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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聚会 你是不是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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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莱酒店的宴会厅在三楼,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琥珀。门口立着一块易拉宝,印着“南城中学2009届毕业十五周年聚会”的字样,底色是深蓝色,字体是烫金的。
许暨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自拍,有的端着酒杯游走在桌子之间。
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饭菜和空调的冷气,声音嘈杂但不刺耳,像一锅快要煮开的水。
“许暨!”林钰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真的来了!”
许暨笑着看她。
许暨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两粒珍珠,不大,但显得整个人更清冷了。
“我没说不来。”许暨说。
林钰笑了,拉着她往里走,“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好多人都想见你。”
一圈介绍下来,许暨记住了大概三四个名字。其他人打过招呼,笑过,寒暄过,然后就忘了,她在人群中算是游刃有余。
很快大家一起坐下来吃饭。
林钰坐在她左边,右边是一个叫陈敏的女同学,高中的时候坐许暨后排,偶尔借过她的笔记,不算熟。
宋呈也在这一桌。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他坐下来的时候,许暨还没有来,等他回来时,她已经坐在那里了,正跟林钰说话,没有看他。
他在她斜对面坐下来。桌上的菜已经转了一圈,他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凉菜,慢慢嚼着,听旁边的人聊天。
桌上的话题很散,从房价聊到股市,从股市聊到谁家孩子上了什么学校。有人讲了个笑话,全桌跟着笑。
宋呈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笑起来不明显,不笑也不明显。
他知道她在那里,在他的余光里。墨绿色的裙摆,领口露出的锁骨,握着酒杯的手指。他不需要抬头看,这些信息自己就钻进来了。
吃到一半,陈敏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许暨,说:“许暨,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跟宋呈关系挺好的?”
许暨僵了一下,开始琢磨着怎么回答比较合适。
心里有不自觉嘀咕。
真是会问问题。
说不好显得刻意,说好现在的关系又有点尴尬。
她心里想着,完全没注意到,宋呈正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把菜夹起来,放进碗里,没有抬头。
他想听到许暨的回答,她没有立刻回答。
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不想回答。
“怎么突然这么说?”她说。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
宋呈低着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就好奇呗,我记得你们经常一起做实验,化学竞赛那会儿是不是一组?”陈敏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宋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在等,等许暨说点什么。
说“我们不太熟”,说“就是普通同学”,说什么都行。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但他想听到她说。
“嗯……是挺好的。”许暨说。
宋呈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挺好的。”她没有说“还好”,没有说“普通同学”,没有绕过去。她说了“是挺好的”。
旁边一个男生也接了话:“对,我也想起来了,宋呈那时候好像就坐你后面还是旁边来着?”
他说着转头看向宋呈,“诶,宋呈,你记得吗?”
宋呈抬起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他没有看许暨,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
“记得。”他说。两个字,没有更多。
旁边的林钰感觉两人的气氛怪怪的,说不出来。
“啊,我就说嘛。”陈敏笑了,“那会儿看你们经常一起做实验,还以为你们在谈恋爱呢。”
桌上有人跟着笑起来。
宋呈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橙汁是凉的,但他的喉咙是热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她只是说了“是挺好的”,这三个字不代表什么——也许只是客套。
但他控制不住。心脏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机器,加速,加速,停不下来。
“没有谈恋爱。”许暨说,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是他人很好。”
突然又有男生起哄说“对嘛,我就是天天看你们待在一起,班主任私下还问我们,说你们是不是早恋了”
大家意味不明的笑了。
宋呈却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满脑子都是许暨刚刚说的话。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的感觉。
“没有谈恋爱”,这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心上。
林钰看了宋呈一眼,又看了许暨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旁边那个男生又接话了:“宋呈人是不错,就是话太少了。以前跟他做同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宋呈没有接话。
很快桌上的话题已经转到别处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许暨一眼。她正在跟林钰说话,侧脸对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灯光落在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上,把她的肩膀照得很柔和。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
心跳还是没有恢复正常。
他不会让她知道。
不管是不是客套,但他决定相信是真的。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是因为他想相信。
窗外下着雨,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他站在窗前,听着身后的喧闹声,那些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许暨端着酒杯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张倒过来的棋盘。身后的人声被玻璃隔了一层,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
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她觉得有人在看她,过了几分钟,身后有人走过来。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感觉——空气流动的方向变了,周围的噪音被隔开了。
许暨转过身。
宋呈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比平时看起来更瘦了,西装挂在肩膀上,空荡荡的。许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杯——一杯橙汁,不是酒。
“你不喝酒?”她问。
“开车。”宋呈说。
许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宴会厅里的喧闹从身后涌过来,到了他们面前就散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不过你今天来了,我很意外。”许暨说。
“林钰叫的。”宋呈说。
沉默了几秒。许暨低头转了转手里的酒杯,酒是红的,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
“你的稿子写了吗?”
