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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冰川之下的暖流 ...

  •   第十九章冰川之下的暖流

      许星燃记得那个冬天。不是和沈知意分开的那个冬天,而是更早之前——大一下学期,她十九岁。

      那一年,许星燃的父亲生意失败,家里一夜之间从小康跌入谷底。房子被抵押了,车子被开走了,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

      许星燃的学费成了问题。

      她不敢跟家里要钱,因为家里已经拿不出来了。她也不敢跟许星日说,因为姐姐那时候刚毕业,工资微薄,自己都活得紧巴巴的。

      她想退学。

      辅导员找她谈话,说她的成绩这么好,退学太可惜了。许星燃坐在辅导员办公室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面上,但她没有改变主意。

      她没得选。

      就在她准备提交退学申请的那天晚上,辅导员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许星燃,有人愿意资助你完成学业。”

      许星燃愣住了。

      “什么人?”

      “对方不愿意透露姓名,只说欣赏你的才华,希望你继续读书。”辅导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不用退学了。”

      许星燃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笔资助来得正是时候。不仅仅是学费,每个月还有一笔生活费,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吃饭、买书、应付日常开销。她不用再为钱发愁,可以安心读书,可以做设计比赛,可以像其他同学一样,在二十岁的年纪,做二十岁该做的事。

      她问过辅导员很多次,资助她的人到底是谁。

      辅导员每次都摇头:“对方要求匿名,我不能说。”

      许星燃想过很多可能——也许是某个校友,也许是某个基金会,也许是某个欣赏她设计才华的业内前辈。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沈知意。

      因为她认识沈知意的时候,资助已经开始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见到沈知意的半年前,沈知意就已经知道她了。

      ---

      那个契机,来得猝不及防。

      母亲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许星燃在家收拾旧物。

      她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大学时的东西——课本、笔记、画具,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收据和信件。

      她一样一样地翻着,像是在翻自己的青春。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许星燃同学收。”

      她认出了那个笔迹。

      那个笔迹她太熟悉了——工整、清秀、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力度。

      是沈知意的字。

      她打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许星燃同学:你好。我是XX基金的负责人,我们决定资助你完成学业。学费和生活费会按月打到你的账户上,不需要任何回报。希望你继续努力,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落款是“XX基金”。

      没有沈知意的名字。

      但许星燃认得她的字。

      她认得每一个笔画的习惯,认得那种微微向□□斜的字体,认得“许”字那一捺的弧度。

      是沈知意。

      从始至终,都是沈知意。

      许星燃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她翻开信纸的背面,在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好好读书,别退学。你的才华不应该被浪费。”

      许星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想起大一下学期那个黑暗的夜晚,她坐在宿舍的床上,已经把退学申请写好了,只差最后一步——交给辅导员。

      那天晚上,辅导员打来电话,说有人愿意资助她。

      她以为那是命运的转折。

      她不知道的是,那不是命运,是沈知意。

      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沈知意已经默默地伸出了手。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沈知意是怎么知道她的,不知道沈知意为什么愿意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学生,不知道沈知意在她见到自己的半年前,就已经在关注她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一个陌生人,愿意资助她完成学业。

      而现在她知道,那个陌生人,就是沈知意。

      ---

      许星燃拿着那封信,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大二那年秋天,她第一次见到沈知意。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们的初见。

      现在她才知道,沈知意已经等了她半年。

      半年。

      沈知意看着她从一个大一新生慢慢成长,看着她在设计比赛里崭露头角,看着她因为家里的事差点退学,看着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沈知意伸出了手。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要求任何回报,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她只是默默地把钱打到许星燃的账户上,让许星燃可以继续读书,可以继续做设计,可以继续往前走。

      许星燃拿起手机,翻到沈知意的对话框。

      她想发一条消息,想问沈知意“当年资助我的人是不是你”,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但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因为那些问题到了嘴边,都变成了眼泪。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封信,看了又看。

      信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褪色,但沈知意的字还是那么清晰,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你的才华不应该被浪费。”

      许星燃想起沈知意说过的话。

      “你有天赋,我不想看到有天赋的人被浪费。”

      原来这句话,沈知意说了不止一次。

      原来在她见到沈知意之前,沈知意就已经这样认为了。

      原来那个在讲台上清冷凌厉、生人勿近的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默默地守护了她很久很久。

      ---

      许星燃没有直接问沈知意。

      她打电话给了辅导员。

      “老师,当年资助我的人,是不是叫沈知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辅导员的声音有些惊讶,“她说过不要告诉你的。”

      许星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许星燃的声音在发抖,“她什么时候开始资助我的?”

