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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咫尺相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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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咫尺相望,暗流汹涌
方案评审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许星燃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盛远集团的会议室。她需要时间调整状态,需要时间把那些翻涌的回忆压回去,需要时间在那个人的目光落下来之前,先把自己武装好。
她把设计图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确认每一处标注都清晰无误,确认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到位。这是她一贯的风格——用专业来抵挡一切,用完美来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沈知意,是盛远的项目助理,端着一托盘茶水进来,客气地冲她笑了笑:“许工来得真早。”
“习惯了。”许星燃点点头,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稍微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凉意。
助理走后,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许星燃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蚂蚁般大小的人来来往往,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两个人可以六年不见;又很小,小到躲都躲不开。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知意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内搭是深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头发还是利落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格外醒目。
许星燃的目光在那对耳钉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她记得那对耳钉。
那是沈知意二十五岁生日时,她自己买给自己的礼物。那时候沈知意跟她说:“等我有钱了,要买很多很多珍珠,因为珍珠不用切割就很美,像你。”
当时的许星燃被这句话甜得心脏发软,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沈知意随口说的一句好听的话。
“许工。”沈知意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
“沈总。”许星燃同样客气地回应。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像是两把同样锋利的刀刃,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
盛远的项目团队陆续进来,七八个人围着长桌坐下,会议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许星燃带来的两个同事也到了,在她旁边坐下,低声跟她确认最后的汇报流程。
沈知意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项目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许星燃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拿起遥控器,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好,我是筑境设计的许星燃,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汇报本次商业综合体项目的深化设计方案。”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精准到位。她点开第一页PPT,开始从项目定位、设计理念、空间布局、动线规划等方面逐一讲解。
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站在这里,她不是许星燃,不是那个被沈知意伤过的女孩,而是筑境设计的方案主创,是一个专业能力过硬的设计师。她的图纸会说话,她的方案有力量,她的每一页PPT都是她花了无数个日夜打磨出来的心血。
她不需要任何人来评价她的价值,因为她的价值就摆在这里,清清楚楚。
沈知意坐在台下,目光始终落在许星燃身上。
从她站起来的那个瞬间,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那个瞬间,沈知意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许星燃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太沉了,沉得像是一双手,轻轻地、却又固执地按在她的肩头。她能感觉到沈知意在看她讲话的样子,看她翻PPT的手势,看她偶尔低头看稿时垂下的睫毛,看她讲到兴奋处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她能感觉到,沈知意在看她的每一个细节。
那种注视不是甲方对乙方的审视,而是另一种东西——小心翼翼的、带着克制和隐忍的、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许星燃没有回看沈知意。
她一次都没有。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PPT上,落在其他盛远员工的脸上,落在她带来的同事身上。她可以看任何人,唯独不看沈知意。
因为只要看一眼,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那道墙,就会轰然倒塌。
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
许星燃讲完最后一页PPT,说了一句“以上就是本次方案的全部内容,欢迎各位提出宝贵意见”,然后微微颔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许工讲得很清楚。”沈知意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清冷低沉,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整体方案逻辑是通的,但我有几个问题。”
她翻开面前的项目文件,一页一页地翻,每翻到一处就停下来,提出一个问题。她问得很细,从结构选型到材料应用,从消防疏散到无障碍设计,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专业得让人无从辩驳。
许星燃一一回答,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回答都精准到位。
两人之间的对话全程围绕工作,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客气得像两个初次合作的陌生人。
但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张力。
那种张力不是剑拔弩张的对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绷得很紧很紧,谁都不敢用力,谁都不敢松手,就那么僵持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讨论环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许星燃的同事先起身去收拾图纸,许星燃坐在座位上,慢慢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才将电脑放进包里。
她在等。
等人走完。
盛远的员工陆续离开会议室,沈知意的助理最后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星燃低着头收拾东西,把文件一张一张地放进公文包里,动作刻意放得很慢。
她知道沈知意还在。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就落在她的头顶,沉甸甸的,像是要把她看穿。
“星燃。”
沈知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沙哑。
许星燃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沈总还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要交代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没有,我先回去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
许星燃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听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近。
沈知意走到了她面前。
