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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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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温宜离开后,李怡芳等了一会儿便也起身出门。她和两个丫鬟说好出门逛逛再去接人,于是自己一个人走了。
比起海原地广人稀,能逛的也就一亩三分地,京都确实繁华,街市连绵,她已经研究了好几天,还没逛全。趁着这次希希也要出来,她打算先把城郊走完。
这一路走走看看,沾花捻草,一晃眼就过了几个时辰,她琢磨着希希也该准备回了,就往那处院子走去。目标很好找,桃花开得最盛的就是。王府的马车还在门口拴着,想来希希和她姨母认亲还算愉快,她于是又沿着墙角转了一圈打发时间。这处的花果然开得最好,她饶有兴致地自行欣赏。这一逛,就离着正门越来越远,她看得有些乏味,又怕错过希希回程,左右看看,四下无人,眼珠子一转,寻了个角度,踏上石砖就翻过墙去。
落地完美,没有惊动任何人,李怡芳环顾一圈,朝着花树最密的方向走,想着要是直接遇见希希正好,若是碰见别人,也当自己是正经进来的。
想的很好,她却忘了自己逛院子有一会儿,恰恰错过温宜离开的时间,只一个劲往深处去。
这处桃园本就是皇家专为赏花所建,林地甚广,后来赐给先太子,先太子去后,又留给了殷夫人。掌事换了一茬,花木依旧,长势还越来越好。李怡芳寻香探路,渐渐迷了眼,突然看不清方向,也找不着回路,她考虑要不要直接喊人,又怕惹来麻烦,正犹豫间,就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挑眉走近几步,却发现是有人在争吵,想打招呼的心又摁了下来。
李怡芳本是想走的,又怕这一走再碰不上人耽搁了回程,举棋不定间隐约听见了希希的名字,不由更凑近了几分。
声音隐隐约约,她辩不真切,又不敢离得太近,左右打量了一番,找着颗粗壮的树干躲着,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有两个人影落在前方,一男一女,男的不认识,女的,像是殷夫人。
李怡芳敛了声息,努力听得仔细些。
“她是药王谷的弟子,懂点毒术有什么不对!”殷夫人这是怒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男人说了些什么,似乎又刺激了她。
“又是你那个女儿告诉你的?呵,那她怎么没有告诉你风野郡主的毒解了没有?”
李怡芳震惊殷夫人对自己中毒一事的知晓,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嘲讽,拧眉还要再听,就听那男人说了一句:“夫人对自己研制的毒这么没有信心?”
什么意思,什么毒?和她有关的毒,难道是……?
李怡芳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喝:“谁?!谁在那里?!”
遭了!暗骂一声,李怡芳急忙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也是她运气好,这一路顺利地摸着了墙,可是人也追到了跟前,在她运气翻身上墙时有利箭刺来。
李怡芳捂住受伤的右臂,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找准一个方向就跑,心里还在骂:没事建这么大的院子做什么!又盼着赶紧找到希希。
就这么没头苍蝇的乱转,终是跑出了院子的范围,可她来不及松气,就发现身后有人追了过来。她咬牙与之周旋,本想着奋力一拼,这才发现箭上有毒,受伤的部位开始麻木,一路往上,在她意志上撕扯。缠斗中,她的信烟被那个为首的刀疤男打落,他似乎并不急着抓住她,反而有种猫捉老鼠的趣味,她想对方这是在等自己毒发。可恶,这都不放过我!李怡芳咬破了舌尖,让自己能清醒几分,她必须得回去,回去告诉希希,她不能死在这!
配剑划出圆弧,将冲上前的人逼退,李怡芳转身奔走,却瞬间失力滚下坡去,这也让她幸运地脱出了包围圈。翻滚间,意识也开始出现混乱,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告诉希希。不知多久,她好像停了下来,好像有人把她拖起,是谁?她被抓住了吗?
“欸,醒醒,还活着吗?”
