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野》晴桑栗雪

19、第 19 章 杏子

　　“你知道给郡主看病那个是谁吗？”

　　“谁啊？不就是来治病的？”

　　“我告诉你啊，她住宜宁院！”

　　“那是哪？”

　　“啧，你来多久了？这都不知道？宜宁院，之前……”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活都干完了嘛就在这聊天！”碧环早就留意到这两个洒扫丫头贴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了，现在还敢聊这些，她撸起袖子就想下去给她们点教训。

　　紫溪赶忙拉住她，“哎呀！做什么呢你！”那两丫头早就吓呆了，紫溪冲她们挥挥手，示意赶紧走。

　　“给我站住！你们两个！”碧环还要追，紫溪一甩手，也有些脑了。

　　“碧环！”见她终于肯冷静下来，紫溪叹道：“你这脾气真该改改了。”

　　碧环还是有些忿忿不平，“难道就让她们胡说啊！”

　　“唉~你呀！”紫溪无奈，只能提起食盒继续往回走。

　　碧环赶紧追上，忍了忍，还是问出口了：“那人……到底是谁啊？”

　　“你不是知道？”紫溪见碧环还是一脸不解，心下又是一叹：“她住宜宁院，就是宜宁院的主子。”

　　“那不是侧妃……”碧环自觉失言，住了嘴，想了想，又问：“所以，她真是郡主的姐妹？”

　　紫溪点点头。

　　“可是她不是死了吗？不是说死在劫匪手里？”

　　这就不是紫溪能回答的问题了，她只知道，那天见到温宜的那一刻，她就认出来了，那是王府消失多年的二姑娘。

　　风野王府规矩森严，此类议论其实并不多，可还是有很多人知道了王府里多了一个大夫，还是王爷的女儿。有人说她是回来认亲的，也有人知道她是来给郡主治病的。温宜还听到过有人说，她是来抢“继承权”的。说法很多，温宜一概不理，她只是个大夫，只是来治病的。

　　可李嬷嬷就不开心了，她本是要好好整治内院下人的，温宜拦住了她。

　　“嬷嬷觉得，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温宜将杯中茶水倒在窗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以为，这事，前院不知道？”

　　见李嬷嬷被自己的话惊住，她笑意更盛。在这府里，还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主人。

　　温宜想起那个来接她的先生，叫何舒。赶路时，她也曾表示过自己可以骑马，可何舒却以自己身份尊贵为由拒绝了。温宜可是注意到回府那天，他看自己的眼神，似是遗憾主子竟然有个如此不中用的孩子。

　　“姑娘……”李嬷嬷还想劝些什么，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是温宜无所谓地笑笑：“该去施针了。”

　　这几日，温宜每天都会到郡主院里为其施针。治疗时，她会屏退左右，只留下嬷嬷。

　　郡主中的是小暑，也是二十四节气。此毒闭塞腠理，内迫心营，致使气血逆乱，所以才会让郡主出现意识模糊。温宜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其开腠透热、清心凉营。

　　每回施针，李嬷嬷都能看到郡主在发生好转，她看着温宜娴熟沉稳的动作，心中难掩骄傲。曾经那个柔弱怯懦的孩子长大了。只是，她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成长，这其中又得经受多少委屈、痛苦，谁也不知道。只要一想到这个，李嬷嬷又会更心疼这个孩子。如今，她回来了，如果还要承受那些不公的待遇，自己真是不忍心……

　　温宜收针回头，就看见李嬷嬷泪眼朦胧，一脸心疼的看着自己，她愣了愣，失笑：“嬷嬷，你怎么了？”

　　“老奴没事！年纪大了，就容易想的多。”嬷嬷忙侧身用衣袖拭去眼泪。

　　温宜正想去安慰，手上一紧。

　　床上的人迷蒙地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温宜有瞬间忘了去拿开她的手。直到那人张嘴发出了声音。

　　“希……希”声音微弱，近乎听不清。

　　温宜却楞在原地，直到那人又睡了回去。

　　李嬷嬷没有发现，她走上前来，见温宜不像之前治完立马收拾，问道：“怎么了？”

　　温宜一个激灵，收回悬在床边的手。

　　“没事。”她垂着头。

　　李嬷嬷还要给郡主整理，温宜便自己走了出去。她经过候在门口的碧环、紫溪二人，引得两人相视愕然。

　　“她这是怎么了？”碧环问。

　　紫溪也是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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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颗果子砸在脚下，也砸醒了温宜。

