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92、美梦一场（27） 因为他看见

　　李既明开着小型飞车穿梭在残存的静海港中，之前“银河公会启动了基地内全部机甲”的说法已经被证实为谣言，不过只有一百余台机甲被启动了。

　　银河公会打乱布置后，明显知道自己的兵力无法守卫歌达斯的各处空港，因此完成作战任务后就飞速抽身离开了，不知道藏匿到了何处。

　　帝国警察部队已经加快速度搜寻他们的藏匿处，只可惜歌达斯已经被筛过一遍，这一百多台机甲就像会隐形一样，在歌达斯的大街小巷毫无踪迹，凭空消失了一般。

　　李既明加紧主持对静海港的修复工作，并担任巡逻队队长，随时防止银河公会的卷土重来。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已经在民众心中不胫而走，不过总体人心还算稳定，大多寄托在皇帝会掏出黑色君主来给银河公会一个狠狠的教训。

　　他这几天睡得很少，基本上只保持了必要的睡眠时间，因为他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艾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关于失踪的两个人的下落，人们始终没有找到线索。而且银河公会自从公布交换条件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声，似乎别无所求。

　　而夏洛特也牵涉其中这个事实更是让李既明心烦意乱，他直觉银河公会所为之事和他们追查的林达计划有关，可现在思绪太乱，线索太少，他根本一头雾水，无处和人讨论，处理编织杂乱线头一般的过去。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格外想念艾森。他会想起艾森英俊的脸，清澈的蓝眼睛，柔软的金发，想起他笔挺的鼻梁与薄薄的嘴唇，然后他会看见他的右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李既明想起他会有些不近人情地说“那不然呢?”然后露出无奈的神情，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人们话语里逻辑的漏洞。

　　他瘦削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无尽的能量，不卑不亢，从不为权力和财富折腰。

　　黑夜又到来了，李既明曾经向谢朗打过报告，申请是否能短暂关闭天幕系统，保证视线，以求更好地对敌作战。

　　毕竟被抢夺的黑色帝皇005号的隐身功能又上了一层台阶，雷达对它们的监测时灵时不灵，有时候李既明不得不用目视来判断战场情况。

　　但枢密院的回复如下：“冒险改变天幕系统会引起歌达斯民众的恐慌，不予批准。”

　　谢朗则在私下和李既明这样解释道：“黑夜算是一个可控的进攻窗口。”

　　李既明说：“我们就要这样一再给银河公会创造有利的作战条件吗？”

　　他的神情严肃，显然对谢朗的决定，他心中的质疑已经到达了顶峰，但遵从军队的纪律，他没有言说。

　　谢朗点了点头：“对。”

　　“必须让银河公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他们藏得太严实了。”谢朗叹气，“每次作战，都是一次宝贵的追踪机会。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利用好。”

　　李既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谢朗敬礼，随后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依照之前的教训，李既明这次重新整饬了队伍，挑选了新的小队长，确保队伍能够服从自己的威严，在战斗中能够听从自己的命令。

　　新上任的小队长逐一向李既明报到，李既明与他们点头致意：“我只强调一点，服从纪律！”

　　他驾驶的飞船就驻守在跃迁通道门口，另有一处小队在地表机动支援，海帕提娅号则巡游在太空，占据制高点，能够观察全局。

　　夜幕时分，群星闪烁，像宇宙在低语。李既明乍然见到一束蓝光冲破天际，面前建设的空港被斜切成两半，露出了中间的核心！

　　“怎么回事？雷达兵！”李既明险些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为什么没有警告！列队！守卫跃迁通道！”

　　轰鸣的警报声大作，不用李既明吩咐，他麾下的小队已经按照他事先的命令各就各位，没再出现之前的慌乱景象。零散的建设材料四分五裂，像在幽暗的天幕中炸开了一束粗糙的花朵。