“写了。还在改。”
宋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懊恼自己是一个不会找话题的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杯橙汁,看着窗外的夜色。
许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灯光落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打得很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许暨注意到他的左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手指微微攥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
突然林钰在远处喊许暨的名字,招手让她过去拍照。
“许暨快点,妍妍说要一起拍个照片”
许暨端着酒杯走过去,被一群人拉着站到了中间,对着镜头笑。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被灯光照得很白。
她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宋呈的目光不自觉被她吸引,从很久以前,他就意识到了。
拍完照,有人拉着她聊天,聊了几句,她抽身出来,发现宋呈已经不站在窗边了。
她扫了一眼宴会厅,看到他在角落的椅子上坐着,手里还是那杯橙汁。
有人在跟他说话
好像是……完了她忘记对方叫什么名字了。
他点头,那人又说,他又点头。从头到尾,他的嘴唇几乎没动过。
那人站了一会儿,接到一个电话就匆匆走了。
宋呈一个人坐在角落,没有人再过去找他。
许暨站在人群中间,看着他一个人坐着的样子。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吃东西,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的行李。
她端着酒杯朝他走过去。
走到一半,被人拦住了。
一个又是她不记得名字的男同学脸红脖子粗地端着酒杯到处碰,其中一个走到许暨旁边,说要敬她一杯。
她停了一下,碰了杯,喝了一口。
等这些事做完,她再看向那个角落,宋呈已经不在了。
真没意思这个人。
椅子空了。
橙汁还放在桌上,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许暨站在原地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两秒,然后端着酒杯转身走了。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许暨从人群中抽身出来,站在走廊里透气。
她今晚喝了不少,脸开始发烫,头也有点晕。
她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灯光在她眼前转了一个圈。
林钰注意到她的不对,问她“许暨你还好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等下打车回去”
许暨不想麻烦别人。
林钰还是有点担心她“真的吗我有点不放心”
“没事,你快回去吧,很晚了”
“那好吧,我先回家了”
“拜拜”
走廊里很安静,宴会厅的门关上之后,身后的喧闹被隔了一层,变得模模糊糊的。
她扶着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步子不稳,走几步停一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按了负一层。
电梯在负一层停了,门打开,她走出来。
停车场里很安静,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混凝土和橡胶的味道。
她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没开车出来,她站在过道中间,酒劲上头,说实话,她很想吐,左右看了看,她靠着柱子蹲了下来。
宋呈是后来才走的。他从电梯出来,走到负一层的停车场,远远看到一个人蹲在柱子旁边,像一个被人丢弃的纸偶。
他走近了几步,看到是许暨。她的头埋在膝盖里,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宋呈觉得她也是心大,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怕出事。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停了两步远的位置。
“许暨。”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想起她今天在宴会喝了那么多酒,不自觉皱眉。
“许暨。”他又叫了一声。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妆,但口红已经蹭掉了大半,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他,又像没在看他。
她认出了他,眨了眨眼。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宋呈问。
许暨没有回答。
她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裙子上沾了灰,她没有拍。高跟鞋歪了一下,她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
宋呈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很凉,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
太瘦了,这些年一定没有照顾好自己。
许暨站住,低头看了看他扶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抬起头看他。
喝醉了的她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她说话简短、疏离、从不多一个字。喝醉了的她没有了那层壳,像一只把身体翻过来的海星,柔软的、脆弱的、毫无防备地摊在那里。
“宋呈。”她说。声音很轻,带着酒气。
“嗯。”还知道他是谁,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怎么也在这里?”
宋呈看着她,没有回答。
许暨似乎没有等他的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一盏灯上。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宋呈没有听清。
“什么?”他问。
“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平时不会有的任性
“话那么少,每次都只说一个字,‘好。’‘嗯。’‘行。’你是不是觉得多说一个字会死?”
宋呈看着她,没有说话。
“还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许暨看着他,“我做错什么了吗?嗯?”
宋呈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她是真的醉了在问他,还是在自言自语。
许暨停了片刻,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说话呀,宋呈。”她说。语气不是平时的疏离,而是一种带着撒娇意味的娇纵——这是宋呈从来没有见过的许暨,像一个换了一个人。
“说了你不记得。”宋呈说。
“我记得。”
“你不记得。”你醒了你就忘记了。
“我记得。”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固执。
宋呈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因为喝了酒,眼角泛着红。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同,是一种认真的、执拗的坚持。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这一面。
“你喝多了。”他说。
“我没有。”
“你应该回去。”
“那你送我回去,我今天没有开车。”
宋呈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理直气壮,像是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整个人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站在那里,高跟鞋歪着,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任性的、被宠坏了的人。
宋呈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旁边的一辆车灯亮了一下。
“走吧。”他说。
许暨没有动。
她看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睛也跟着弯了——跟平时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不一样。
宋呈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停下来,回过头,许暨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他问。
“你过来一下。”她说。
宋呈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不肯跟来的倔强的小动物。他走回去,站在她面前。
“你这个人真麻烦。”他说。
许暨又笑了。这一笑是忍不住的,平时的她从来不会这样笑。
宋呈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没有用太大力气,但她没有挣脱。她跟着他往前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不规则的声响。
走到车旁边,他松开她的手腕,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许暨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动。
“上车。”他说。
她看着他。“你帮我关。”
宋呈看着她,然后弯腰,把她的腿抬起来,塞进车里,关上车门。他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
许暨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着他。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她说。
“谁?”她好像又醉的不轻。
“不记得了,一个……”
宋呈没有接话。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许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从车窗上一盏一盏地掠过,落在她脸上,明暗交替。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嗡声和空调的风声。
“宋呈。”她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讨厌我?”