有个声音在唤她,李怡希试图睁眼看看是谁,可是眼皮依旧沉重。
“希希……去……找希希……去……”
她的话断断续续,让人听不清楚,倒是最后说了驿站两字让吴尾听明白了,这才带着她找到了温宜。
听着她缓缓说来,室内陷入一片安静。
李怡芳说到最后,抬头看向温宜。她面无波澜,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一番话中,可她沉默的越久,就越是让李怡芳担心。她醒来后便知道了自己中的是春分,害死了殷氏的毒也是春分,她有必要告诉希希,也一定要告诉她。可是殷夫人也是她的亲人,希希好不容易遇见自己的亲人,这会儿又要知道这个亲人可能就是害死她母亲的人,又该多么伤心。
这么想着,李怡芳伸手握住温宜的手。手掌冰凉,被握住时也没有动作,仿佛失去知觉。叫人心下有些紧张,抬眼看去,她的眼神也失去了色彩,显得那么滞涩。
“希希……”李怡芳握紧她的手,几番张嘴,最后只能说出,“你还有我。”
良久,温宜眼睫颤了几颤,嘴角勉强扯出笑意。
“你先休息。”
“希希……”李怡芳想拉住她,却被避开。
守在外室的谢桓也听见了刚才的内容,他见着温宜失魂落魄地走出来,轻轻拉住她。
温宜一顿,抬头见是他,恍然如梦,视线又落了回去,静静走出去。
谢桓的手落空,回身看着她落寞的背影。
吴尾听见消息刚刚赶过来,就看见温宜出门,还没打招呼,就擦身而过,他有些莫名其妙,又觉得她表情不对,想不明白:“怎么了这是?”
他瞥见屋内的谢桓,就大步进去问他:“这丫头怎么了这是?”
谢桓抿唇,侧头看他:“你对殷夫人,就是温宜的姨母,有多了解?”
吴尾一脸疑惑。
谢桓又道:“你知道她会制毒吗?”
吴尾像在努力听清他在说什么,随后瞪大了眼睛。
*
天边弯月高高挂起,卷起的风吹落漫天柳絮,夹着些许粉在空中浮动,又落在湖上,漂漂摇摇。
岸边的柳枝晃动,打在肩头,后背。
温宜坐在岸边,望着深色湖水,看不到底。
她在想前几天刚刚见过的人,那个哭着抱着自己,说着想念的人。
都是假的吗?说的是假的,感情也是假的,眼泪也是假的,都是在骗我吗?
那母亲呢?她对母亲也是假的吗?她真的害了自己的姐姐吗?
原来自己还能如此轻易的相信一个人吗?
她该相信那些话吗?
可笑、恍惚、不甘,她此刻分不清自己的内心。
她该愤怒的,她找到了害母亲的凶手,她该悲伤的,她的亲人害了她的母亲。
此刻,她该去找那个人,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亲姐姐。
可她不知道,不知道要做什么,她该怎么办……
湖水很深,很暗,她看不见湖下,也看不见自己。
谢桓找到她时,看见的,就是她一动不动注视湖水的样子,让人心疼又担忧,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与那日廊下的人重合。此时,他却无法迈步,他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恍惚岁月都被拉长,所有心事都被沉在水里,身影融入了夜色。
“小时候,我只有母亲。”温宜的声音浸着湖水的凉意,穿透了昏暗的夜幕。
“我们住在宜宁院,只有彼此。”
“我学不会诗书礼义,学不了刀枪剑戟,所以也得不到父亲的注意。后来,我有了姐姐,我学着乖顺,学着听话,可很快,我也失去了。”
一片柳叶落在湖面,泛开圈圈涟漪。
“后来,母亲也走了。”
声音停了下来,沉寂了许久。
谢桓走到岸边,也坐了下来,就在她身边。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要做什么。直到我发现母亲是因为春分死的,我突然觉得我要为她报仇,我去找父亲,可他并不相信母亲,我愤怒,惶恐,因为我一无所有……”
温宜依旧盯着深沉的湖水,不曾改变动作,任由谢桓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依旧在说:“师傅告诉我,生命都是短暂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都是短暂的,可我也只有短暂的拥有过……”
“她是我的姨母,也是我最亲的人了,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桓将她拥进怀里,支撑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曾……那么……那么努力去寻找,我要找到害我母亲的真凶,我要……我想要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连我唯一拥有的也要拿走!”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胸膛湿热,谢桓感受胸前颤栗的气息,将掌心抚在她脑后,沉默没有回答。
今晚的夜,格外冷。他抬头望着浩渺无垠的深穹,会不会,有人在看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