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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案 借调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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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调令下来没几日,李普慈就已经将西墙最下两排的旧档重新标目完毕了。
他把新写的签纸按架号顺序叠好,用细麻线在左上角扎了个活结,整整齐齐放进木匣里。
今日没有落雪,风却比前两日更紧,从门缝里钻进来擦得窗纸一阵阵发颤,炭盆里的火被吹的忽明忽暗,苏应春坐在案后,正拆一封从都察院递来的函件。
她看函件时习惯用拇指压住纸边,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完一遍再从头扫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提笔批注。
李普慈蹲在西墙边核一本旧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面色沉下去,便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
苏应春把函件合上,叫了一声“秋兰”,秋兰从隔间小跑出来。
“去查一查,都察院那边今日当值的是谁,派个稳妥的人去问,只问一件事,景和九年尚宝监一案的备审名册里,还有哪个活口留在宫中。”
秋兰领命去了。
李普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尚宝监,景和九年,这七个字他这几日翻旧档时已经见了不止一次,他不动声色的继续核册子,耳朵却竖了起来。
“李普慈。”苏应春忽然喊他。
“奴才在。”
“你过来。”
李普慈站起来走到案前,垂手立着,苏应春从案头的一只木匣里取出一枚极小的铜牌,递到他面前。
那铜牌只有拇指大小,四角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个“档”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这是宫正司西库的临时勘合牌,本官昨日替你领的。拿着这个,你往后去西库调档便不用再经过典籍房,省一道手续。”
李普慈握住那枚小牌,铜面冰的他指腹一缩。
“多谢大人。”他低声道。
“谢什么,本官是怕你来回跑耽误事。”苏应春已经把视线收回到案头的一叠文书上,“西库靠北那三排架子,今日把上面的旧标签全都核完。核不完就明日再核,不要点灯熬着。”
李普慈应了声,把铜牌贴身收好。
他走回西墙边,弯下腰继续整理那些泛黄的旧档,手上的动作明显更稳了些。
下昼未时,秋兰回来了。
她带回来的消息并不复杂,尚宝监旧案里还留在宫中的活口,只有一个,名叫陈三朝,当年是尚宝监的守门小监,案子发时不过十二岁,没有牵连,后来被发往了酒醋面局,如今还活着,两腿患了老寒疾,已不怎么能走动。
苏应春听罢,沉默了片刻。
“陈三朝。”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本官记得,酒醋面局北头那个旧窖,如今改成了冷窖,几乎没人过去。他一个不能走动的老太监,住在哪里?”
“回大人,住在酒醋面局后面的一间矮房里,一个人。”
苏应春没有再往下问。
她翻出景和九年尚宝监的案卷目录,又找出一份景和十年宫正司的旧呈文副本,两样摊开了对着看。
李普慈注意到,她看到某一行时,停住了好一会儿。
“大人,”他斟酌着开口,“酒醋面局那边,奴才有个同乡,当年一同入宫的,如今在局里当采办,大人若觉得不便,奴才可托他去问几句话。”
苏应春抬眼看他:“你同乡?”
“是,名叫张顺,河西人,跟奴才是同一年入的宫,后来分去了酒醋面局。”
苏应春摇了摇头:
“这件事先不急,王公公那边还在找你的错处,你眼下不宜再沾司礼监以外的事。
陈三朝这个人,本官会另想法子。”
李普慈不再多言,他心里却明白,苏应春说的“另想法子”,多半又要绕上许多道弯。
她这个人,办什么事都爱套一层公事的皮,把私心裹得严严实实,他并未戳破,只是回西墙边继续做起他的事。
这日傍晚,李普慈把西库北三排的旧标签核到最后一架时,从一本景和八年的《库房盘存清册》里翻出几页零散的纸。
纸已发脆,边角被虫蛀得残缺,字迹尚能辨认,上面记载着景和九年尚宝监案的几笔赃物出入账,数目对不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几页残纸抽出来,用一张干净的麻纸衬着,拿到了苏应春面前。
“大人,这几页东西,是从清册里翻出来的。”
苏应春接过去,就着灯光细看。
那几页纸上写的是某几件御用玉器的流转记录,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经手人的姓氏。
其中一件青玉螭龙纹壶,在景和九年三月出库,记载的经手人是一个“周”字,到了四月,收入尚宝监,后面跟着一个“魏”字。
苏应春看完,久久没有说话,她将残纸小心地夹回麻纸之中,放进自己案头的木匣里,才开口道:
“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说。”
“奴才明白。”
苏应春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在火上烤了烤,她的指节被炭火映的发红,脸上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明日休沐,你待在住处歇着,不必过来。这些旧档理得再快,也不差这一天,本官放你一天假,不算白给你饭食。”