　　跃迁通道的起点就在空港的核心处，一旦被银河公会触及，跃迁至几万光年外不过是触手可及的事。

　　二队在下面发来信号，机甲高速飞过下坠的空港，像在雪白海浪奔涌间掠过海面的鸥鸟，身姿轻盈又矫健。

　　他们手上的激光刃又显然被升级过了一次，一路上为了冲向核心，切割挡路飞船上的纤维板就像砍瓜切菜一样，毫无阻碍。

　　李既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就这样闯入了核心外层通道，正要往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冲来时，暴喝一声：“现在，收网！”

　　在静海港覆盖的一百一十二平方公里的方圆范围里，以盘旋在太空的海帕提娅号为起点，李既明所在的队伍为一角，二队为另一角，虚空中一张隐形的巨网被撒开，轻柔地包裹住了静海港所在的区域。

　　这才是李既明这几天来一直在加紧建设的东西，静海港如今只是个诱饵，他们早就想到庞大的建筑拦不住敏捷的黑色帝皇005号，只有启动这张原本还躺在帝国国防指挥学院装备系实验室里的新网，才能限制得了他们的活动速度。

　　每一根网索都不是实际存在的实体，相反的是，黑色帝皇对空港的袭击实际上促成了这张网的形成，原本质密且坚硬的超导线圈被事先埋伏在建筑材料中，各自独立，能够承受千万安培级别的电流瞬间奔涌过材料，与在地面的线圈阵列相呼应。

　　海帕提娅号上灯火通明，巨大的平衡物质造成的反应堆成为了这张网的供电来源，以此为起点，静海港产生了一个能够精准地黏着黑色帝皇上动力推进系统的磁场。

　　机甲外壳上蔓延出丝丝缕缕的白气，隐隐冒出红光，那是被加热到极致的表现。果然这些灵巧的机甲不得不慢下脚步，变成了空港中蹒跚走路的老人。

　　与此同时，随着李既明的一声令下，海帕提娅号终于发射了她应该出手的武器。聚能炮经过蓄能，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力，精准地击中了困在电磁网中无法逃脱的黑色帝皇号。

　　先是一瞬明亮到无法直视的白光，接着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响声过后，这些机甲断臂折脚，像轻盈的飞燕折断了翅膀，驾驶员的血珠静静地悬浮在机体的附近。

　　“很好！”李既明开口鼓舞道，“但不要放松警惕，检视战场，不要完全依靠雷达，确保没有任何漏网之鱼！”

　　广播里齐齐应声：“是，上校！”

　　电流还在线圈中涌动，磁网一时间没有失去其威力，李既明倒是不担心银河公会的人再来偷袭，他与其他港口通讯，战况相似，基本上只折损了诱敌深入的佯攻部队。

　　“战场检视完毕，确认没有生还者！”一位下属向他报告，“请您指示！”

　　“继续战场巡逻。”李既明说，“等到磁场失效后再行打扫。”

　　他凝视着战场上漂浮的残骸，心情却未因此轻松起来。挫败银河公会的阴谋只是第一步，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包括与他们的谈判，与皇室的报告，远远还不能救出艾森……

　　李既明心烦意乱，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脑海里的一张艾森的照片上。

　　这张照片是他在医院体检时留下的，拍照的时候艾森难得笑了笑，于是更显得俊秀非常。

　　他来之前把照片藏在自己心口外的贴身衣物上，手捂着心口，心里想：“如果真的有上帝，我的上帝，请你保佑艾森·希尔凡。我必奋不顾身救他于水火之中，不惜为此日日祷告，成为你的信徒。”

　　一声铃响打破了他的思绪，李既明放下手，海帕西娅与他接通了通讯，向他报告：“上校，是否返——”

　　一个“返”字还没有说完，通讯突然被扭曲了声音，士兵说话的声音支离破碎，一个字的音节都被分割成了好几段。

　　李既明心中警铃大作，还没等到他看清雷达上发生了什么，巨幕玻璃窗外的宇宙已经快于电信号将事实告知给了他。

　　磁场如同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李既明只能看见一道明亮的蓝光，像一只箭的蓝光，精准地命中了海帕西娅号的四个发动机位置，位置分毫不差，似乎在依照着图纸进行打击，直接化作锋刃洞穿了船体，留下边缘切割光滑的大洞。

