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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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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晨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宋呈站在栏杆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站了很久,久到烟丝落在他的手指上,他都没有拍掉。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
他看着那些光,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光太亮,是因为他一整夜没有睡。
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凑近烟头的时候,他又把它灭了,算了。
他把烟塞回烟盒里,烟盒已经皱了,放在栏杆上。
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又像是翻身时衣服摩擦沙发套的声音。
宋呈转过身,透过那道门缝往里看。客厅的光线还很暗。
许暨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宋呈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客厅很小,几步就走到了沙发旁边。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像一道细长的刀刃,切开了昏暗的房间。
许暨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意识还没完全回笼。
她盯着天花板,朦朦胧胧间察觉这好像不是她家的天花板。
她家的天花板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水渍印迹,像一片卷曲的落叶。这块天花板是干净的,纯白的,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她睡傻了?
她猛地撑起上半身,毯子从肩上滑下来。她飞快地扫视四周。
有人推门进来。
宋呈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醒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一整夜没说话,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他清了清嗓子,但没什么用。
许暨瞪着他,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
他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我家?”她脱口而出。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三分困惑,七分理所当然。
她按着太阳穴,眉毛拧在一起,整张脸写满了三个字:不舒服。
宋呈笑了“你家?”
随后看了她一下,没动。“你再仔细看看。”
许暨愣了一下,又一次打量房间。
房间不大,除了该有的物品外,冷清的很。窗帘是米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窗外的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
喝酒喝多了,真的变傻了。
这次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宋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昨晚用过的锅。
他把水杯端出去,放在茶几上。“喝水。”
窘迫的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
她低下头,攥着被角,声音小了很多。“昨天晚上……是你送我回来的?”
“嗯。”宋呈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手插回兜里,“你喝多了,在停车场蹲着,不肯走。不知道你住哪儿,打电话给林钰没人接,只能自己擅作主张了,抱歉。”
“那你……那我们……”
“什么都没有”
许暨放心了,虽然宋呈在她眼里确实不是什么坏人,但是还是得确认一下。
说出来她就安心了。
随后许暨盯着那。她用手指点了点杯沿,温的。
她不敢抬头看他。
“那你呢?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她问。
“我睡不着。”他的声音很平静。
宋呈撒谎了。
许暨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昨晚模糊的片段——有人把她抱起来,很稳的手
但是,还有很多……她想不起来了
许暨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
低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我昨晚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她盯着碗底,不敢看他。
宋呈没有回答。
她等了片刻,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没有。”他说。
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哦。”
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不说话。
宋呈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开。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大拇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画圈。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偶尔被风掀动一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许暨把那杯水喝完了一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用指腹擦了擦嘴角。
“不过你说了很多话。”他说。
许暨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一紧,握住了膝盖上的毯子。“什么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
那种紧张藏得很深,在她的眼底,被睫毛遮住了一部分,但漏出来了一点,刚好够他看见。
她不记得昨晚说过什么。但她怕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怕自己说了什么让她在他面前变成一个笑话。
“不记得了。”宋呈说。
许暨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线索。
她有点烦躁,她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他说不记得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想告诉她。
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拿起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时间显示:九点四十七分。
她盯着那四个数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她浑然不觉,只顾着大声:“九点四十七了?!我的闹钟怎么没响!”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字还是那四个数字。
“十点要开选题会!”她抓着头发,在边上转了一个圈,“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她心好痛。
她蹲下去找鞋,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迟到半小时算旷工,全勤奖八百块……”
刚好这个时候手机又没电关机了,她抬起头看着宋呈,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你有没有充电线?我手机没电了……不对,先打电话——”
手机在床尾,她扑过去捡起来。
宋呈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着急忙慌,像个被按了快进键的人。
等她转完第二圈,才开口。
“今天周六。”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颗石子投进湍急的水流里,水流忽然就慢了。
许暨的手停在半空,身体僵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过了片刻才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早说不就完了。”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抱怨,但语气不像真的生气。
“你刚才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宋呈说。
许暨站在他面前,光着一只脚,头发乱着,想起自己刚才那副样子全都被他看去了。