      辅导员想了想:“应该是你大一下学期开学后不久。有一个自称XX基金的人联系学校,说愿意资助一名家境困难但成绩优秀的学生。我们推荐了几个人,她选了你的资料。”

      “她……看过我的资料?”

      “看过。她特别问了你的专业,还问了你参加过哪些比赛。看完之后,她说就你了。”

      许星燃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

      “许星燃,那位资助人——沈知意——她对你真的很好。”辅导员的声音有些感慨,“她每年都会问你的成绩,问你有没有进步,问你过得开不开心。但她从来不让我们告诉你。”

      许星燃挂了电话,趴在沙发上,哭得浑身发抖。

      沈知意每年都会问她的成绩。

      每年。

      在她推开许星燃之后,在她一个人扛着所有家庭压力的时候——她还在问许星燃的成绩。

      还在关心许星燃过得好不好。

      还在用那种沉默的、克制的、不为人知的方式,守护着许星燃。

      许星燃哭够了,坐起来,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打了四个字:“是你,对吗?”

      发给了沈知意。

      沈知意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星燃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你知道了。”

      不是“什么”,不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你知道了”。

      沈知意承认了。

      许星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沈知意回复:“因为不需要你知道。我只是想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

      许星燃看着那行字,哭得看不清屏幕。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会更难过。”她发了一条。

      “为什么?”沈知意问。

      “因为你对我这么好,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在恨你,怪你推开我,怪你一声不吭就走了。可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一直在帮我。”

      沈知意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星燃,我对你好,不是要你回报什么。你不需要因为这件事就原谅我。推开你是我做的选择,资助你也是我做的选择。两件事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欠我什么。”

      许星燃看着那行字,哭得更厉害了。

      沈知意还是那样。

      做了好事不留名,帮了人不要回报,爱了一个人六年不说出口。

      她永远都是这样。

      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最深处。

      不解释,不张扬,不索取。

      只是默默地付出,默默地等待,默默地爱。

      ---

      许星燃拿着那封信,出了门。

      她没有告诉沈知意,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

      她打了一辆车,到了沈知意家楼下。

      那栋别墅,她六年前来过无数次。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熟悉的门,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疲惫。看到许星燃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哑。

      许星燃没有说话。

      她走进门,站在沈知意面前,把手里的那封信举起来,举到她面前。

      “这是你写的。”许星燃的声音在发抖,“对不对?”

      沈知意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

      许星燃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她哭着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沈知意的眼眶也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拿过那封信,手指在泛黄的信纸上摩挲了一下。

      “没有了。”沈知意的声音很低,“能说的,我都说了。不能说的,你也都知道了。”

      许星燃看着她,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疲惫却依然温柔的脸,心脏像是被人用力地揉搓着,疼得她喘不过气。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许星燃哭着问,“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恨你?你让我怎么恨你?”

      沈知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许星燃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那就不要恨我。”沈知意的声音在许星燃的耳边响起,沙哑而温柔,“恨一个人太累了。星燃,别恨我了。”

      许星燃把脸埋在沈知意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哭得浑身发抖。

      她伸出手,环住沈知意的腰,用力地、紧紧地抱着她。

      像是抱住了那个六年前在雪地里等了一整个下午的自己。

      像是抱住了那个十九岁时差点退学的自己。

      像是抱住了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却一直被默默爱着的自己。

      “沈知意,”许星燃闷闷地说,“你真的很过分。”

      “嗯。”沈知意应了一声,下巴抵在许星燃的头顶上,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做了这么多事,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嗯。”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傻。”

      “嗯。”

      “你让我觉得自己欠你很多。”

      沈知意松开她一些,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欠我。”沈知意说,声音很认真,“星燃,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我做那些事,是因为我想做。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更不是为了让你因为愧疚而回到我身边。”