李普慈抬头看她,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道了句“是”。
他收拾好西墙边的东西,把工具归位,又将炭盆边的灰烬拢了拢,才告退出来。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风吹在脸上刺的生疼,他裹紧比甲,把怀里的铜牌按了按,走进了夜色里。
苏应春在值房又坐了一个多时辰才回住处。
她进了屋,点起灯,把木匣里的残纸和供词册并排摆在桌上,油灯的光不算亮,她坐得近了些,两样东西上的字迹在昏黄的光里清清楚楚地并排列着。
她看得很细,足足看了一个更次,把供词册中周蓉提到的每一件器物,与残纸上记载的每一笔流转,一件一件对照过去。
对到第三件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周蓉供词中说,景和九年四月底,她从尚宝监夹带出宫的那件青玉螭龙纹壶,是由外头一个姓孙的承买人接手的。
那姓孙的那年在城西开了间古玩铺,专替宫里流出的小件器物找买主。
可那几张残纸上的记录显示,青玉螭龙纹壶四月初出库之后,并未直接出宫,而是在尚宝监停留了半个月,又转回了内廷。
这中间有十几天的时间,对不上。
苏应春闭上眼,把记忆里关于那桩案子的所有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
当年的审结文书她读过,魏崇山在供述中承认将御用器物夹带出售,供出了周蓉和孙姓承买人,但从未提及器物曾在内廷停留之事。
这“内廷”二字,涵盖的范围就太大了,往小了说,是各宫各局的黑账;往大了说,是坐镇后宫的某位主子在尚宝监安了只手。
郑贵妃。
苏应春睁开眼,把残纸重新收好。她已经能闻到这桩旧案深处翻涌上来的腥味了。
这案子当年被草草了结,魏崇山问斩,周蓉杖毙,姓孙的死在狱中,所有知情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可偏偏有人留下了这本供词册,还在封底写下了“此册不可留”五个字。
那人既在示警,又在留证。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沉沉的,那棵老槐的枝桠像铁线一样嵌在夜色里,她看了许久,忽然想起白日里李普慈接过铜牌时那双冻的发红的手。
她不能让那柄旧案里的刀,落到他头上去。
休沐日,苏应春并没有歇。
她一早去了一趟都察院,以宫正司复核旧档为由,调出景和九年尚宝监案的几卷备份案宗,当面点清,签字画押后又亲自将案宗带回宫正司。
回程时,她绕路经过了酒醋面局后面的那条窄巷,只远远的望了一眼那间矮房。
矮房的门半掩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监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块灰扑扑的旧毯。
苏应春没有走近,只在那条巷口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她回到值房时,日头已偏西,值房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李普慈竟然在里面。
他正蹲在炭盆边,手里握着一把旧火钳,专心致志的把盆底的积灰清出来。
苏应春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本官不是让你歇着?”
李普慈抬头,见她回来了,忙站起来:
“奴才歇好了,闲在屋里也是闲着,便过来把值夜的炭先清一清。”
苏应春没再说什么,解了斗篷挂好,走到案后坐下。
案头已经摆着一壶新烧的热水,杯子里倒着一杯晾温的白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不冷不烫,刚刚好。
她看了一眼那个蹲在炭盆边还在用抹布擦盆沿的人,别过头去,没让他看见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陈三朝的事,本官问过了。”她忽然开口。
李普慈停下手里的动作。
“当年尚宝监案发时,他被关在都察院的监房里,有两个月。后来放了,人还活着,只是腿废了。”
苏应春说起这些时,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本官今日去都察院,替宫正司调旧档,顺带查了查他当年的押解记录。
他被关进去时,不会写字,放出来时,已经会写几个了。”
李普慈手里的火钳停住了。
“大人是说,那本供词册……”
“本官什么都没说。”苏应春打断他,目光落在窗纸外那片灰白的天光上,“陈三朝在监房里那两个月,都察院安排了个抄案子的老主簿教他认过几回字,那老主簿后来进了司礼监,再后来就死了。”
李普慈屏住呼吸,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渐渐明白了。
那本供词册,是陈三朝在都察院监房里学字时,被老主簿塞出来的。
他知道此册不可留,便将其藏进了宫正司西库最上层的旧档里,用几卷清册压着。
老主簿知道这册子若被销毁,真相便再无人知晓,可若直接交出去,陈三朝会死,他也活不成,所以那册子在旧档里沉了七年。
“大人,那现在要如何处置?”李普慈轻声问。
苏应春把水杯放下,抬头看他:
“眼下最要紧的,是应付王公公,他在前头找你麻烦,你就不能沾这案子的边,否则正中他下怀。”
“可是……”
“没有可是。”苏应春从案头取出一本薄册,铺在面前,“明日开始,宫里要进小年了,按例要刷印门神、贴春联,文书房和司设监那边会抽调人手。
王公公若再拿你做文章,你就趁这个由头,安安分分待在本官值房里理旧档,一步都不许多走。”
