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个瞎子去逃亡》六十四杯拿铁

56、第五十二章 小瞎子，我

　　我们第一天在医院的对话，此刻就像一段清晰的录音，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昨天才刚刚发生过。
　　“这位……呃……先生？”
　　“皓天。”
　　“好甜？”
　　“皓天！洛皓天！洛神的洛！皓然的皓！天空的天！再叫错信不信我让你好看！”
　　洛皓天，洛神的洛，皓然的皓，天空的天。
　　他的声音一遍遍刻在我的记忆里。绝对不可能出错。

　　“父、父亲，您在说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的世界，将脑海中的一切思绪打得七零八落。
　　“他的名字……”喉咙像被人掐住，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洛皓天……父亲，您喊错了。是洛，洛神的洛。”
　　“对吧，皓天？”我扭头，卑微地向身边的人求证。“我说对了吧？对吧？”
　　然而皓天没有回答我，只是喃喃道，“原来如此……是因为刚才二少爷喊了我的名字……”
　　“你在说什么？”我慌乱地追问。
　　宁海行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赞赏：“你反应倒是很快。”
　　两人像是在打哑谜，只有我的心里满是焦虑和不安。
　　我喊了他的名字？皓天的名字？什么时候？
　　一道记忆瞬间猛地闪过。
　　在皓天不顾一切冲进密室之前，我因为极度的惊恐，下意识地喊了他的名字。
　　他说的是那个时候？
　　“没错，就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宁海行似乎看穿了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本来我还没法断定，有问题的到底是黑蝎还是隼枭。但你那一声，让我彻底明白了。”
　　“罗氏继承人的名字，罗皓天。”宁海行有些惋惜地长叹，“黑蝎，你不该把真名告诉他的，这太不明智了。”
　　皓天的真名。
　　皓天曾说过，这个名字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可是这个世界上，重名重姓的人那么多，这也未必就说明什么……
　　皓天：“曼陀罗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会怀疑到我和隼枭头上？”
　　宁海行道：“起初，我确实被你唬住了。不得不说你手段狠厉，下手够快，让我相信你当时是一心护主。可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这整件事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我一直想不通是什么，直到……”
　　皓天道：“直到那张照片泄露……是吗？”
　　宁海行道：“没错，就是那件事点醒了我！黑蝎啊，你下手确实利落，但坏就坏在太快了。你打着永绝后患的旗号，在众人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就把尸体毁尸灭迹，甚至烧得连渣都不剩。其实仔细想想，曼陀罗当时已经暴露了，就算没死透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你根本没必要把尸体毁得那么彻底。那时候最要紧的就是确认身份，虽然有蝴蝶胎记，但终究要等法医来检尸之后，才能下最后的定论。”
　　宁海行在原地踱着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蝴蝶胎记这么显眼的标记，罗家的人肯定知道我们会拿这个排查。可你们几个进集团的时候，我明明亲自验过，曼陀罗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如果他真是罗氏继承人，为了躲避调查而弄掉胎记，身上不可能一点疤痕都不留。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那种抹掉痕迹的技术，又怎么可能在死前突然冒出来？太不自然了，也太巧合了…………巧合得就像是，故意求着被我发现一样。”
　　皓天没有说话，可他的气息变得越来越紊乱。
　　“那天，就像是曼陀罗故意被我发现，你又故意给我看他锁骨上的胎记。你怕我事后细查，才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抢先销毁了证据……不得不说，真的是用心良苦啊。我听说罗氏当年收养过一个养子，曼陀罗……就是那个养子吧？”
　　“………………”
　　“我怀疑过曼陀罗，也怀疑过隼枭，却唯独没怀疑过你，黑蝎。不得不说，你们这招身份互换玩得太绝了。” 宁海行说着，竟然旁若无人地鼓起掌来。
　　“为了毁掉那块胎记，你竟然舍得把胸前整整一片皮肉都烧得稀烂，烧到胎记再也显不出来。然后你故意在大火那天被书架压住，好给这片烧伤找一个完美的借口。你让曼陀罗引阿鸿去救你，这样你就成了被动获救的人，嫌疑全消。我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才是那个真正的猎人。你三番五次把自己逼入绝境，装成奄奄一息的猎物。真不愧是罗家的种，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其中哪怕有一环出错，你都得把命搭进去。”
　　皓天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狠戾，冷得没有一丝起伏，竟然和宁海行有几分相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能让你们宁氏永无翻身之日，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我心底最后那丝侥幸，随着皓天的这句话，彻底碎成了粉末。
　　“所以……”我颤抖着开口，“一直以来，你都在骗我。”
