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一章 妈妈给你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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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夏天，知了吵得人心烦意乱，整座小镇都被这股热浪蒸得昏昏欲睡。
小镇算不上荒废，但角落里无人清理的垃圾仍然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几只苍蝇绕着垃圾桶嗡嗡打转，偶尔落在果皮上，又被热气逼得飞开。街边的屋檐下，有些老人懒洋洋地瘫在木椅上打盹，连扇子都挥得漫不经心。
就在这股燥热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那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长长的头发早已失去光泽，乱糟糟地垂到腰际，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他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肩胛骨因为使劲往外突，一根细得像麻杆似的手死死抠着垃圾桶的边缘。
可他太瘦了，手臂也太细，垃圾桶的金属壁又烫又滑，手上一打滑，摇摇欲坠的身体立刻向前栽了过去。
眼看就要头朝下扎进垃圾堆里，一旁突然伸出一双有力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稳稳当当地把他给拎了回来，硬生生阻止了这场狼狈的倒栽葱。
男孩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便猝不及防地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里。一股陌生的带着肥皂的清香包围住了他。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被一个成年男人抱着。
这是他5岁那年，头一回见到罗家人的时候。
“你没事吧？” 男人低下头，温柔地问道。
男孩却如惊弓之鸟，拼命从男人的怀里挣出来，惊慌失措地躲到垃圾桶后面。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借着那点阴影把自己藏起来，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三个人。
刚才救他的男人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个女人，正满眼心疼地看着他。女人怀里还抱着个肉嘟嘟的小胖墩。
那个小胖墩滴溜溜地转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嘴上还不停地舔着棒棒糖。他挥了挥肉嘟嘟的手，皱着鼻子奶声奶气地问道：“妈妈，这什么味儿啊，这么臭？”
“别乱说话，没有礼貌。”女人温柔地训斥了怀里的胖墩儿两句，然后慢慢朝他走来。她就在垃圾桶旁蹲下身，同刚才的男人一样，语气柔和地问：“受伤了吗？”
躲在垃圾桶后面的男孩愣住了。
他的眼神里写满不解。
他是个孤儿，他知道。
从小被父母抛弃，没有人要。就连孤儿院都不待见他。五年来也没一个家庭肯领养他。
因为当初被遗弃时，他的亲生父母在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先天性心脏病。养不活，也过不了正常人的日子。
所以，没有人愿意收养他。
他记得清楚，每回有人来领养，院长都会堆起笑脸带人家去看他。可只要那些人一翻开他的档案，脸上的笑就僵住了，接着就是摇头叹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
没有人愿意养个活不了多久的孩子。
也正因如此，孤儿院连施舍都显得吝啬，他碗里的饭总是比别人少，饿得受不了时，他只能偷偷跑出来，在垃圾桶里翻找吃的。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了身上那股难闻的味道，也习惯了别人闻到这味儿时的反应。
要么是嫌恶地捂住鼻子，要么是像躲瘟疫一样离得老远。
可眼前的女人却在微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女人把怀里的胖墩儿放到地上。小家伙不乐意地撇了撇嘴，肉嘟嘟的手使劲往母亲怀里够，想回到她的怀抱。但女人只是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安抚了一下，随后，她的手便朝男孩伸了过来。
男孩本能地想往后缩，手也下意识地往怀里藏。
可女人没有放弃，又轻又慢地握住了他的手。那掌心暖烘烘的，甚至带着点让人陌生的安心感。
“别害怕，”女人柔声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她温柔的声音似乎带着魔力，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懈下来。他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大着胆子，一点点从垃圾桶后面蹭了出来。
女人轻轻捏了捏他那瘦得像枯树枝一样的小手，鼻头一酸，“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身后的男人也跟着蹲了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小朋友，你父母呢？”
男孩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住在哪儿？”
他抬起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孤儿院吗？”
男孩点点头。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格外清晰，甚至比树上撕心裂肺大合唱的知了还要响。
他窘迫地微微卷起身子，试图掩饰，可肚子里的叫声压根儿不受控制，一声比一声大。
他不安地抬起头，生怕这两个人会像之前所有遇到的人一样，露出失望的神情，然后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离开。
可除了那个还在眯着眼睛四处寻找声源的小胖墩，这两个人竟然笑了出来。
女人从包里翻出一颗棒棒糖，递到他嘴边：“饿了吧？先垫垫？”
他愣住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颗亮晶晶的糖果。
还没等他伸手去接，旁边的小胖墩先急眼了：“那是我的棒棒糖！不能给！”
他刚要伸出去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女人轻轻拍了拍小胖墩的脑袋，柔声教导，“想吃的话家里还有，我们小甜甜要学会分享。”