李普慈垂下眼,没再争辩。他看得出来,苏应春今日虽然语气如常,可眼下却有一层淡淡的青,她昨夜根本没歇好。
他不善说那些关怀的话,便只蹲下身子,把炭盆边的灰收拾的更干净了些,又往盆里添了两块炭。
火盆里的火渐渐旺了起来,暖意重新铺满了整间值房。
天黑之前,李普慈告退了。
他走到门口时,苏应春在后面说了一句:“明日不用带早饭了,宫正司灶上多做了,你来了就吃。”
李普慈回过头,见她已经低下头去看案卷了,他轻轻应了声便把门带上。
外面又落起了碎雪,他走在宫道上,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这深冬的寒夜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身后的门,一步一步的将他往暖处推。
第二日便是小年,宫里的年味渐渐重了,各宫都开始扫尘糊窗,内务府抬出一篓一篓的门神纸和红绢灯,四处分派。
宫正司这边也忙了起来,年节前后的宫人犯事比往常更多,光是前一夜就送了三起斗殴的呈案来。
苏应春一上午没离过案,连喝水都忘了。
李普慈在旁边替她归拢批完的呈文,又把新送来的案卷按轻重缓急排好,两人谁也没说话,值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快晌午时,司礼监来了一个传话的小太监,说掌印太监请苏大人去一趟。
苏应春放下笔,整了整袖口,对李普慈低声说了一句:“接着归拢,别乱走。”便带着秋兰出了门。
掌印值房里,曹恩坐在上首,正用细布擦拭一尊小巧的铜香炉,见苏应春进来,他让了座,也不绕弯子。
“王公公今日一早就把事报到东厂去了,还亲自写了陈情书,痛陈李普慈如何藐视宫规、私入禁库,又指你苏大人偏袒包庇、私调借调。
东厂那边虽还没立案,但已经派人来问过咱家了。”
苏应春面色不变:“掌印如何回他?”
曹恩放下香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咱家说,李普慈借调宫正司,是咱家亲批的。
至于翻墙送档那事,咱家与苏大人议过,属事出有因,查无实损,东厂便没再往下追。”
苏应春微微点头:“多谢掌印。”
“谢字不必说。”曹恩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咱家只问苏大人一句,那李普慈,当真只是借调理档这么简单?”
苏应春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稳:“公函上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曹恩笑起来,笑声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一层薄雾,他不再追问,只从案角取过一份折子递给她。
“这是今日东厂送来的另一份抄单,苏大人也看看吧。”
苏应春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抄的是昨日她去都察院调档的记录,连她回程时在酒醋面局后巷口停留了多久,都写的清清楚楚,她的指尖微不可察的一紧。
曹恩慢慢的说:“苏大人,咱家年岁大了,但还没老到不会看。
你借调李普慈,咱家不拦你,可尚宝监那桩案子,七年前就结了,上面也没人愿意再翻。
你查得这样急,是觉得这宫里还少风波么?”
苏应春把抄单合上,沉默了一息才道:
“下官只是复核旧档,并无旁意。宫正司的旧档若一直残缺不齐,将来出了差错,便是下官失职。
掌印也该知道,下官不想白背这个失职的罪名。”
曹恩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只做了个手势:“去罢。”
苏应春起身行礼,退出了掌印值房。
回去的路上,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方才曹恩那番话说的是不轻不重,却处处点到了她的要害。
他是在提醒她,尚宝监的旧案不能翻,至少在明面上不能翻,她若执意查下去,别说护不住李普慈,连她自己这个宫正也坐不稳。
可若不查,那本供词册就仍是七年前那桩旧案里最轻也最重的一页,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苏应春回到值房,见李普慈正在替她整理案头的文书,每一份都按日期排好了,放在离她右手最近的位置,最上面压着一份今早新送进来的案卷。
她坐下来,忽然觉得这间总是冷冰冰的值房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多了一点活气。
“李普慈。”她低声唤他。
李普慈抬头看她。
“从今日起,尚宝监的事,你把它忘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若有人问起,你便说你理旧档时没有见过那本供词册,也没有见过那些残纸。
所有的事,都与你无关。”
李普慈看着她,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一点转圜的余地,却只看到一片沉沉的墨色。
“大人是怕奴才死了。”他说,那声音极轻。
苏应春没答他,只把目光移向窗外。廊下的灯笼在风里一下一下的晃,那光晕在窗纸上滑来滑去。
“本官是怕你死的不值。”她终于说。
这句话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冷又硬,可李普慈听着,却觉得整间值房都暖了起来。
他走到炭盆边,蹲下身去,把炭火拨得更旺了些,火光从他脸侧照过去,影子斜斜的投在墙上,挨着她的影子一角。
窗外碎雪飘得正紧,西墙那一架旧档静默立着,纸页上的灰尘被风一带轻轻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