　　那是颗青杏，个头小巧，裹着一层绒绒白毛。温宜抬头看去，这是棵高大的杏树，满枝新绿，枝叶间藏着许多青透玲珑的杏子，偶有几片未褪的杏花飘落。

　　“怎么走到这来了。”温宜自语。

　　小时候，温宜不喜欢吃杏子，可是郡主喜欢，所以风野王为她种了这棵杏树。幼时郡主常常拉着温宜来摘，总是选在果子还没成熟的时候。那时也是这样，满树晃悠悠的青杏，郡主总会爬上树去，有时能够到一两个，然后两人吃得是龇牙咧嘴，却总是记不住教训。如此几年，郡主爬树的本领越来越熟练，自己在下面依旧胆战心惊。

　　哦，也没几年，七岁那年她们就闹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温宜抬起头又往树干看去，阳光从缝隙间穿下来，打在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刺痛眼睛，就要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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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翼在有人踏进院子的时候就发现了。直到对方被青杏砸到跟前，他都在想这个孩子是谁。

　　他有两个孩子，一个是他的王妃安氏生的李怡芳，作为他第一个孩子，他倾注了爱与关怀。另一个，是殷氏生的。李翼并不喜欢殷氏，因为那是借着他的妻子重病塞进来的女人，可最后，安氏走了，那个女人留了下来。他虽不喜欢殷氏，却也没亏待过她的孩子。他让两个孩子一起学习，一起长大，只是从没解释过她们的身份。后来，怡芳从别人口中得知了殷氏的存在，两个孩子就不再要好了。

　　温宜平复情绪后正打算离开，不经意间看了过去。和入府那天看的一样，同过去那样巍峨英武的身影。只是孩童时仰望的存在，对于温宜来说，早已没了期待。现在，她只想做温宜。

　　李翼看着对方向自己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就像与主人家告辞一般，如同过客。他不曾言语，也如过去一般。

　　直到何舒进来，李翼才坐回椅上。

　　何舒是来商讨兵防要事的，只是出门时看见了温宜。他抬头看了看王爷的脸色，并无不同。

　　“属下进门时看到了姑娘？”

　　见李翼没有回应，何舒继续说：“属下想起，那时找到姑娘时，她正住在一户商户家里。”

　　李翼抬眸，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属下打听过，是那户人家的女儿生了重病，请了姑娘为其医治。”不等李翼发问，他说了下去：“可我发现那商户府上有高手护卫，调查后发现，竟还有官宦子弟在。”

　　“你到底要说什么？”

　　“那是长平王之子——谢桓。”

　　李翼敛眸，“所以你想说怡希和谢家有来往？”

　　“属下斗胆，想问一问姑娘。”何舒俯首拜下。

　　“问……”十年前，有个孩子也曾跑到自己跟前问他，为什么不相信她的母亲，为什么不派人去救她。

　　那是殷氏死后一年，本该好好待在药王谷的孩子一身狼藉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突兀又震惊。然而那孩子开口就问自己知不知道她母亲死于毒，那个曾架在殷氏身上的罪名。如果自己能让药王谷收下她，那为什么一开始不派人去救她的母亲，是因为不相信吗。

　　“因为怀疑她，所以连她的死也不在意吗？”

　　“因为不喜欢，所以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我曾经那么希望你能注意我，哪怕只有一次，只有一眼也好……我以为，只要我还是你的女儿，你总会喜欢我。”

　　“可笑。真是可笑。”

　　后来，那个孩子就在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今天，她似乎是真的放下了。

　　李翼看着杯底的茶叶，深浅交叠，哪怕被沸水浸染舒展，也回不到从前的青绿了。

　　“退下吧。”

　　“王爷？”何舒不解。

　　“此事做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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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房

　　碧环正在收拾妆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碧环……”

　　声音沙哑迟钝，却让碧环大喜过望。

　　“郡主！”她扑到床前，不敢置信的握住李怡芳的手，两眼落下泪来。

　　“郡主，你……你真的醒了！”

　　外头紫溪听见了动静，也跑了进来，似乎还撞倒不少东西。

　　李怡芳看着眼前两个喜极而泣的丫头，嘴角勾起笑意。

　　看着她们年轻稚嫩的脸，她回忆自己似乎做了一场梦。梦里，她还是那个父母疼爱，无忧无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