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没有信号，但你在》岱青山

14、爱与恨 柳氿看

　　柳氿看着南梓的手臂缓缓滑下来。
　　南梓的身体晃了一下，柳氿立马用精神力托住她，并从后方快步走来。手先放在了南梓的肩上后又移到她的腰侧，稳稳地托住了她。南梓的头盔面罩还没有放下，但依稀可见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可瞳孔是散的。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南梓”她叫了她。
　　没有反应。
　　“南梓”
　　柳氿托着南梓腰侧的手收紧了。隔着战斗服和防护层，她感受不到南梓的体温，但她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正在变快，变得急促。
　　柳氿拖着南梓靠在操作台上，然后蹲下来，仰头看着南梓的脸。她的手从南梓腰侧移到她的脸上，捧着她的下颌，拇指轻轻按住她颧骨的地方，让南梓的脸正对着她自己。南梓的瞳孔还是散的，她现在应该在看过去的地方。
　　柳氿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是她早已拾取回的那片混杂爱、痛苦、恶心的记忆。
　　她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南梓不是那种可以被永远蒙在鼓里的人。她会自己清扫阻碍者，挖开那个坑洞，跳下去，独自去面对那些黑暗的、冰冷的、压垮过无数人的东西。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从九岁坐在那张椅子上浑身发光的时候就是。
　　“倘若我也是阻碍者呢……”
　　柳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有拇指指节那么大，圆形的，表面是深灰色的，磨砂质感，像一颗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石子。不是石子——是一颗珠子。旧时代的残留物，用精神力激活后能在不论距离多远只要激活者一直供应精神力，就可在此期内形成一个微型的意识保护场，抵御外部的精神干扰和能量冲击。
　　她把珠子放在南梓战斗服的内口袋里，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抽离的手又忍不住抚上南梓的面罩上，柳氿的指尖从额头缓缓抚摸到眼睛最后停在嘴唇的位置，她打开自己的头盔面罩，随后轻轻贴上去。
　　“物归原主，凌氿”
　　然后她站直了身体，最后看了南梓一眼。
　　“任务我去。等我回来，为我做的事情负责与致歉。但你，不准、不允许、也不可以再擅自遗忘我。”柳氿说。声音很低，低到是仅仅说与一人的情话。
　　她转身，快步走向实验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门，通往第三计划遗址的更深处。南梓的任务——那个南梓一直在隐瞒的任务——在那扇门后面。
　　柳氿走到了那扇门前，快速破解了门锁。她的军靴踩进黑暗里，一步，两步，三步。身后的光——南梓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亮的蓝紫色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方的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正在走向深渊的巨人。
　　柳氿没有回头，她毅然走进了黑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那道蓝紫色的光关在了外面。
　　珠子在南梓的口袋里安静地躺着，深灰色的表面闪着蓝紫色的光芒。沉睡已久的意识，正在慢慢醒来。
　　南梓的意识是从一片白色的光芒中浮上来的。
　　那光芒很冷，像手术灯，照明着正在给她进行的手术。她飘在那片光里，身体是轻的、失重的、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她知道自己在回忆里——那些画面正在她的神经末梢上生根，每一帧都带着刺痛，每一帧都在说：你忘了，但你本来不该忘的。
　　然后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一定一定要记得我。”
　　她想说点什么，她想喊住那个正在远去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
　　"柳—氿—"
　　声音是哑的，但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情感。她的意识在挣扎，想要脱离回忆的漩涡像溺水者从水底拼命往上浮，身体划破水面，触到了空气。
　　"你怎么可以真的这样。"
　　她听清了自己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带着不甘，带着一种比愤怒更深的、像被整个世界所抛下的不堪。
　　记忆还在翻涌。纯白色的房间，针尖刺进手臂的钝痛，消毒水呛进鼻腔的灼烧感，还有那只手——小小的、瘦的、温温得像冬天里的一抹暖阳、虎口有一颗痣的手。那是柳氿的手。十岁的柳氿，她握住了她，握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通过那一点可怜的接触面积全部渡给她。
　　她当时过早放弃了自己。她以为自己会永远烂在那里。
　　但有人握着她的手，她们逃出了现实既定的框架。
　　十年后在军校重逢，她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说"你谁"。
　　她信了。
　　她信了这么多年，直至现在。
　　"小珍珠—你——不要让我抓住你。"
　　声音在颤抖，复杂混合的情绪，像弓弦绷到了极限、再多一丝的力气就会断掉。身体还陷在回忆的泥沼里，四肢像被灌了铅，但右手无名指在微微蜷缩，努力挣扎着。那上面有二枚戒指，刻着柳氿的名字。
　　"我们如此——相依相偎——"
　　她和柳氿互相占了彼此生命中多少的岁月时长。虽然有些荒谬，一个丢了记忆的人，和一个藏了秘密的人。她以为她们是在军校才认识的，以为那些默契、那些无需言语的配合、那些在训练场上一个眼神就能完成的双人战术动作，是时间和配合磨出来的。
　　不是。是更早的时候，是十岁那年就已经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南梓又抿了一下唇，
　　"——相交的命运。”
　　命运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在确认一个崭新的事实。
　　随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个任务——她在上将办公室里接过的那一个。
　　柳氿去了。在她陷在回忆里的时候，在她被那些被抹去的过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时候，她走了，连告别都没有。
　　“柳氿你怎么敢。”
　　“你怎么真的敢这样。”
　　她想起了很多。想起昨晚在小别墅里，那些温馨的日常和缱绻的夜晚。想起她把戒指套上她手指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你不要走——"
　　这句话她还没有说出来。
　　嘴唇微动，回忆的漩涡卷了回来。那些白色的光芒又涌上来了，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拽。身体继续变沉，手指无力的垂落。
　　在完全沉入回忆之前，她最后想起的是柳氿轻笑的面容。
　　"柳氿"
　　那两个字是她沉入黑暗之前最后的声响。
　　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像一声叹息，像一句没有说完的——
　　等你回来。
　　现在，一切回到最开始。
　　回到那个她还在找寻自己是谁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失踪人口回归，第一卷的部分，也就是前言到这完了。接下来就是故事的正文了，好期待描写两人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