      “那是为什么?”许星燃哭着问。

      沈知意看着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因为是你。”沈知意说,“因为那个人是你。”

      许星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沈知意。

      那个吻带着咸咸的眼泪的味道,带着六年的思念和委屈,带着所有的感激和心疼。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回应了她。

      两个人在门口拥吻,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夜色降临。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给她们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们松开了彼此。

      许星燃靠在沈知意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还有些急促。

      “沈知意。”她轻声叫。

      “嗯。”

      “我想知道所有的事。”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所有的事?”她问。

      “所有。”许星燃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资助我的事,你推开我的事,你这六年的事。所有的,我都想知道。”

      沈知意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有心疼、有一丝害怕。

      “有些事,说出来你可能会更难过。”沈知意说。

      “不会比我不知道更难过。”许星燃说,“你一个人扛了六年,够了。从今天开始,我跟你一起扛。”

      沈知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伸手把许星燃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好。”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告诉你。所有的,都告诉你。”

      ---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沈知意家的沙发上,像六年前那样,肩膀靠着肩膀,腿贴着腿。

      沈知意讲了很多事。

      讲她是怎么知道许星燃的——大学设计比赛的评委老师认识许星燃的辅导员,聊天的时候提到了“有个大一的学生很有天赋,但因为家里的事可能要退学”。沈知意听到了,要了许星燃的资料,看完之后,决定资助她。

      讲她为什么来当比赛的指导老师——因为想见许星燃。想看看那个她资助了一年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讲她第一次见到许星燃时的感觉——“你迟到了,从后门溜进来,抱着一个画筒,坐在最后一排。我当时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可爱。”

      讲她为什么推开许星燃——“家里出事了,我爸的公司资金链断裂,欠了几个亿。我妈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去帮忙。我是家里的独生女,所有的压力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要处理公司的债务,要安抚供应商,要照顾住院的父母。那段时间,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你那时候才二十岁,你应该在校园里读书、画画、做你喜欢的设计。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背那几个亿的债务,不想让你看到我每天被债主追着跑的样子。”

      “所以我推开了你。”

      “不是不爱你。是因为太爱你了,爱到不忍心让你看到我坠入深渊的样子。”

      讲她这六年是怎么过的——“前两年,我几乎每天都在处理债务问题。卖了房子,卖了车,把能变现的东西都变现了。最难的时候,我连吃饭的钱都要算着花。”

      “但我从来没有断过你的资助。每年开学前,我都会把钱打到那个账户上。不是因为我有钱,而是因为——那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后来债务慢慢还清了,父母的身体也好转了。我想过去找你,但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我推开了你,伤害了你,我没有脸再出现在你面前。”

      “直到盛远和筑境有了项目合作。我看到了筑境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主动申请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我想见你。”

      “哪怕你恨我,哪怕你不理我,哪怕你骂我打我,我都想见你。”

      “因为我真的……很想你。”

      许星燃听着,眼泪一直没有停过。

      她想起那个冬天,她在雪地里等了一整个下午,以为沈知意不要她了。

      她不知道的是,沈知意比她更痛。

      沈知意在推开她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握着那枚星星书签,哭了整整一夜。

      沈知意在处理债务的时候,被债主堵在办公室门口,她没有哭。但晚上回到家,看到书桌上许星燃的照片,她哭了。

      沈知意在最难的时候,想过放弃一切。但想到许星燃还在读书,还在做设计,还在朝着梦想前进,她就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许星燃听完了所有的故事,靠在沈知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知意。”她说。

      “嗯。”

      “你以后不会再推开我了吧?”

      沈知意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会。”她说,“再也不会了。”

      许星燃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银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那我原谅你了。”许星燃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知意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许星燃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我原谅你了。”许星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笑着的,“沈知意,我原谅你了。”

      沈知意看着她的笑脸,眼泪夺眶而出。

      她等了六年。

      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谢谢。”沈知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星燃。”

      许星燃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笑着说:“别哭了,你哭起来好丑。”

      沈知意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是两个疯子。

      窗外,夜色温柔。

      六年的误会、伤害、思念、等待,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

      不是结束。

      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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