后也没有起来床，因为家里人都在睡觉，他就窝在床上，闷在黑里，等睡着或者天亮。至于睡没睡，他判断不出来，只知道闹钟响了，就起床。

　　还不忘跟周云湾撒娇：“我觉得我肯定睡了，但是吧，好困啊~”

　　周云湾臭着脸不回话。

　　陈青峦扒拉他手臂，“没事，我过段时间就好。”

　　周云湾看着他眼睫毛扫动的弧度，忽感咬肌生涩，“不是我有没有事，是你……你知道吗陈青峦，你有没有事？”

　　他不说这话还好，他这么一说，陈青峦就更觉荒谬。

　　“我有什么理由有事……”陈青峦甚至开始窝火，他感觉自己矫情死了，“我没事。”

　　他既没有迫害家里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享受到从别人身上强行“对比”而来的好处。如果女孩的烦恼是女生不应该做什么什么，那他的烦恼就是“陈青峦！！！怎么哪哪都有你”从而吸引火力，对此他只想说一句话“我不是主谋——”但他认罚。

　　虽然结果每每都不让他满意，但下次他还是会出现，站在“不应该”的旁边，这是他的倔强——于是好不容易等到了个高帅气的青春期，以为会受到夸耀追捧就已经了无遗憾了，新的问题又悄然出现，他成了一个“没有未来的花瓶”，他“这样的人有什么未来”，他想了想告诉自己“哦，那就没有吧”。

　　陈青峦以为“接受”就是自己对人生的荒芜最“伟大”的回答，等生长痛伴随着关节处挣裂的细纹一并出现时，他才觉得自己得念着点好。他喜欢闭着眼往回忆里找，找爷爷奶奶对他比其他多孙子的家庭好，找自己的家庭和谐爸妈不会争吵，找爸爸妈妈虽不及弟弟但依然存在的对他的爱……然而破碎了。

　　很多人说自己和小姑姑像，外貌啊，性格啊，家里懂事知趣，遇事不怕鱼死网破。可现在当他真正知道陈起茹的故事，他觉得“屁啊！”，他的那“庸人自扰”哪里算得上真正的磨难，他一直跟自己强调“我可以为我自己负责”，可是“被放弃”、“被斥责”、“被生养自己的家庭驱逐”这种事情，他“承担不了，只想毁灭”。

　　任何人都可以琢磨当地民情、社会舆情，告诉他：你爸妈“进步”了，你爷爷奶奶很疼你……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是男孩！！！

　　陈青峦也可以对自己那样说，但是他其实深刻明白，他说服不了自己：爸爸妈妈有一切都比他好的弟弟，爷爷奶奶过去也很疼小姑姑不是吗，好像性别上真的占了点“优势”，结果还是个同性恋……好搞笑，逃过了被审判至极的“网瘾”，染上了一辈子都改不了的“不正常性取向”。

　　早知道初中时候的朋友闻郭被父母送去戒网瘾学校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哭坟”，也不应该杞人忧天地奋发学习，他应该自请到戒同所，这样他们两个出来还能搭伙作伴，不至于自此了无音讯。
　　当然，出了戒同所，他还要喜欢周云湾。
　　不能白去不是。

　　闻郭，你也不能白去，你要出来好好玩。

　　陈青峦很小就觉得自己有很多烦恼，多到了可以忧郁的地步，但忧郁是个蛮中二的词，中二就等于幼稚，幼稚就和他自定义的成熟相反，所以又成了新的烦恼。

　　“没事？”周云湾反问。
　　“没事！”陈青峦有些恼。

　　“嗯。”周云湾回他。
　　听了这个嗯，陈青峦更加不满，还想等他的后话，一时没等到，就翻眼瞅他。

　　一个线格样式的小记事本挡住视野，陈青峦用轻飘飘的嗓音含糊道：“什么？”
　　“送你个小本本。”周云湾把本子递过去。

　　陈青峦自然地翻过手掌接着，嘴上却不消停：“咦~说什么叠词，怪别扭。”他收拢手指，轻蹭过周云湾的。

　　“嗯？”陈青峦半趴在桌上勾着尾音问，随意翻弄小本子，欲将第二页横线上的字读出来。

　　三月十一日
　　1.早上到班先跟男朋友说：早上好呀~

　　“如果你不知道干嘛，就看它，我给你写的每日任务。”周云湾拉开了两臂间的距离，撑着肩膀，笑盈盈的看向旁边人的眼睛。

　　余晖撒在周云湾柔软的黑发上，平添色彩。

　　“屁啊~你这只有一条。”陈青峦抬起下巴，说完又埋回手臂里。

　　周云湾没接，伸胳膊从他手中拿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上两个横飞的大字：问我

　　摊开的本子摆在两人中间，陈青峦看看周云湾又看看那两个大字，被戳中了笑穴，闷着笑，乐到眼皮见红。

　　被周云湾咧着嘴哈哈揽过去，附耳交代：“你做到了就打勾，一个勾可以跟我提一个要求，好不好？”