宋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他看了她一眼,她歪着头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着,看着他。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宋呈把目光移回到前方的路上。
“你觉得呢?”他说。
“我不知道。”许暨说,“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关掉了,前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痕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你家住哪儿?”他问。
没有回答。他侧头看了一眼,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睡得很沉,叫不醒的那种。
宋呈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上。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不知道她住哪里。
手机里有林钰的号码,林钰或许会知道,但是电话打过去一直没人接听。
他不想在她睡着的时候做任何她不知道的事。
于是车子在南城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会儿。
经过一个红灯,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街道。雨已经停了,路面是湿的,反射着路灯的光。他想起自己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他打了转向灯,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
车子停在楼下。他熄了火,靠在座椅上,转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许暨。
她睡得很沉,头歪向车窗这边,脸埋在头发里,呼吸很轻。裙子上沾了停车场地上的灰。
宋呈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弯腰解开她的安全带。
然后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座位上抱出来。她比想象中轻,头靠在他的颈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凉丝丝的。
他用膝盖顶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门。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
她的高跟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鞋跟磕在他的腿上,他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她很轻。
进了门,他把她放到沙发上。他的公寓只有一室一厅,他把她放好,把她的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在沙发旁边。
她的手包放在茶几上。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想起她没有卸妆,又喝了很多酒。这样睡着不好,他想叫醒她“许暨,醒醒”但是显然她没有醒。
灯没开,他就轻轻用湿毛巾帮她卸妆擦脸。
醒酒汤在锅里温着,盛了一碗,放在床头。
“起来喝点醒酒汤再睡。”
许暨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只是随意的应着。“嗯……”
他坐在床边,把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吹散。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温的。
勺子碰到嘴唇,她没有张开。他又试了一次,轻轻压了一下她的下唇。“许暨。”他叫了一声,没有反应。
他把勺子收回来,想了想,伸手托住她的后颈,慢慢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的头歪着,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呼吸温热地打在他的锁骨上。
他舀了一勺汤,送到她嘴边。“张嘴。”
勺子抵在她的嘴唇上,停了几秒。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在做梦,梦里有人在烦她。
她含混地嗯了一声,嘴唇张开一道缝。他把勺子里的汤慢慢倒进去。他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确定她咽下去了,才舀第二勺。
喂了几勺之后,她又不肯张嘴了。头往他怀里缩了缩,整个人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他低头看她的脸,眉毛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开心的梦。
他把她放回枕头上,把碗放到桌上。碗里的汤还剩大半碗,热气已经散了。
“下次别喝这么多了。”他说。
把碗端走之前,他看着她说“睡吧。”
她翻了个身,什么都不知道。
裙子的吊带滑下来一根,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他走进卧室,拿了一条干净的毯子出来,盖在她身上。
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很少带人来这里。事实上,从来没有。
这间屋子一直是他一个人的。
现在多了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墨绿的裙子在灰色的布料上显得很刺眼。
整个屋子都变得不一样了,像一幅画被涂上了一笔不属于它的颜色。他说不上来是好还是不好。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他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客厅的方向。
从那里看不到沙发,只能看到茶几的一角和电视的黑色屏幕。
他走到阳台上,关上了门。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他靠在栏杆上,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了。那包烟放在口袋里放了不知道多久,烟盒都皱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燃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唇间散出来,被风吹散了。
他不常抽烟,只在很偶尔的时候——比如今天。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在桌上说的那句话:“没有谈恋爱”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星星点点的,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网。
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留下一小圈灰白色的痕迹。
回到客厅,她还在睡。毯子被她蹬开了一角,露出一截小腿和光着的脚。脚背很白,脚踝很细。
他走过去,弯腰把毯子重新盖好。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脚踝,凉凉的。他顿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她的呼吸声。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潮水一样涨落。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裂缝。他坐在那道裂缝旁边,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睛习惯了黑暗,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她嘴唇微微抿着,能看到她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翻了一个身,把脸转向他这边,嘴里含混地说了一个字。
“怎么了?”他没听清。
于是他把脸往前挪了一点,俯下身子,靠近了一些。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酒气。
“嗯……”她又说了一个字,这次听清了,“宋……”
不是完整的“宋呈”,只是一个“宋”字,拖了很长的尾音。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她在梦里叫了他的姓。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坐的位置变了,从床的角度变成了沙发的角度。又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他没有睡。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起身去阳台抽一根烟,然后回来继续坐着。
茶几上那瓶水他没有喝。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几次,他没有看。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最先亮起来的是远处高楼的尖顶,然后是整片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有洗干净的脸。
沙发上的那个女人还在睡,裙子皱巴巴的,头发散在脸上,毯子又被蹬开了。
他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皱了皱眉,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眼睛。
“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宋呈站在窗前,背对着光。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长长的,像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