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章 我只想喝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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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罗氏大多数人都没能撑过去。最终活着抵达安全屋的只有五六十人。几乎家族领袖，所有长老，都留在了战场。
这节骨眼上，本该是继承人出来稳住局势。可这个继承人……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眼下除了按时吃饭睡觉，大概什么都做不了。
老管家德伯伯其实早该退休了，可是一来他无牵无挂，没人等他回去，二来他早把罗氏当成了自己的家，所以一直干到了这把年纪。如今老人家身体大不如前，早扛不起大风大浪了。可他还是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成了所有人的顶梁柱。
安然心思全在皓天身上，没掺和大人那些事。可屋子总共就这么大，大伙儿也没避着他，于是他还是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
罗家出了叛徒。
有位长老舍不得灰色地带的油水，觉得罗澜生搞合法化是断了他的财路。明面上他不敢反对，私下里却想拉拢人造反。可罗澜生开出的条件实在优厚，其他长老最终也纷纷妥协，没人理他。
只是那些看似丰厚的条件，跟他从赌场，打手那里拿到的油水比，不过是杯水车薪。
于是他倒戈了。
宁氏和罗氏平分秋色多年，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可暗地里恐怕早就对这样的僵局心怀不满。如今听说罗氏内部有人倒戈，自然乐见其成。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能打破僵局，彻底将罗氏踩在脚下。
最好的时机，无疑就是初启礼。那是全族齐聚的日子，人最多，防备最弱，一旦动手，就能一锅端。
罗澜生原本只打算请家族内部成员，并未打算声张。但正是那位长老力荐，说既然要合法化，就得跟各方势力打交道。这样的大场合，正是示好的好机会。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其他长老都点了头。
谁知，正是这场示好，却成了引狼入室的开端。
毫无防备的罗氏，就这样几乎被一夜灭门。
可这次对他们动手的，显然不止宁氏一家。就连平日里称兄道弟，走得最勤的天衡会馆，也跟着一同参与进来。这才是最让人心寒也最让他们想不通的地方。
多年来，他们跟宁氏无冤无仇，一直相安无事。为了合法化，他们甚至主动示好，拉近关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场毫无预兆的袭击到底为何而起。更不要说看似亲近的天衡会馆，怎么就忽然翻了脸。
但现在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结局已定。初启礼那天，宁氏联手外部势力。
罗氏，从此覆灭。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窝在这间不到一百平米，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暂时喘口气
说是休养生息，条件却非常艰苦。
这间安全屋本来是给内部人员临时避风头用的，从没想过要接纳这么多人，更别说应付一场几乎灭门的变故。
一半的空间被货架，罐头和物资堆满，剩下的地方连十张床都放不下。五六十人挤上去根本不现实，只能轮流休息。
就连皓天也只能和安然挤在一张床上。不过他们的条件已经算是最好的了。毕竟不用轮着让床位。两个少年身材也小一些，挤在一张床上，至少还能翻个身，不至于动弹不得。
真正麻烦的不是床位，而是物资。
食物有限，大多是压缩饼干和罐头，谈不上营养。宁氏的人还在外头巡查，不知道要在这儿待多久，更不知道物资还能撑几天。
大人还能凑活，可两个孩子正长身体，不能跟大人一样天天啃压缩饼干。
所以有些人会在夜里悄悄溜出去，弄点新鲜食材，想方设法给孩子们改善伙食。
条件艰苦，但安然从未抱怨过。虽然这里暗无天日，无法出门，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有食物充饥，有亲人陪伴，他们不算无依无靠。更何况这种日子他并不陌生。5岁之前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皓天。
这位小少爷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从没过过这种日子。突然被塞进一个不见光的地下室，每天靠压缩饼干充饥……是个正常人，都难以接受。
他本以为皓天会来一场熟悉的暴风雨式哭泣。
可这个一向爱哭的小胖墩，在地下室醒来后却安静得出奇。没哭，没闹，也没有抱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整个人变了，一直沉默着。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神空洞，魂儿早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叫他吃饭也好，跟他说话也好，他就轻轻应一声。像个人偶，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哭也不笑，听话得让人心里发毛。
安然甚至一度怀疑，眼前这个乖得反常的弟弟是不是被谁夺舍了。
他倒宁愿皓天跟以前一样，哭一哭闹一闹，撒撒娇或者发发脾气。至少能把情绪释放出来，总比一声不吭地把什么都压在心里强。
可他不开口，也就没人敢问。大伙儿都心照不宣地装糊涂，变着法儿逗他开心。
时间在沉默里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两周了。
安然本以为，皓天正慢慢从悲痛里缓过来。可他万万没想到，皓天没有半点预兆的突然倒下了。
