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七章 森林里花香 ...
-
两人小时候比赛跑步，皓天就从来没赢过他。那个胖乎乎的小肚子在空中一甩一甩的，怎么看都不是他的对手。可要是每次都输，这位小少爷就会开启暴风雨哭泣模式。所以安然总会适时地放慢速度，让着他。
只是现在无论他怎么跑，都追不上前面那个飞奔的身影。
天色悄然亮起，晨光越过山头洒落大地，森林里回荡着清脆的鸟鸣，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花香与湿润的露气。美好得让人恍惚，仿佛昨日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而现在，梦醒了，一切依旧如常。
安然咬紧牙关拼命追皓天，不敢喊，不敢停，也不敢让眼前的人脱离视线。他不知道外面还潜伏着多少宁氏的人，只能竭尽全力地跟上。可即使肺都要跑炸了，他依旧无法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明明昨晚是他背着皓天一路逃过来的，可他自己都记不清是怎么走的，更别提那个昏了一路的小少爷了。可现在，皓天却像是嗅觉灵敏的野兽，循着血腥味，凭借某种直觉狂奔，一路向某个方向疾驰。
沿途的尸体越来越多，空气里原本残存的一丝清甜，此刻也被血腥味彻底吞噬，甚至开始泛出腐臭。
他一心盯着皓天的背影，脚下一个没注意，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
天旋地转，安然重重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烂泥。
“呸！” 他一边吐泥一边手忙脚乱爬起来。下一秒，心猛地一沉。
皓天不见了。刚才还在视线里的身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便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皓天消失的方向，心脏狂跳，一股说不清的不安直冲脑门。
他顾不上脚踝的疼痛，强撑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追了过去。
不要出事，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周围的景象在视野中飞速后退。那片茂密的森林终于变得稀疏，空旷，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是昨晚那条街，是他们拼命逃出来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街道上到处枪击的痕迹，宛如战场的余烬。
他冲出森林，步伐却慢了下来。从狂奔，到慢跑，到疾步，到踉跄的步伐，到最后……止步不前。
阳光透过树枝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道温暖的橘色光束，恰好落在跪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少年四周长满紫色的小花，在晨光的映衬下，像一幅柔和的油画。啄木鸟的敲击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清脆的鸟鸣交错在一起，一切静谧美好，宛如人间天堂。
美得不真实。
可是当他顺着皓天的视线望去，却看见两具尸体静静地伏在地上。血肉被火焰吞噬，烧成了焦炭，早已看不出曾经的模样。
可安然还是注意到了，其中一具尸体上，有一块没被烧毁的玉石，还有焦黑中突兀的一抹墨绿。
刺眼的绿色。
空气里传来一声甜腻的猫叫，清脆无害，此刻却莫名刺耳。无数只流浪猫围了过来，围着那具尚未完全烧毁的残躯，先是低头嗅了嗅，接着啃咬起来。
皮肉被撕扯开的声音，骨头被咬碎的闷响，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
腥气与焦臭在空气中混合，血和肉的气味顺着呼吸往喉咙里涌，安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他踉跄着蹲下身，干呕起来。
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吐得眼前发黑。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他才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抬头朝皓天那边看过去。
皓天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被困在静止的时间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一眨不眨。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万物都停止运转。就连阳光洒下的尘埃，也被冻住在空中，悬而不落。
安然撑着地面正要起身，树林深处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瞬间绷紧神经，飞快地抄起一旁的木棍，浑身戒备，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叶晃动，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德伯伯。
安然这才松了口气，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老管家踉跄地跑过来，平日不离身的拐杖似乎丢在了半路，此刻走得更加吃力。
“到处都是宁氏的人，赶紧回去！”
安然压下翻涌的情绪，强作镇定：“好，我带皓天回去……”
他转身走到皓天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皓天，先回去吧，现在外面不安全。”
皓天没听见似的，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里只有那两具尸体的倒影。
“皓天，皓天！” 安然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拼命地摇晃，试图让他回神。
“他们是为了救我们才会……” 后面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他颤抖着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开口道：“不要辜负他们，我们先离开这里。”
跪着的人嘴唇动了动，可声音太小，听不清。
“你说什么？” 他低下头。
皓天慢慢转过头，眼珠却还黏在地上。过了好一会，那对漆黑的瞳孔才迟钝地跟着视线看向安然。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底一片死寂。
“可是爸爸妈妈……在被猫咪咬，他们疼……”
那声音干涩得像要碎掉，安然鼻头一酸，“他们不疼，不疼的。”
即像是在安慰皓天，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们已经去了天国，那里没有痛苦，没有血腥，也不会有寒冷的夜晚。
“走吧。”
安然伸手去拉皓天，可他却像被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几次用力，都没能把他拽起来。终于，在第三次用尽力气的拉扯下，皓天被带了起来，却直接一头栽向了那两具尸体。
这一下惊动了那群野猫。猫咪以为有人来抢食，全都炸了毛，弓起背，对着两人亮出尖牙，喉咙里发出阴森的低吼。
安然心头一紧。这动静很容易把敌人引来。
他死死拽住皓天的手腕，低声吼道：“他们已经死了！皓天，快跟我回去，这里不安全！”
身后其他人也赶来了。安然不再犹豫，拼尽全力拖着皓天往回走。可没想到他力气那么大。
“没有！！！”
皓天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猛地甩开安然的手，朝两具尸体冲过去。
少年扑倒在父母身边。猫群炸了，一只接一只扑过来，尖利的爪子狠狠落在他身上。
惨叫声和猫的嘶吼混在一起。皓天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死死护住头和身下两人，可野猫的爪子还是从他手臂，肩膀，脸上，脚踝上撕过去。到处都是血。
最后还是赶来的大人们和安然一起，才将浑身是血，已经疼昏过去的皓天从猫群中拖出来。
“快点回安全屋！”老管家焦急的催促。
安然背上皓天，再次迈开步子狂奔。可跑出几步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昨晚，他看见的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背影。而这个清晨……
阳光落在废墟上，金色的光穿过树叶，洒在焦黑的尸体上，洒在散落一地的紫色花瓣上。空气里浮着花香，可怎么都盖不住那股血腥味。
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们终究只能留在这一片陌生的，再也无法靠近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