他这个人话那么少,但看人看得很清楚,他大概在心里笑她。
“借你家卫生间一用,我去洗脸。”她转身走进洗手间,步子很快,像是在逃跑。
洗手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过了好几分钟,洗手间的门开了。许暨走了出来。
脸上的水还没完全擦干,额前有几缕碎发湿了,贴在皮肤上。
听到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的声响。
不知道他在干嘛,想着要不要进去
宋呈就从厨房门口探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你随便坐。”
她在餐桌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想问他要不要帮忙,话还没出口,视线就落在了他身上。
他正背对着她,低头切菜,光线从窗户斜进来,刚好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手可以这样好看。
她想起他高中时候做实验的样子——手总是握得很稳,眼睛凑在目镜前,睫毛很长。
那时候她不敢多看,怕被他发现。现在她看了,他背对着她,看不到她在看。
他的侧脸被晨光照亮了半边,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条拉直的弦。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的侧影,他弯腰去够橱柜最里层的碗时后颈那一颗痣。
她把这些画面收进脑子里。
轻浮!许暨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不是那种会盯着别人看的人,更不是那种会因为看别人就心跳加速的人。
今天一定是个意外。一定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她对自己说,她没有再想了,但目光没有移开。
“家里东西很少,只能煮粥”宋呈突然说话
许暨下意识说“随便”
在别人家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于是她又说“我不是很饿,你可以不用弄我的”
宋呈没有回头,“你刚才说随便。”
……“随便就是不用麻烦的意思。”
“随便就是不挑的意思。”他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坐在餐桌旁的她。
她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些,没那么有攻击性。
她不太自在,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不看他的脸。
他提醒自己不要盯太久,把目光收回去,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
橱柜里有一只很小的电饭煲,他淘了米放了水,按下煮粥键。
许暨坐在餐桌旁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没有新消息,连推送都寥寥无几。
其实她只是想让自己显得有事做。
煮粥很快,宋呈盛了一碗,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粥上还洒了几粒盐花,看起来清淡又暖和。
许暨低头看着那碗粥,不知道说什么。
“家里没什么东西。”宋呈说。他在对面坐下来。
“谢谢”许暨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很烫,虽然很淡,几乎没有盐味,但粥煮得很好,软软的、糯糯的,白菜的甜味融在粥。
很符合他外表看起来居家好男人的形象。
她舀了几勺,若有所感似地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看我干嘛,你不吃吗?”她问。
“不饿,你吃。”他说。目光没有移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吃,但她不好意思问。她把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放下勺子。
他又在看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的睫毛很翘,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她低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粥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她面前飘散。
“你……”她说了个字,没接下去。
他还是看着她。
不厌其烦地,不急不躁地,像在看一份怎么也读不完的数据报告。
这份报告他已经读了十多年了,从高中开始,从走廊上她的背影开始,他读了十多年,还没有读完,也没有读腻。
许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快了几拍。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说了句她以为自己不会说的话:“你想干嘛?”
“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许暨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问题
宋呈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停了片刻。“我们没在谈恋爱。”
许暨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这个话题来得很突然。
突然到没反应过来,这也太尴尬了。
她垂下眼睛,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装作很忙地搅了几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的声音很小。
宋呈依旧看着她“不行吗”。
窗外阳光正亮,把餐桌照得发白。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左一右,没有挨着,很近。
她声音比平时轻,“严格意义上来讲那段时间我们确实没有早恋。”
许暨还小声嘀咕了一下“不是高中毕业以后才……”
她正说着什么,忽然停了。
因为宋呈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很快收住了。
宋呈在笑!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她很少见过他这样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有这样一面。
他笑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涟漪。
但她的心已经被那一下打乱了。
“你笑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宋呈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大概是我不知道你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没忘。”她说,声音小了很多。
宋呈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别笑了。”她说。
“没笑。”他说。但他的眼睛在笑。
电话响的时候,许暨手里还捧着那碗粥。
屏幕上显示“陈屿”,她接起来,听到那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外面。
“许暨,下周那个研讨会,老周说让你也去。”陈屿的声音有点远,大概是把手机放在肩膀上夹着
“这么突然,什么时候”
“周一下午出发,周四回来,在北城。”
她“嗯”了一声,把粥碗放在桌上。“知道了。”
陈屿又说了几句行程安排、住宿之类的事,她听着,偶尔应一声。
挂电话的时候,陈屿忽然问了一句:“你感冒了?声音不太对。”
“没有。”她说,“吃着东西呢。”
陈屿没再追问,挂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翻了一下日历。
“怎么了?”他问。
许暨抬起头。“没什么。”她说。“同事打电话,说下周有个研讨会。”
他知道,他听出对面的声音,采访那天也在,跟许暨话很多,而且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把目光从手机上收回来。“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周一到周五。”
宋呈有些心不在焉。
他知道那个叫陈屿的同事是男的,他知道他们关系不错,他们应该每天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出差吧。
这次出差也是一起的吧。
有点让人不爽呢。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嗯好”
她走到门口,鞋已经穿好了,手放在门把上。
“宋呈。”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看他。
“谢谢你。”她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的,不轻不重。
“今天……还有昨天。谢谢你。”
她唇角一扬“下次我请你吃饭。”
她说完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次,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下次意味着还有以后,还有见面的理由,还有一张没有被翻过去的、写着她名字的牌。
下次,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