许星燃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你瘦了很多。”沈知意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许星燃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这是今天第一次,她主动看向沈知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摹出它的形状。六年前,这双眼睛会温柔地看着她,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红了眼眶,会在她笑的时候弯成月牙。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有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灼热的——
眷恋。
许星燃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沈总,”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我们不熟。”
短短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沈知意的心口。
沈知意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的火焰上浇了一盆冷水。
“星然——”
“我叫许星燃。”许星燃打断她,声音更冷了,“沈总,请叫我许工。”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星燃站起来,拎起公文包,从沈知意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沈知意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清冽的木质调,像是深秋的森林里飘来的松木气息。
六年了,她还是用同一款香水。
许星燃的脚步顿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掌心里,攥着那枚银质的星星书签,金属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她不觉得疼。
因为心口的疼,比这重一千倍、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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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燃走出盛远大楼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她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像是刚才在会议室里被人掐住了喉咙,现在才终于能喘气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秦书言发来的消息:“星燃姐,今天方案评审还顺利吗?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听说特别好吃。”
许星燃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想回“好”,想答应秦书言的邀约,想找一个人陪她吃顿饭、说说话,想用别人的温暖来驱散沈知意留下的寒意。
但她没有。
她回了三个字:“改天吧。”
秦书言秒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好吧,你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许星燃没有再看手机,把手机塞进包里,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许星燃愣了愣,她发现自己没有想好要去哪里。
回家?不想。
回公司?今天已经没有工作了。
去找宋婉瑜?她不想让宋婉瑜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先往前开吧。”许星燃说。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繁华的商业街,穿过安静的居民区,穿过那些许星燃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沈知意走到她面前,说:“你瘦了很多。”
声音那么低,那么轻,像是怕吓跑她。
许星燃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想,她真的很没出息。
六年前被那个人伤了心,六年后见了面,还是会被她的一句话搅得心神不宁。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自己可以把沈知意当成一个普通的甲方来对待。
可她错了。
那枚旧书签,那句“星燃”,那双眼睛里的眷恋——这些东西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以为已经锁死了的门,那些被压了六年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委屈、不甘、疼痛、思念。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心动。
出租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许星燃睁开眼,看到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五颜六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年前,沈知意有一次问她:“你最喜欢什么花?”
她说:“我不喜欢花,花会谢。”
沈知意笑了,说:“那你喜欢什么?”
她说:“我喜欢星星,星星不会谢。”
后来沈知意送了她一枚星星书签,银质的,背面刻着“知意”两个字。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喜欢的礼物。
可现在,那枚书签还在沈知意手里。
许星燃不知道沈知意为什么还留着它。
是怀念?是愧疚?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姑娘,到底去哪儿啊?”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许星燃回过神,看了一眼窗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宋婉瑜家附近。
“前面那个小区,停一下。”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能接住她情绪的人,也许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也许是因为——
她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伪装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许星燃付了钱,下了车,站在门口给宋婉瑜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你家楼下。”
三秒钟后,宋婉瑜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是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不到五分钟,宋婉瑜就冲了下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也没梳,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看到她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怎么了?”宋婉瑜的声音里全是担心,“发生什么事了?”
许星燃靠在宋婉瑜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她今天见到沈知意了,想说沈知意跟她说“你瘦了很多”,想说她的心跳还是会被那个人牵动,想说自己真的很没用。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怕一说出口,就会哭出来。
而她已经哭够了。
宋婉瑜没有追问,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的。
“走,上楼,我给你煮面吃。”宋婉瑜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往楼里走,“不管发生什么事,先吃饱了再说。”
许星燃被她拉着走,看着宋婉瑜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睡衣,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宋婉瑜回头看她。
“没什么。”许星燃说,“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宋婉瑜翻了个白眼:“少来这套,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把我家冰箱里的冰淇淋全吃光了。”
许星燃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沈知意想做什么,她都会好好活着。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六年前在雪地里等了一整个下午的女孩,为了那个哭了一整夜的女孩,为了那个咬着牙一个人走了六年的女孩。
她要好好活着。
比任何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