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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备底 腊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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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五,天晴,风却比落雪时更紧。
苏应春一早就到了值房,炭盆里的火刚生起来,冒出的青烟还未散尽,在晨光里飘飘忽忽的,她站在案前整理昨日批完的公文,手边的茶已经凉了,秋兰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大人。”秋兰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叠东西,“司设监的人来过了,说咱们值房的门神今日换。
西墙那扇他们从外头量了尺寸,说纸太旧了,要整张揭下来。”
苏应春点头:“让他们仔细些,别把墙皮撕坏了,那面墙后头就是西库的夹道,前年漏雨修过一次,不牢固。”
秋兰应声去了。
值房里静下来,苏应春把案头几份昨夜没来得及签的公文归拢到一处,手指在纸页边角压了压,把卷了边的部分抚平,然后一页一页的看。
李普慈来的时候,她正低头核对一份宫人籍册,左手压着纸,右手执笔在页边做小注。
他照例行过礼,便走到西墙边去做他的差事,两人各占一边,谁也碍不着谁。
没过多久,秋兰领着一个内侍进来了。
那内侍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身茶色贴里,外罩青灰比甲,腰上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是司礼监掌印值房里专管传话的当值内官。
“苏大人。”那内官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掌印打发咱家来,跟大人说一声,尚宝监那几卷旧档,东厂提督又提了。
都察院经历司的调阅单昨日递到了司礼监,掌印让您这边把宫正司手里的副本理一理,按规矩转过去。”
苏应春放下笔:“掌印可说过,何时要?”
“后日下钥前,会有人来取。”那内官道。
“知道了。”苏应春面色如常,“你回掌印,宫正司会照办。
只是副本移交前,本官要留一份抄档备底,这是宫里各衙门调阅的旧例。
若掌印觉得不妥,我亲笔写呈文说明。”
“大人照旧例办事,掌印不会说什么。”那内官应着,又补了一句,“掌印还让咱家带句话,东厂那边查得紧,大人若有什么要理的东西,这两日抓紧。”
苏应春点了点头,并未接话,那内官也不多留,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值房的门重新合上,李普慈从西墙边转过头,朝她看了一眼,苏应春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搁下。
她知道自己被架到了明处,东厂直接施压,司礼监也挡不了太久。
曹恩派人来传话,明着是催她交卷,实际上是给她留了两天时间,两天,足够她把该抄的抄走,把该记的记下。
曹恩这份情面,她心中有数。
“李普慈。”她忽然出声。
“奴才在。”李普慈起身走过来。
“把北三排东架九号到十二号那几卷旧册全搬出来,我要在明日之前把尚宝监相关的部分核完。”
苏应春说这话时,眼睛已然看向西墙方向,眼神冰冷。
“是。”
李普慈去了,他搬来四卷旧册,放在案侧的矮几上,又取了一盏灯放在旁边。
苏应春取过第一卷,翻到目录处,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再翻到对应的页码,把那些与尚宝监相关的段落逐一摘出来,誊写在案头的专用抄档纸上。
她做事向来如此,既然要把卷宗交出去,那就把能留的都留下,每一页关键处都用细麻绳夹了标签,写上“抄”或“不抄”。
李普慈在旁边替她翻页、递纸,动作极轻,唯恐打断她的思路。
炭火在盆里轻轻炸了一声,李普慈起身去拨了拨,又坐回原位,苏应春连眼皮都没抬,笔尖继续在纸上走着。
抄到卷三十二时,苏应春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卷里有一张器物移交清单,记载着景和九年四月初的一批尚宝监器物出库记录。
清单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此单三份,一存本库,一送内官监,一送永宁宫司簿房。”
永宁宫司簿房。
苏应春的笔停在半空,她以前也翻过这卷,但从未注意过这行小字。
它藏在清单页的边角,用的是极浅的墨,又被后人的朱砂批注压了一半,若不是这次逐字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永宁宫司簿房。”她低声念了一遍。
