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野》晴桑栗雪

20、第 20 章 李子

　　“郡主？你去哪了郡主？快出来呀！”

　　五岁的李怡芳躲在假山后，看着眼前跑来跑去焦急找着自己的红玉，呵呵直笑。眼见对方就要往这边找来，她赶紧跑开。沿着假山里的小路左拐右拐，竟然将自己也绕晕了。

　　李怡芳左右看看，随便选了个方向继续走。突然，她看见有个小孩蹲在那里烤火。等她走近一看，发现火盆里，烧的竟是前些天夫子布置的作业。她还待看清，小孩发现身后来了人，一惊之下往后一倾，本就是蹲着，这一下直接坐了在了地上。顿时，两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眼前的孩子粉琢玉器，软萌可爱，一双大眼水汪汪看着自己，李怡芳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这可爱的小东西击中了。她也蹲了下来，狡黠地冲她笑着：“嘿嘿，被我抓到了，你竟然敢烧夫子的作业！”

　　小孩还是懵懵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抓了个现行，只是盯着李怡芳看。

　　见她不说话，李怡芳歪了歪脑袋，又问：“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没有回答，依旧只是看着她，这时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后面唤她“希儿！”

　　小孩回头一看，倏地爬起来，往声音的方向跑去。“娘！”

　　李怡芳看见她扑到了一个女人的腿上抱住了她，两人说了什么，往自己看来。那是个温婉似水的女人，李怡芳记得她好像是来给母亲治病的。

　　刚好这时红玉找了过来，她如释重负：“我的小主子，可让奴婢好找，可担心死我了。”

　　李怡芳由着她牵起，目光却一直看向那对母女。小孩也被女人牵着手往回走，两人说着什么，女人一直温柔慈爱地看着孩子，就像母妃对自己那样。

　　后来，李怡芳又遇到了那个小孩，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自然而然玩在了一起。她记得女人叫她希儿，所以她叫她希希。希希漂亮可爱，让她说不出的喜欢。两人一起练字，一起玩耍，她还带着希希爬树，采杏子。她知道希希不喜欢吃杏子，因为又硬又酸，对于小孩的牙来说，可谓是世界上最大的伤害了。可李怡芳喜欢，因为每回看着希希被杏子酸的龇牙咧嘴的样子最可爱了。而且她爬上树的时候，希希会在树下焦急的喊她，有时还会急得跳脚，一直喊着：“姐姐！姐姐！快下来！”

　　那是他们最开心的两年，也是最让她后悔的两年。

　　李怡芳似乎又回到了和希希绝交的那天。她知道了那个女人是父亲的侧妃，也是害死自己母亲的那个人，而希希，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她不能接受，她生气，她大叫，她摔掉了房中的一切，在希希面前。她还对着希希说：“滚开！”所以，她们母女俩离开了王府，去了京都。直到最后，传来横死的消息。

　　李怡芳常常能想起绝交的那天，希希难过又悲伤的眼睛，泪汪汪的，就像初见时她看自己的眼神。她恍然大悟，原来，希希一直都知道，她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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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宜是被碧环拉进来的。对方一路上都在说郡主怎么怎么醒来，醒来又说了什么，来来回回，让人头疼。

　　房门开着，温宜到门口时就已经看见了，躺了近半个月的人坐在那，安静地喝着汤。

　　多年不见，改变得何止自己。就像当初上蹿下跳，溜鸡斗狗的混世魔王，也能像现在这样端庄优雅的坐在床上，哪怕身形消瘦，面色憔悴。

　　直到李怡芳看过来时，温宜也只是站在门口。这一道门槛，就像隔开两方世界的横沟，难以逾越。

　　“希希。”李怡芳看着她，温柔唤道。

　　温宜收敛了眼中神色，面色如常的走进去。

　　“我是药王谷的温宜，来给郡主请脉的。”

　　见她语气淡然疏离，众人脸色变得奇怪，不由看向郡主。李怡芳怔怔看着她，神色凄凄，错愕难言。

　　还是李嬷嬷挥退了众人，留下温宜在屋内。

　　温宜在床边坐下，自如的拿过她的手把脉。

　　屋内一时静默无言。

　　李怡芳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面容清瘦寡淡，身姿纤细，指节纤长，还带着薄薄的茧。她的妹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玉雪可爱的孩子，而似那亭亭直立的白杨，坚韧清冷。

　　“你的毒已经暂时压下，若要真正解开，还得再受番苦。”温宜收回手，淡淡说道。

　　李怡芳视线随着她动作：“谢谢。”