她又转头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男孩数了数手指，随后伸出了一只手掌。
“5岁？”
他点点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摇头。
名字？他哪有什么名字。
打记事起，别人对他的称呼不是‘喂’就是‘小乞丐’或者‘流浪鬼’。父母从未给他起过名字，那张留给孤儿院的纸条上，除了关于先天性心脏病信息外，就只写着他的出生年月，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姓什么，叫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活下去，才是他唯一关心的事。
见他摇头，女人眼里多了几分心疼。她轻叹一口气，转头去哄那个还在闹脾气的小胖墩儿：“咱们把糖分给小哥哥一点好不好？你看，他比你大一岁，可还没你一半重呢，肯定饿坏了。”
小胖墩撅起嘴，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攥着棒棒糖，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满脸都写着委屈。
但他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妈妈，最后磨蹭了半天，才哼哼唧唧地把棒棒糖递了过去。
“哝，你现在欠我一个棒棒糖，以后要还回来。”
“你这个小鬼头。”男人被逗笑了，大手在小胖墩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吃你一个棒棒糖还能记仇。”
那颗糖就这么悬在半空，好半天没人接。
这回男孩没敢伸手。
哪怕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怕他喉咙干得直冒烟，他还是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在他的认知里，食物是靠抢靠翻靠偷来的，这种平白无故递到眼前的施舍，对他来说更像个陷阱。他拿不准这是不是在试探，甚至不敢确定自己伸了手，会不会挨一巴掌。
直到他看见那两双带着鼓励的眼睛。
他才终于缓缓地抬起双手，几乎虔诚地接过了那颗棒棒糖。
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三下五除二地撕开包装，把糖塞进嘴里。
糖果刚碰到舌尖，他便下意识地皱眉。
第一口是酸的，刺得他嗓子发紧，嘴里忍不住冒口水。可还没等他回过神，一股从未有过的滋味就顺着舌尖化开了。
它不像白米饭那样干涩，也不像生水那样寡淡，倒像是一道光，在嘴里慢慢化开，暖暖的，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味道叫做甜。
他没有注意到，两个大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男人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他和小甜甜差不多大。”
“你是想……？” 男人侧过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女人点点头，视线没离开那个正含着糖发愣的孩子，小声道：“毕竟……我已经不能再……” 她顿了顿，又看了眼自家儿子：“小甜甜一个人，总是很孤单。”
男人的眼神软了下来，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听你的，你做主就好。”
他们的对话，两个小家伙压根儿没听见。
小胖墩还沉浸在自己痛失棒棒糖的悲痛中，气呼呼地在他们腿边打转，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直到又被母亲一把抱起。
“妈妈，妈妈！”他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搂着妈妈的脖子，一副打死不愿意再下来的架势。
女人颠了颠怀里的肉团子，笑着逗他，“小甜甜，你想要个玩伴吗？”
“玩伴？”小胖墩眨巴着大眼睛，懵懵懂懂地重复了一句，歪着头，一脸不解。
“就是能陪你一起玩的人。”女人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妈妈给你生个小哥哥怎么样？”
“噗！！” 一旁的男人没憋住，直接笑喷了。
这年头，但凡幼儿园毕业了，都不会被这种鬼话骗到。
可惜此时的小胖墩才四岁，显然还无法理解生个哥哥这句话的荒谬逻辑。他眨了眨眼，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小小的脑袋只能想到吃的，于是兴奋起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笑得像朵花，像小鸡啄米一样猛地点头：“嗯嗯！我要！我要！”
就这么被忽悠了。
忽悠完怀里的，女人又低下头看向地上的那个。
“家里还有很多好吃的，你要来吗？”
“嗯？”男孩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虽然他才5岁，可也吃了不少苦头，见过不少骗子。
他心里清楚，这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地给你什么。他的直觉也在一个劲儿地提醒他，该摇头，该逃跑，该守住最后那点警惕。可问题是……
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好吃得让他舍不得让它在嘴里化开，甚至想再尝一次。
诱惑太大了。
于是，他抿了抿唇，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女人的笑意更深，她一手托着怀里的小胖墩，另一只手伸了出来：“走，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男孩的手指缩了缩，最终还是大着胆子，握住了那只比他大得多也暖得多的手。
这一刻他还不知道，他就这样被一顿饭和一根棒棒糖骗走了自己的余生。
怀里的小胖墩更是做梦也没想到，他满心期待的生个小哥哥，根本不是什么美味大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以后要跟他抢地盘抢玩具，还要分走爸妈一半时间的竞争对手。
远处，知了仍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屋檐下，老人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扇子，眼皮耷拉着，似乎在打盹，无声地消磨着这被拉长的午后时光。
而在这片慵懒而迟钝的夏日氛围中的某处，忽然飘来两道低低的声音。
“先给他取个名字吧。”
“你想到了什么？”
沉默了一瞬，风带走了一丝闷热，也拂过了一点轻微的笑意。
“嗯……我想想……就叫……安然吧？”
“罗安然？”
“对，罗安然。”
安然一生，平安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