　　短短十分钟，我的世界天翻地覆，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曾经所有我相信的，不相信的世界，此刻都在我面前渐渐崩塌。那个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拼图，现在却被人狠狠地撕碎。
　　“罗皓天……”我重复着这个名字，试图将这个名字与我认识的他重叠，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找到那种熟悉的感觉。
　　“洛皓天……洛皓天……罗皓天……罗氏……哈哈……” 我低着头，笑了出来，诡异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荡。
　　好一个罗皓天。
　　“你加入宁氏的目的………你接近我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而是……”
　　我浑身发抖，脑子里明明清楚后半句是什么，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我还在自欺欺人，仿佛只要不点破，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加入宁氏的目的就是报仇，我要让整个宁氏集团永世不得翻身！而接近你……”他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原本就是为了杀掉你。”
　　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时间倒流。哪怕倒回我们在密室里吵架的时候也行，至少那时候，他只是不爱我而已。
　　“………………为什么…………”我的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在渴求什么样的答案，“为什么……”
　　“因为你是宁氏之子，因为你早在10年前就该死去了！因为你不该从地狱里爬回来！！” 他的声音狠戾得如同一把匕首，每个字都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耳朵，试图把这些声音隔绝在外。仿佛只要听不到，这一切就都没发生过。可是，那些话像附了魔一样，越是想屏蔽，它们越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脑海，搅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声盖过了一切。周围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谢深的声音从水下传来：“那场车祸也是你造成的吗？”
　　不是他……不是他……
　　“是。”
　　那一瞬，呼吸和心跳声骤然停止，周围的声音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为什么…………”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嘴唇在机械地颤抖。
　　明知答案，我却还是固执地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如果现在有一把刀把我的心挖出来那就好了。只要不再痛了，我就不会再问了。
　　“因为我要你死！！”
　　世界，终于崩塌了。
　　我嘶吼：“那你就杀了我啊！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杀了我！为什么非要让我活下来！”
　　你亲手杀死我，都比现在好。
　　“既然想让我死，为什么之后又要救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
　　安静的医院。
　　灿烂的烟花。
　　颠簸的车旅。
　　冰冷的河水。
　　滚烫的初吻。
　　为何又要给我留下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为何又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生的希望。
　　他冷冷地开口：“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潜伏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找到能让宁氏永不翻身的证据。我想要的东西就在这扇门后，而你，是唯一的钥匙。我怎么可能让你就这么死了？”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痛得像是整个心脏被生生扯裂开，无法呼吸。太痛了。
　　原来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这便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一场从头到尾都被设计好的局。而我这个傻子，是唯一被困在局中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还抱着一丝丝幻想，希望他说他是舍不得。
　　多么可笑。
　　在基地被我识破身份时，他口口声声说不相认是为了保护我，现在想想，那也是在骗我。他不过是想借机博取我的信任，况且那时他还不知道密室的具体位置，也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才耐着性子留在我身边，一边演戏，一边伺机而动……
　　呵。
　　我自嘲地笑了，“我竟然还以为我们之间是命运，是偶遇……”
　　“小瞎子。” 他贴在我的耳边，呼出的气息明明是暖的，落在我身上却寒冷刺骨。“这个世界上，压根儿没有什么偶遇。”
　　“只有带着目的的接近。”
　　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像是要震碎我的耳膜。世界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只剩下这残忍的一句在反复回荡。