　　又是一番沉默，温宜起身就准备离开，却被李怡芳拉住了手。

　　“希希！”

　　温宜停住，没有回头。

　　“对不起，我为幼时说的话和你道歉。”

　　李怡芳看着那孑然的背影说道：“我不该怪你，还有你娘，你们都是无辜的。”

　　“我很后悔，恨我年幼，什么都不懂，帮不了你，也救不了你娘。”

　　温宜看了过来，眉眼间有一丝不解。

　　“那年，你和父亲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那年？温宜想起来了，那是到药王谷的第二年，她在药经上看到了春分。那一刻，她才明白，为什么母亲死前是那样诡异。原来，她是被毒死的。可笑世人指责是殷氏为了讨好丈夫，才给长平王下了霜降，所以遭了“劫匪”身亡。可母亲分明也死于节气毒，分明，是有人害了她！到头来，却死得不明不白。可风野王做了什么？他非但没有替母亲辩解，也没有派人去救她。所以温宜跑了回去，当面质问他。可惜，依旧没有答案。

　　李怡芳拉着温宜的手，看着她敛眸沉思，呼吸不由放轻，手紧紧握着，仿若抓住当年。

　　温宜抬眸对上她的眼睛，对方紧紧看着自己，眼里带着紧张。这是害怕吗？怕什么？怕她也会死吗？没关系，她还活着，她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温宜按下她的手，留下一句：“好好休息。”转身离开。

　　之后几天，温宜不再每日都来，而是隔上几天再来请一次脉。每回也不多留，自也没再谈别的。

　　碧环和紫溪就看着郡主每日期待着望着院门，等着每一次见面。

　　碧环有些不满，紫溪倒是劝她。主子之间的事，不是她们这些丫鬟能管的。其实她们看的清楚，二姑娘现在虽然冷淡，但郡主昏迷时她日日来医治，神情不曾掩饰，对郡主的担忧谁都看的出来。可是郡主清醒后，姑娘反而生分了。那天屋内的人都听到了，她自称温宜。

　　见郡主看过来，紫溪忙拍了拍碧环，示意她收敛点。两人迎上前，搀着郡主坐下，一个端茶，一个整理。

　　紫溪见郡主又开始往院门张望，眼下一转，便笑道：“近来郡主的身子也好了许多，姑娘也说过可以试着活动活动，不如今天就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

　　李怡芳闻言一愣，她望向远处，树冠轻轻摇动，突然有了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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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宜正在修剪青萝。门前的青萝长势旺盛，再不清一清，就要把门堵住了。她左右看看，扯下一丛就剪掉，不一会儿，脚边便落了一地。

　　李怡芳来时就看到了被圈在断枝堆里的人，见她皱眉寻思从哪好脱困的模样，笑出了声。

　　温宜听见声音，抬头看见她，没说话，又埋头去找出路。

　　等被下人“救”出来已是半盏茶后。

　　温宜走进屋里，看着自行跟进来的李怡芳问：“有事？”

　　“来给你送点吃的。”李怡芳噙着笑意，挥手让人将东西端上来。

　　一盘李子，一盘杏子。不同于李子的红润，杏子分明还未熟透，光看青幽幽的样子就让人觉得不妙。

　　温宜皱眉，又看看她的裙角，落了些灰土和树叶：“你爬树了？”

　　李怡芳愣了愣，回过神来，眸中带了喜色：“没有，你只说能走走，我哪敢爬树，都是让人打下来的。”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裙子，反应道，“这是捡杏子的时候沾上的。”

　　听到这，温宜眉头松了松，视线又看回那盘杏子：“我不吃，拿走。”

　　“这可是我让人打了半天才弄下来的，不尝尝可惜了。”说着，李怡芳便拿起一枚擦了擦就要塞给温宜。

　　温宜往后退开，垂眸看着这枚青绿的杏子就牙酸，赶紧拿手挡开，怕对方还要再塞，捡起另一旁的李子，表示自己吃这个。

　　李怡芳一脸可惜的将杏子塞在自己嘴里，眼睛却还盯着温宜。

　　无法，温宜只好吃李子，一口下去，瞬间僵住。

　　李怡芳却笑了，笑得得逞：“那你好好吃，下次再给你送。”

　　等她快步离开，温宜再也憋不住了，立马将嘴里那口果肉吐出来，五官扭曲，久久缓不过来。她看着那盘红艳欲滴的李子，心中呐喊：怎么这么酸啊！

　　手里剩下的那部分，吃也不是，丢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