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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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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露气,沁凉入骨。
温宜坐在廊下,没有点灯。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孤零零钉在青石板上,像无所依的树。
“怎么坐在这里。”
谢桓刚和江淮月商量完方城后续事宜,将人送出,回身便看见廊下坐着一人。形单影只,看着孤单落寞。走近,才发现是温宜。
温宜没管来人是谁,也不应声。只是看着不远处的池塘,眼里映着波光粼粼,像在迷离的夜晚被勾走的人。
谢桓在她身旁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生了什么?”
安静了很久,温宜才抬头看他:“你不问吗?”
“什么?”
“在方城,我认出了霜降,也治好了方城的人。”她的表情很冷静。
谢桓没接话。
“所以我也能治好你。”温宜继续说,神色笃定,眼睛直直盯着他,想在说:问啊,你来问我啊。
谢桓看着她。她的背挺得笔直,侧脸绷得很紧,抿紧了嘴,却在倔强的等一个回答。
“你不是已经给我开了药。”他说。
“那只是暂时调理的药,并不是解药。”温宜完全转过头来,语气认真,近乎锋利,“你为什么不问?不问我能不能救你?”她盯着谢桓的眼睛,一字一顿。
谢桓哑然失笑,转开视线,说:“我很知足。”
他抬头看向无垠的夜空,眼里映着星辰,表情在温宜看来,是释然。
“二十年前,我父亲就曾求到药王谷,为母亲医治。可是我母亲还是死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缅怀什么,“本来我也该死的。是药王救了我。”
“扶桑丸。”温宜说。
“你知道?”
“林镇那天我就闻到了。”温宜顿了顿,“你身上扶桑花的味道,是师傅给你的。”
谢桓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微的意外,很快又归于平静。温宜却道道:“可扶桑丸只能压制毒性,你随时会死。”
“我知道。”
温宜不解。
“这就够了。”他语气平稳,“至少我能习武,能强身健体。我活下来了。二十年,我已经很满足了。起码我还能继续做我想做的事。”
他转过头,对上温宜的眼睛,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难过,没有埋怨,只是在说——我很满足。
温宜皱眉。她见过太多人——怕死的、求生的、哭天抢地的、费尽心机的,可没有人像他这样:随时会死,却说“这就够了”。
“你不怕死吗?”她问。
“怕啊。”谢桓的声音很自然,“已经怕了二十年了。可是谁不怕死?少而知事,老而怕死,人人都怕。”
话音微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变得很柔和,像月光浸上了温度。
“可是现在,不是有你吗?”
温宜怔住。
“你已经解开了方城的毒。霜降……只是时间问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强加的意思,反而像是在安慰她,“我又不急。你急什么?”
温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师兄也会怕吗?”
谢桓听明白了。问题出在胡安身上。
“他怎么了?”
“他中毒了。也是霜降,新的变种。”温宜的指尖扣在木廊的边沿,指节泛白。
“不能解吗?”刚才那个信誓旦旦说能治好我的人呢?
“我不知道。”温宜的声音闷闷的,“他不告诉我。”
“是怕你担心吧。”
“担心?”温宜自嘲一笑,“怕我担心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什么——那是霜降!他会死的!”她忽然抬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可眼眶已经红了,最后几个字像是被风撞破,碎在心上。
她将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发抖。低喃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含糊不清:“为什么不告诉我……明明可以让我救的……为什么不求救……又要剩下我一个人吗……”
谢桓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旁,夜风穿过走廊,卷起落叶又带走,萧瑟空荡。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也温柔。
“可能就是担心,所以才不说。”
温宜没有抬头。
“你不是菩萨。”
谢桓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她平视。月光下,他眉眼深邃,神情是温宜从没见过的真挚,星光似乎落在他眼底,幽远而沉重。
“你救不了所有人。”他说。
“瞒着你,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
“因为太在意,太重视,所以害怕失去,宁愿把自己封起来,也不愿意面对。”
温宜的动作一滞,她从指缝间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在洪水里第一次见到那样。这一次,里面多了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悯。
“找他聊聊吧。”谢桓说,“让他知道你在担心他。”
他伸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手心是凉的,传来的温度却是暖的。
温宜平复情绪,又抬头看他,像在仔细认识这个人。
“你的身体也未痊愈,早点休息吧。”
“嗯。”
走下台阶时却踩了空,谢桓眼疾手快扶住她:“怎么了?”
温宜低头揉了揉眼睛,“光线太暗,没看清台阶。”
谢桓没再多想。
看着她缓步往回走的身影,那纤细的背脊,愿意在洪水里为陌生的孩子张开庇护,又有一副铁骨,敢和恶徒以命相搏。这样无畏的姑娘,也有惶惶不安,患得患失的时候。
许是今夜,说了些许自己也未曾出口的事情,心中怅然。他立在廊下,久久不曾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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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温宜推开房门的时候,愣住了。
廊柱旁放了一盏灯笼。
铜制的,不大,但很亮。防风的灯罩,底座上刻着云纹,走近,能看见绢面上绘着一株兰草。
灯下还压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夜里风大。
字迹端正沉稳,和那个人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温宜站在灯前,看了许久。
烛火透过灯罩映在身上,比昨晚的月色温暖。她伸手碰了碰灯壁,微温的,像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吗?”她晃了晃灯笼。
灯烛摇曳了几下,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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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
敲门声响起。
胡安从床上半坐起身:“进来。”
温宜缓缓推开门,安静的看着他。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很专注。
“你怎么来了?”胡安笑着看向她,语气轻松,眉间却透出一股青黑。
温宜没有笑。她走到床前,视线紧紧锁在他脸上,像要看出他表情下的破绽。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幽幽道。
胡安一愣,放在被子上的手一攥。
仔细看去,他发现温宜微红的眼眶,抿紧的唇,倔强,又固执。他叹了口气,带了点无奈。
“唉——被你看出来了。”
重新仰头看她,胡安笑了起来,笑容温柔清润,像过去一样。
“不愧是师妹,就知道瞒不住你。”
他拍了拍床沿,示意温宜坐下。
温宜没动。她站在他面前,听着他平静的语气,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头。
胡安也不催。他自己先是靠回躺枕上,望着帐顶,声音悠悠的:“那时在洞里,每回看你被带走,我都有深深的无力感,和羞愧。”他略一顿,“还有悔恨。恨我作为师兄,什么都做不了。阻止不了你,也帮不到你。”
温宜握拳的手一僵,抬眼看去。
“那天我是自愿被带走的。”胡安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和煦温暖,想每一次在温宜试药后的怀抱,“我想着,终于能替你一回了。”
“你——”
“我也会担心你的,师妹。”他说,“你也是我的家人。”
温宜的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
胡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在研究什么。你贴身携带的,是春分吧,你拿来克制霜降的东西。”
温宜的睫毛颤了一下。
“以前我拦不住你,也不敢拦你。你有你的坚持。”胡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跌痛的孩子,“那这次,就让我替你一回吧。”
温宜眼里落下泪来,顺着脸庞滑下碎在地上,一颗一颗。她扑进师兄怀里。
“我知道师妹很厉害。”胡安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头,“师父在世时就常说,你是我们这一辈最能承他衣钵的人。所以,师妹,不要急。我会一直在。”
“师兄。”温宜的声音喑哑,“我只有你了……”
温宜收紧了双臂,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像抓住了这世上所剩的温暖。
“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
胡安嘴角上扬,在她脑后轻轻抚着,像宠着自家孩子。
“嗯。”他骄傲的说,“师兄就靠你来救了。”
窗外,烛火被夜风吹倒又燃起,一盏盏连成一片,照亮了整条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