那天安然照旧守在床边，皓天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神有些迷离。安然也没多想，最近几天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直到身边的人突然一头栽下床，安然惊呼着伸手去接，才发现他身上烫得惊人。
42度！
安然从没见过人的体温能疯涨成这样，从36度直接飙升到42，连个过渡都没有。
这场病来得凶猛，来得突然，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安全屋里虽准备了一些常用药物，但没人敢轻易使用。抗生素只能对付细菌感染，可他们根本不知道病原是什么。抗病毒的退烧药也一样，用错了方向只会更糟。
剩下的这帮人里没一个懂医的。大伙儿都眼睁睁瞧着，谁也不敢拿主意。
最后只能先用冰块冷敷额头，试着物理降温。
可皓天打小身体就弱，物理降温几乎没什么效果。连着几天高烧不退，温度还蹭蹭地往上蹿。
看着床上那张烧得通红，喘气都费劲的小脸，安然止不住地自责。
这几天他其实早就觉出皓天有点蔫，没什么精神，可没太当回事。为什么当时不多留意一下？为什么非得等到烧到四十多度，才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
他身体本就不好，万一，就这么烧坏了怎么办？万一，从此一病不起怎么办？
他不敢再想下去，迅速地蹲下身，提起皓天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一用力，便把人整个背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老管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喊出声。
“我要带他去医院！”安然说着就往门口冲，却被守在门边的人一把拦住。
“外面都是宁氏的人！你这么大摇大摆地冲出去，不是找死吗！”
“可是等不了了！” 安然焦急的吼道，“再等下去，他可能就没命了！” 他感受到背后那团高烧不退的热源，像火一样烫着皮肤，“已经过去两周了，宁氏的人应该撤了不少……我会小心的，会尽力避开他们。”
“可是……”
“德伯伯，我们真的等不下去了。”
老管家沉默片刻，嘴唇颤抖半天，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道。转头对身旁一个年轻人说：“小木子，你跟着他们，保护好两个孩子。”
“是！”
安然感激地笑了笑，抬脚正要往外走，背上昏睡多天的人忽然发出一声迷迷糊糊的低语。
“抱歉，吵醒你了吗？”安然连忙回头，声音放得很轻，“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去医院，马上就不疼了。”
背上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去医院吗？” 他知道皓天从小就怕打针，或许一听到医院两个字，就本能地抗拒。
可对方还是摇了摇头。那只原本无力垂落的手，忽然慢慢收紧，圈住了他的脖子。滚烫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团火贴在皮肤上。
“怎么了？在和哥哥撒娇吗？”这是安然第一次自称哥哥。
以前都是罗氏夫妇在一旁劝着哄着让皓天喊他一声哥哥，可皓天从不开口，安然也没在意过那个称呼。可这一刻，这两个字就这么脱口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在心底悄然发芽，胸口也跟着一阵发热。
他想要保护皓天，就像真正的哥哥那样。
“我……”
背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想……”
安然侧过头，想听清他说什么。
“我想喝妈妈做的糊糊粥。”
地下室安静了下来。
皓天趴在他的肩上，终于失声痛哭。
“我……我只想喝妈妈做的糊糊粥……”
安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肩膀上传来的颤抖，一点一点渗进心里。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水壶还在冒着热气，几株水滴从桌边滚落，打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就像世界，没有回应，只剩下回声。
多年之后，安然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真正深爱的人离开后，人往往不会立刻崩溃。
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根本不敢相信。
意识还来不及适应再也没有的现实。总觉得他们还在，就在身边，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熟悉的味道，听见他们的笑声。一切如旧，就像一场荒唐的梦。
世界照常运转，日升月落，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于是会相信：他们还会回来。一定会的。
直到有一天，病痛把他击垮。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本能地想起了那碗粥。
小时候每次发烧，妈妈总会煮一碗糊糊粥，软软的，热热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缓过来了。那时候他不觉得那粥有多特别，只知道，只要妈妈还在，那碗粥总会有。
可这一次，没有人去熬那碗粥了。
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他们真的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那是罗氏夫妇走后，安然第一次见到皓天哭得那么崩溃。
却也是最后一次。
就好像那一场崩溃，将他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光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