李普慈抬头看她,却不敢多问。
苏应春把那条小字重新抄在纸上,又用细线在那个位置做了标记,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按了按。
景和九年四月初,尚宝监一批器物出库。
四月十六,青玉螭龙纹壶转入内廷。
这份清单的第三份抄本,正好送去了永宁宫司簿房。
后罩房整修、司簿房接收清单、内廷转库,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其中的牵扯已经隐隐有了轮廓。
“李普慈。”她又唤他。
“奴才在。”
“北三排东架第七号,有一卷《景和九年尚宝监器物出库清册》,待会儿你带本官去西库,本官要亲自核一遍原件。”
李普慈应了,他看了看她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大人,西库那边阴冷,您若去,多添件衣裳。”
苏应春抬了抬眼,似想说“不用你管”,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她只“嗯”了一声,便又低头翻起案头的卷册。
午后,苏应春带着李普慈去了西库。
库房里光线昏暗,李普慈熟门熟路的穿过几排高架,从东面角落搬出一把旧木梯。
苏应春站在梯下,目光朝上扫去,那卷清册放在第七号最上层,上头压着几卷无关的营膳旧册。
李普慈登上去,小心翼翼地将清册抽出,吹了吹封皮上的灰,才从梯上下来,递到她面前。
苏应春接过,就近借着小窗透进来的天光翻到那页清单,右上角那行小字清晰可见。
她伸出手指在纸页边角摸了摸,那字迹极淡,像是用细笔蘸了淡墨写就,被朱砂批注盖了大半。
她凑近看了一瞬,心里已有判断。
“把这行小字用纸拓下来。会拓吗?”她问。
“会,文书房教过。”
李普慈立刻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张薄绵纸和一小截炭条,把纸在书页上铺平,用炭条轻轻扫过。
片刻工夫,那行小字便清清楚楚地显在了纸上。
苏应春接过一看,满意的点头:“手艺不错。”
李普慈被夸的有点不自在,低头把炭条和绵纸收起来。
苏应春将拓片折好贴身收了,又把清册塞回他怀里:“放回原处,别让任何人看出被翻过。”
“是。”
等李普慈放好清册,从梯上下来时,苏应春已经走到了库房门口,她背对着他,似是在看外头夹道上的日影。
他走近了,才听见她低低说了一句:“这案子,比本官先前以为的还要大。”
李普慈没接话,只站到她身后,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正好被她的影子遮去了一半。
当日下午,苏应春回值房后,派人去内官监,以宫正司年底核查工程用度为由,调了几卷景和九年永宁宫后罩房修造的用度清册。
这由头选得巧,宫正司本就管着宫中大小违制逾矩之事,年节前核查工程用度,再普通不过。
那清册很快就送了过来,苏应春关上值房门,与李普慈一人一卷,开始逐笔核对。
“这上面记的是后罩房修造期间,从尚宝监调来的陈设器物。”
苏应春在一页上找到几行字,念了出来:“琉璃画屏四扇,紫檀木花几一对,青玉蟠龙纹壶一件……”
她停住了,青玉蟠龙纹壶,跟那件青玉螭龙纹壶只差一个字。
官家造册,器具上的纹样名目从不轻忽,龙纹和螭纹更是绝不能混。
把“螭龙”写成“蟠龙”,要么是当时造册的人水平低劣,要么是有意错写,让后来查账的人找不到对应物件。
苏应春把这几页折了角,又看李普慈那卷,李普慈见她神情凝重,不敢多问,只把自己那卷里几处可疑的条目用细纸片夹了,低声道:
“大人,这几处,奴才瞧着不大对。”
苏应春接过来看,那卷里凡是从尚宝监调来的器具,后面都只写了“暂存后罩房”,没有一件标着去处。
“暂存。”苏应春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动,“存到现在,不知早存到哪里去了。”
她将清册合上,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正好入口。
苏应春把茶杯放回原处,目光沉沉的看向窗外,天灰了下来。
李普慈轻手轻脚的把炭盆拨了拨,又往里头添了一块炭,火苗舔上来,映的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苏应春没有看他,她整理起思绪来。
景和九年,尚宝监少监魏崇山管内帑,郑氏刚刚晋为昭仪,永宁宫后罩房动工。
一纸器物清单从尚宝监流出,一式三份,其中一份进了永宁宫司簿房。
紧接着,青玉螭龙纹壶在四月十六转入内廷,从此下落不明。
半年后,尚宝监案发,魏崇山认了夹带御物出宫,周蓉认了经手,孙姓承买人死在狱中,案子草草了结。
当年所有涉及器物流向的原始记录,要么被调走,要么被销毁,只剩几页残纸和一本压了七年的供词册,沉在宫正司的故纸堆里。
结果显而易见,苏应春睁开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壁的温热从掌心传上来。
