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十二章 他的目从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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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鸿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尽管来人做了伪装，但那熟悉的步态，举止，气场，宁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谢深推着一把轮椅，上面坐着个金发女孩。她歪着头似在沉睡，黑色长裙衬得肤色越发苍白。
原本她半边脸被柔顺的金发遮住，但随着头轻轻一偏，发丝滑落，右眉下那道浅浅的疤痕，赫然露了出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宁鸿更有戳瞎双眼的冲动。
那不是他的弟弟宁殊吗！！！！
那道疤痕是爆炸留下的印记，又深又长，他绝不会认错。
可为何小殊会扮作金发女孩？又为何与谢深出现在此？
宁鸿紧张地环顾四周。所幸众人都在垂首默哀，无人察觉那两道身影。
却没注意到，一旁的黑蝎在他转头的一瞬，也悄然睁开了眼。那两个消失在教堂门口的身影，正好落入他的眼底。
眼见两人从教堂侧门而入，宁鸿心中的疑惑越发浓重。
这座教堂平日里大门紧锁，从不对外开放。唯有母亲忌日这天，父亲才会独自入内祈祷，连他这个长子都只能等在外面。
可方才他分明看见谢深推着小殊进去了。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默哀仪式结束了。
“阿鸿，随我来。”宁海行头也不回地说道。
宁鸿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宁海行没有作答，只是径直朝教堂走去。
后者这才反应过来，父亲要带他进教堂？
这么多年，每年都是有多远滚多远。今日竟破天荒地让他跟着进去？
更何况，刚才他亲眼看到谢深推着小殊走了进去……一想到谢深就在里面，宁鸿便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忽然被拉住。原以为是黏人的隼枭，转头却对上黑蝎忧心忡忡的目光。
“怎么了？”他不解地问道。
黑蝎像是突然惊醒般松开手，紧蹙的眉头勉强舒展，可眼底的忧虑却挥之不去。
“怎么了？”宁鸿再次问道。
“没、没什么……”黑蝎语无伦次，“……老爷为何突然让你去教堂？”
宁鸿没有回答。一半是因他自己也不明就里，一半则是因为黑蝎此刻反常的神情。尽管他极力掩饰，却也隐藏不住眼底的忧伤。
“磨蹭什么？跟上。”宁海行的催促传来。
“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宁鸿匆匆拍了拍黑蝎的手背，以示安心，随后转身追向父亲。
黑蝎还想再伸手拦他，可他走得太快，连一片衣角也未曾碰到。
墓地上阳光明媚，然而一踏入教堂，光亮就被厚重的石墙彻底隔绝了。
石墙上窗户不少，可每一扇窗都是不透明的彩绘玻璃，圣母玛利亚，门徒与殉道者安静端坐在光影斑驳中。拱形穹顶上绘满色彩浓烈的壁画，恢宏壮丽。
教堂内没有电灯，只有几根蜡烛在远处摇晃，将人影拉得瘦长模糊。空气中是一股经年累月的潮气和静谧，只有脚步声在诺大的建筑里回荡。
两人行至主祭坛前，那里矗立着巨大的圣像，下方是块形似石棺的厚重石板。祭坛前已经站了两个人，站在圣象前。
果然是谢深和小殊！
谢深朝他们颔首致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掠过宁鸿时稍作停顿，却又迅速移开。
宁殊坐在轮椅上，果然如宁鸿所料，正沉沉睡着。
“小殊……睡着了？”宁鸿不自觉地放低声音。
谢深沉默地点点头。
宁鸿第一次在外面看到弟弟，本该欣喜，却发现无论他怎么说话，怎么唤，都唤不醒眼前的人。甚至当他握住那只手时，那手软绵绵地滑了下来，毫无力气。
完全不像只是睡着的样子。
“怎么回事？小殊晕过去了？”
自踏入教堂，宁海行便始终站在那尊宏伟的圣像前。圣像下方的石棺一侧延伸出一个斜面书架，架上放着一本厚重的古书。他静静地翻阅着，直到听见宁鸿的问话，他才终于开口。
“吃了一点安眠药罢了。”
“安眠药？为什么要给小殊用这个？”
宁海行指尖仍游走在泛黄的书页间：“要将他悄悄带出来，不能引人注目。万一路上闹起来，就不好收场了。
宁鸿抬起头，眉头紧皱，眼中满是疑惑。
问题太多，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为什么要带小殊出来？又为何偏偏选在今天？他可不相信父亲是突发慈心想与自己的小儿子叙叙旧。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何非得用药？这听起来就像是父亲绑架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宁海行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继续翻阅书籍一边说道，“今天带你来，就是要把这里的秘密告诉你。”
宁鸿心口一紧。
宁海行抬手示意那尊圣像与下方的石棺，声音低沉：“这底下藏着密道。用特定方式开启后，便能通往宁氏密室。而你的弟弟，正是开启密室的钥匙。”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震得宁鸿脑中一片空白。
“密道……密室……小殊是钥匙？这……这究竟……”
那双翻动书页的手突然在某页停住。宁海行眼中精光乍现，低声呢喃：“找到了。”
他缓缓转身，一半的脸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另一半却深藏在幽暗之中。那张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意，眼中却带着杀机，他冰冷地开口：“既然他们这么想要，我就成全他们。”
“什……？”