　　他带着目的接近我，利用我。他和宁海行，根本就是一类人。
　　在他们眼里，我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只是一把钥匙，一个趁手的工具。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是。
　　真是可笑。我竟然真的以为，他对我哪怕有过一丁点的真心。以为那些流露出的关怀和温柔，是因为他也曾有过片刻的动。以为他的拒绝，仅仅是因为我们之间隔着身份的鸿沟。
　　仅此而已。
　　谁能想到，那些看似温情的瞬间，只不过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一场让我心甘情愿跳进陷阱的精湛表演。
　　一股阴冷的恨意从心底窜了上来。如同被压抑已久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
　　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人生要被他们这样肆意摆布？
　　凭什么10年前，他们将我丢弃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剥夺我存在的意义，将我从世界上抹去？
　　凭什么如今，他们又将我当作工具，用来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
　　我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我是宁殊，我不是宁氏集团的幺子！更不是什么破钥匙！
　　我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他就站在我的身旁，我突然张开嘴，朝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嘶……”皓天倒吸一口冷气。
　　牙齿深深陷入他的皮肉中，皮肤裂开的瞬间，腥咸的铁锈味迅速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种刺鼻的气味让我恶心，却没有一丝松口的念头。
　　我恨你。
　　我再一次张嘴，更狠地咬了下去。
　　我恨你们。
　　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口中蔓延，我想，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尝到比这更让人作呕的味道了。
　　可皓天除了最开始那声极轻的抽气，再也没发出半点声音。不仅没有松手，更没有甩开我，反而就是让我这样咬着，仿佛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直到我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下颚因失去力气而逐渐张开，咬合力一点点减弱，他才伸手扣住我的后颈，将我拽了起来。
　　我的头被迫仰着，泪水断了线的淌进嘴里，刚刚得闲的嘴又情不自禁地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是成了我身体的肌肉记忆。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过……”
　　在废弃医院的那晚，他喊我是杀人凶手。可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不是宁海行，我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为什么父亲做的事情，要扣在我的脑袋上。为什么要我去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和罪孽。
　　“小瞎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父债子偿，你听说过吗。”
　　父债子偿？我满嘴是血，惨笑出声。狗屁不通毫无道理！！！！
　　我发了疯似的扭动身体，试图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想再狠狠咬他一口，可刚开口，就被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捏住了下颌。
　　“你最好乖乖听话，别乱动。” 耳边响起的，是我从未听过的狠戾语气。
　　“否则，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一瞬间，刺骨的寒意流过全身，蔓延到四肢，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曾经不止一次听他讲过这句话，可唯独这一次，没有戏虐，没有虚张声势，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是真的，真的想要我的命。
　　“黑蝎！”谢深吼着就要冲过来。
　　“狗皮膏药你最好站在那里不要动！还有你！宁海行！宁殊现在在我手里，只要我稍微使劲，就能立刻掐断他的脖子！”
　　他在我脖子上的手开始收紧，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谁能想到，刚才还拦着隼枭不准动我的人，那个一路上拼死护着我的人，现在却掐着我的脖子，威胁着要取我性命。
　　“你不会杀他的。”宁海行游刃有余的说道，“凭你一己之力，根本压不垮宁家。你是和霁原商会达成了协议吧？你潜伏进来，就是为了找天衡会馆的黑料。你们双方联手推翻宁氏和天衡会馆，届时霁原商会就有望接任下任理事会会长，而你，也能顺理成章地报仇雪恨。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拿到密室里的东西。要是他现在就死了，你这么多年的布局可就全毁了。”