　　陈青峦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揽了回去，他得寸进尺道：“没有勾就不可以提？”

　　“可以。”周云湾点头，故作思考嗯了几秒，“你想的话，可不可以都可以。”

　　陈青峦：“够意思。”
　　然后扭头就在“问我”的下面写下：你是我的迷茫指导
　　句号。
　　涂黑。
　　画心形。

　　理想很美好，只是在每日计划的第二天的第二个任务，就打了滑。

　　陈青峦还是在语文课上走了神，被班主任骂起来当“鸡”杀。万正言辞犀利，把六班剩下的四十只“猴”儆得一惊一惊。

　　万正说：“你们脑子里究竟装的什么？什么时候了不知道吗？高二下到高三下这一年快得很，高三的刚刚百日誓师过，就一点儿危机感都没有吗？陈青峦我告诉你，你要是没睡够，就回家睡够了再来！”

　　“我没睡。”班上睡了的大有人在，但是他没有。
　　陈青峦依旧笔直的一条站立，右腿曲着强忍住没抖，他低下头板着脸，用食指绕着山根附近的眼眶打转。

　　“你学了吗？”万正试图通过找到相似之处，合并同类项，来定他的罪。

　　“都没有。”陈青峦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澜，虽然他习惯了不被公平对待，但是他也还年轻，刚谈了男朋友，现在就坐在他旁边，他没法不觉得掉脸。

　　“你现在可以滚了，你回去，我管你是睡觉、犯困还是别的什么，回家过够了再来。”万正说完，又点了两句，“我看你们的其他科也马上就要上完了，缺课对你们影响多大，你们自己知道！”

　　陈青峦冲动之余，被泼了盆名为“考虑后果”的冷水，他挣扎着，被固定在原地。

　　周云湾扯了扯他的衣角，脸色同样很差，口型说：回去。

　　热血涌入大脑，陈青峦点了点头。周云湾垂着眼把板凳往后轻轻一踹，桌子和板凳发出碰撞的声音，他站起来给陈青峦收拾东西。

　　周云湾小声跟陈青峦说：“回去想干嘛就干嘛，别担心功课，我在呢。”

　　“干什么？收拾东西回家啊？”万正语气怪异，“坐下！等下课来我办公室拿了假条再走！”

　　“不等了，反正我也没听课，现在就去办公室等您。”陈青峦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单肩挎了书包就走，万正喊不住。

　　下课铃应景响起，活跃了班级。

　　几分钟后，班里同学看着陈青峦从校墙外离开的身影，满是羡慕。

　　张奏加：“他为啥专门从咱班能望到的地方走一遭？”
　　何绪：“他故意的吧。”
　　洪乐：“心机。”

　　陈青峦转身朝向窗户里的同学，伸长胳膊挥了挥手臂，又转回去跑过了斑马线。

　　同学们适时发出一阵阵遗憾的声音。

　　于晓迟了半截，看了眼跟着挥胳膊的几人，幽怨道：“好心机。”

　　王纪没个正形的搭着周云湾肩膀，跟孙浩他们出谋划策：“你们说咱下节课睡觉被抓，能喜提回家三天大礼包吗？”
　　马质：“能罚你到操场上跑三圈就不错了。”
　　白亮：“到操场上慢慢走呗。”
　　张道雪摇头叹气：“我看你们是想把万正气死。”
　　杨观：“带我一个，有人咳嗽，我就趴下。”
　　秦明臻：“咱班废了。”
　　乔荠：“快了。”
　　赵佳佳：“嗯。”

　　周云湾也跟着人群轻轻笑，眼前划过自家钥匙滑到陈青峦书包里的情景，以及他偷偷跟陈青峦说的话，暗暗希望云朵这只小臭猫能好好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