郑贵妃是河间府人,教坊司乐籍出身,生母是乐户之女,生父不详;
当年天子微服至教坊司听曲,一眼便瞧中了她,赞其神彩端静,宛若神仙;进退有序,风采甚盛有高后在世之风,遂将她召入宫中。
入宫之初,她不过是个最末等的采女,连个像样的宫室都没分到,可不过半年,便从采女晋了才人,转年又晋美人。
景和九年春,天子破格将她晋为婕妤,赐居永宁宫,那时候满宫都知道,这位郑婕妤的风头,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
后来几年,她又从昭仪一步一步往上走,昭仪、淑妃,到如今坐上贵妃的位子,与皇后分庭抗礼,闹的阖宫皆知。
外头的人只见她得宠,却忘了她这个宠妃是真正的无依无靠。
正经官宦人家的女儿入宫,家里或有银钱傍身,或有父兄在前朝说话,月例不够了有本家补贴,受了委屈有人递折子请安。
这些郑氏都没有,教坊司乐籍出身的女子,家里不拖累她已是万幸,哪里还能给她半两银子。
她要在这深宫里站稳,只能靠天子的恩宠,可恩宠是最虚的东西,今儿在,明儿就不一定在了。
她要养人,就得打赏,得在皇后眼皮底下收拢人心,得让永宁宫上上下下几十张嘴都替她卖命,这些都需要钱,大把大把的钱。
苏应春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宫份银子不够,本家贴补没有,来钱的路子就只剩下那些旁人想不到也不屑于想的地方。
尚宝监里堆积如山的御用器物,多一件少一件,本没人看的出来。
魏崇山管着内帑,位置恰好,性子又贪,二人一拍即合。
那些流出去的御器换来的银钱,全数进了永宁宫的口袋,变成赏钱、节礼、炭敬,变成永宁宫这些年越来越硬的底气。
苏应春忽然想通了更深处的一层,尚宝监那桩案子若真查到底,郑氏就是主谋,可天子会查吗?
当年不会,如今更不会。
皇帝把这个教坊司出身的女人一路从采女捧到贵妃,宠得满宫侧目,其中情分岂是旁人能比。
尚宝监案发时,折子递到御前,天子只批了四个字:“按律严办。”
按律严办,办的是魏崇山、周蓉、孙姓承买人,都是替死鬼。
真正拿了好处的那一个,从头到尾就没有被列进过任何一份名单。
皇帝会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宫里的一草一木都绕不过天子,何况是尚宝监里少了东西,是他选择不查,选择包庇,用三个人的命把这桩案子压了下去。
若没有天子的默许,都察院当时怎会结得那样快,周蓉的供词怎么只录了一半,孙姓承买人怎么那么巧死在狱中。
苏应春闭了闭眼,七年前天子包庇她一回,七年后,东厂又替天子来压她收手。
这案子从头到尾就不只是郑贵妃的事,是皇帝在护着她。
苏应春站起身,走到西墙边,李普慈见她动了,也忙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她伸手在那一排排旧档上慢慢抚过,指尖沾了薄薄的一层灰。
“李普慈。”她没有回头。
“奴才在。”
“后日司礼监来取卷,你一早去西库,把北三排和南二排的库签全核一遍。
带上热水,不点灯,见光就回来。”
李普慈抬头看她,像要说什么。可最后他只低低应了一个“是”,便回到西墙边,重新蹲下身去。
他的指尖触到几卷旧册,凉的厉害。他慢慢把那些册子一本本摆正,放的比方才更慢了些。
苏应春走到案边,从抽屉里取出那只木匣,打开。
抄档和拓片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她用指腹轻轻压了压最上面那张的边角,然后“啪”地合上盖子,落了锁。
“这匣子,从今日起,除了本官,谁也不许碰。”她这话没有对着谁说,像只说给这间值房听。
李普慈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把手里的册子放得更轻了。
这日直到下钥前,苏应春再没跟他说话。
她坐在案后,把抄档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提笔在木匣上方的封条上写了日期。
李普慈就在西墙边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外头的风从宫道那头刮过来,吹的窗纸一阵阵发紧,值房里却暖的有些发闷,像有什么东西正压在这间屋子的梁上,等着落下来。
苏应春写罢最后一行字,搁了笔,她看着那方落了锁的木匣,面容平静。
她现在知道了七年前那桩案子里真正的主谋是谁,知道了天子在保谁,也知道了自己手里这叠抄档的分量。
接下来怎么用、何时用、用到什么程度,都是她自己的事。
若这匣子终有一日要打开,那必定是在她选好的时辰,由她亲手打开。
窗外碎雪又落了下来,沙沙的打在瓦檐上,像无数极轻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朝这间值房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