　　“那你大可以赌赌看，看我敢不敢动手。” 皓天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我的嘴里再次泛起腥咸的铁锈味。
　　他是真的，真的可以毫不顾忌地杀了我。
　　宁海行终是站在原地，不敢再靠近一步。
　　也许是知道寿命将尽，也许是太过绝望，我反而不再惊慌，内心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大脑从未如此清晰。
　　“皓天……”我咳出一口血，嘴里的血水让我说话含糊不清，“你……喜欢过我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
　　皓天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演戏罢了，你竟然当真了？”他咬牙切齿道，“我恨你，宁殊。你听好了，我恨你！恨你们宁氏所有人！”
　　嘴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
　　“你……从来就没有动心过？从来都没有……？”
　　“小殊。”宁海行开口道：“别对这种人抱幻想了。就算他动过心又怎样？不要忘了，他是一个为了权利，为了仇恨可以放弃一切的人。”
　　“…………”
　　“曼陀罗是罗家的养子，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情谊有多深，不用我说。可为了复仇，他还是亲手杀了自己的手足兄弟。你觉得这样一个疯子，真的会为了谁动情，为了谁收手吗？”
　　一字字一句句，砸在心口。
　　“小瞎子，你永远不会理解的。”皓天的声音沉了下去，“从10岁那年起，我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原本幸福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我从此变得一无所有，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为了活下来，我啃过树皮，吃过老鼠。睡过臭水沟，甚至下跪祈求别人的施舍。” 他绝望地喊道，“为了活下来，我甚至不得不亲手杀了唯一的亲人！我过得猪狗不如，甚至连路边的野狗都比我有尊严！”
　　他大声喘着气，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在此刻全部爆发：“你觉得支撑我活到现在的动力是什么？是什么让我能从地狱里一次次爬出来，宁愿抛弃尊严，失去所有亲友也要苟活下去？”
　　“是仇恨！宁殊！”
　　我睁大双眼。我一直希望他可以好好的叫我的名字，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是仇恨！那是我活下来的唯一动力，是让我无数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唯一支撑！能让我在无数次想要放弃，想要死去的时候咬牙坚持下来的，是对你，是对你们整个宁氏深入骨髓的仇恨！是誓要复仇的誓言！因为我已经向所有死去的亲人，族人，向那些曾为集团效忠的兄弟们发过誓！在他们的墓前，我重重地起过誓！我罗皓天，作为罗氏少主，定要为罗氏报仇雪恨！我会背负着他们所有的悔恨，所有的遗憾与梦想，找宁氏讨回血债！为了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为了让他们在泉下安息，我一定会，也一定要从内部彻底掀翻宁氏集团，让你们永世不得翻身！不达此目的，我罗皓天，死不罢休！！”
　　他喘得厉害，掐着我脖子的手也在抖。
　　“所以小瞎子，你问我喜欢你吗？会对你动心吗？”他突然笑了，声音却比哭还难听。“从10岁开始，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仇恨。我早就忘记了喜欢和心动的感觉。”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原来，他也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只是困住他的，是一条从地狱深处伸出来的，承载着千斤重与无数亡魂寄托的铁链。那链条磨透他的皮肉，耗干他的鲜血，他却只能拖着这具早已枯竭的残躯，负重前行。
　　他不敢为路边的花草停留，甚至不敢停下喘息，因为那名为责任的链条压得他窒息。在完成誓言之前，他不能死，也不敢死。
　　对他而言，活着，远比死去要艰辛千百倍。
　　这么多年，我没有选择死亡的自由。而他，同样也没有。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一滴滴流入嘴里，咸涩得发苦。
　　算了，算了……
　　也许这就是命。
　　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放下仇恨和执念，为了我一个人去背叛那些死去的亡魂？
　　试问，如果是我，我做的到吗？
　　做不到。
　　仇恨是这世上最难放下的情感。当恨意成了他的习惯，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让他放下，无异于要了他的命。甚至，那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我原本紧绷的双手缓缓垂下，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恨我，想杀死我，就让他杀吧。如果杀死我能让他好过一些，那也不错。
　　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里，总比死在别人手里要好。
　　我不后悔。我这一生，原本就行尸走肉一般，一眼望得到头，如同坐牢。能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如昙花一现般体验过自由，感受过那样浓烈的爱恨，这毫无意义的人生，也算添了一抹光彩。已经无憾了。
　　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