宁鸿还未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死寂中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几乎同时，头顶上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起初那动静很小，众人还以为是幻听。可一眨眼的功夫，声音便突然变得密集，像是连锁反应般的‘咔哒’声接连不断，高空又传来刺耳的撕裂声，石灰粉末簌簌落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教堂的穹顶，正在开裂！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教堂的宁静。巨大的穹顶石块轰然坠落！
宁鸿只来得及抬头，世界就瞬间被黑暗覆盖，巨痛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意识就被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宁鸿慢慢苏醒。混沌中，下半身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千万根烧红的钢针从骨髓深处刺出。他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耳边只有尖锐的嗡鸣。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天空。阳光从坍塌的穹顶缺口倾泻而下，刺得他眼前发花。模糊的视线里，一个身影正疯狂地刨挖瓦砾。
视线逐渐聚焦，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谢深。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早已血肉模糊，却仍不知疲倦地挖掘着。见他醒来，谢深立刻俯身凑近，嘴唇急促地开合着，眼中满是宁鸿从未见过的慌乱。
可宁鸿什么也听不见。他的世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下半身撕心裂肺的痛楚。
对方见他还没有太多的反应，又弯腰去刨。
他从未见过谢深这样的神情。双眼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
顺着谢深的目光，宁鸿垂眸，才意识到自己下半身被厚重的天花板压住，鲜血早已浸透衣物。
怪不得他是那种表情。怪不得身上这样的痛。
左侧忽然出现另一个黑影。
宁海行狼狈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全身都是灰尘，昂贵的西装破了几个大洞，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型现在凌乱不堪。他正对着谢深怒吼，宁鸿从唇形读出了那句话。
“快、带、小、殊、走！”
对了，小殊也还在这里。
谢深犹豫的目光不停地在他与某个方向之间反复游移，宁鸿顺着那道视线望去，果然不远处，小殊依旧安静地躺在轮椅上，头靠着肩，不省人事。
坍塌前他们分明站在圣像旁，如今却靠近窗边。是谢深，在坍塌的那一刻，谢深救了小殊。
尽管耳中只有嗡鸣，但宁鸿感觉得到地面的震动越发强烈。无数的脚步由远及近踏至而来。
残破的窗框外，炸开的穹顶缺口处，教堂的门口，突然冒出许多全副武装的迷彩身影。防毒面具遮住了他们的面容，只露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教堂里数人。
教堂外传来激烈交火声。原本守在外面的宁氏护卫在坍塌瞬间就冲来救援，此刻正与突袭者殊死搏斗。子弹横飞，将仅存的彩窗玻璃彻底击碎。
原来他们……早就被算计了。
宁鸿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轻轻覆在谢深血迹斑斑的手上。
触碰的那一瞬间，谢深的手抖了一下，那双极深的黑眸望了过来。
宁鸿一直很喜欢谢深的那双眼，如深海般沉静，总能让他心安。可此刻，那片深海却翻涌着绝望的暗流。
“快走……”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地不成样子。
他轻轻推了推眼前的人。
谢深摇头，眉头紧皱，眼中满是无法割舍的挣扎。
宁鸿又推了推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带小殊走……”
——小殊是密室的钥匙。这句话突然让他明白了弟弟被长期藏匿的真相。
“一定要保护他……”
第三次，他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
谢深还欲开口，宁海行却已彻底失去耐心。一记重掌拍在谢深肩上，怒吼在废墟间炸响：“这是命令！立刻带他离开！”
谢深终于低下头，牙齿深深咬住下唇，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他最后望向宁鸿，唇瓣轻颤着似乎说了什么，随即决然转身。
宁鸿看着他飞奔至窗边，小心翼翼地将轮椅上的弟弟背起。那个矫健的身影在残破的窗框前稍作停顿，而后纵身跃出。
两个身影在视野中渐渐缩小，最终同刺目的日光融为一体时，宁鸿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可此时，眼前的世界却突然模糊了。就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他拼命睁大双眼，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剧痛如潮水般反扑，每一次呼吸都引发全身战栗。他死死盯着那扇空荡荡的窗，右手无意识地向前探去，仿佛要抓住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希望。
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而下，斑驳的影子打在宁鸿苍白的脸上，可他的目光仍死死盯着那扇空窗。
唇齿间泛起甜腥的铁锈味，却盖不过空气中翻涌的血腥气息。
来人俯身说了什么，声音像是从深水中传来，模糊而遥远，他听不清。下一秒，衣领被粗暴拽起。身体被拖出废墟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
全身冰冷。右手无力地落下。
可直到他再次失去意识，目光也未曾离开那扇空空如也的窗。
只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