　　李既明目瞪口呆，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被一块巨石压紧了：“为什么……他们哪儿来的武器……”

　　一向来自诩在军事技术上优于联盟的帝国众人，此刻也对黑色帝皇005号展示出的新型武器而沉默了。

　　可那明明也不是什么新型的武器，只是几具迂回绕行太空的机甲手持着激光刃，像巫师临空发挥法术一样，轻而易举地就将发动机分离了飞船。

　　他们的速度极快，飞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划着蓝光飞远，只余下平衡物质在稀薄的太空气体中发出猛烈的爆炸声，飞船解体，残骸如雨般落下，最后都悬浮在了磁场中。

　　过于巨量的舰体让超导磁网也不堪重负，剩余的舰体如天女散花，直接砸穿了剩余的空港基地，李既明只能带着舰队回撤。

　　过了两秒，谢朗驻守的万有引力港的黑洞级飞船也发出沉没警告，紧接着是叶戈尔驻守的光阴港。唯有阿克塞尔驻守的费米港免遭一劫。

　　黑夜中火光四起，李既明想要救援却不得，只能看着机甲潇洒地兜了一圈又回来，带着依旧明亮的激光刃，站在跃迁通道的入口。

　　它背靠着无边漂浮的残骸，黑色外壳反射出璀璨的银河，朝李既明的方向，挑衅一般地遥遥举起右手的长刀。

　　李既明脸色铁青，站在舰队最前方，面对着黑色帝皇。他试图发出通讯，但对方拒绝了接收。

　　他发射了全部飞船上的炮弹，然后就看见对方轻巧地一勾手，激光刃打着转飞出，精准地对半剖开炮弹，又飞回机甲手上的刀柄上。而离子炮和追踪弹全都打在了对方的防护罩上，毫发无损。

　　李既明的呼吸蓦然停住了一瞬，他死死地盯住屏幕。

　　这一招他多眼熟啊，艾森曾经在与盖里的比试中也用过这一招，那时候他坐在场外心里也暗自惊叹巧妙，可今天在战场上猝不及防见到别人用出这一招，他的心就被一种难言的不安攒紧了。

　　艾森，你在银河公会到底出什么事了？

　　直到对方要放下激光刃，转身钻入隧道，李既明想加速飞过去追上它们的脚步，没想到对方甚至不屑于回头，反手发送了两枚离子炮，绕过轨道，闪电般地击穿了飞船的发动机。

　　舱室内警报声大作，飞船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几乎要在空中解体。

　　剩余的船员都一窝蜂地跑向逃生舱，唯有李既明站立在原地，咬着牙看着机甲远去。他心中不甘心，从军这几年来，他从未遭到如此大的打击，这简直是技术上的碾压，而他的挣扎就像是个孩子幼稚的抵抗。

　　他的大副喊他：“走吧，李上校！船要沉了！”

　　李既明回头走出几步，还是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几乎让他定格在原地，因为他看见了君主降临。

　　艾森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几声。这几天安德烈他们在歌达斯的各处骚扰式作战顺利，也放松了对他的监视，他才得以获得难得的睡眠。直到刚刚就在梦中，他听到了一声清晰的男声说道：“欢迎您的归来。”

　　他稳定了剧烈震动的心神，扫视了一圈周围，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出什么事了？”他喃喃自语，不详的预感笼罩着他，“谁要来了？”

　　李既明坐在逃生舱里，仰头看着天际，很快就意识到了对方是谁，那是瑞根纳洛克，传说中的黑色君主。

　　皇帝居然真的藏着这副机甲，而且时至今日还能启动。李既明看见这副机甲只要动动手指，发射的激光炮就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穿了残存的黑色帝皇。他手里挥舞着的激光刃比黑色帝皇能量更高，而他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逃窜的黑色帝皇身边，对半直接砍断了机甲！

　　高能的磁场根本无法限制他的行动，机甲上带着的冰霜瞬间蒸发变成了白气，电流带来的高热只是在给他隔靴搔痒，而帝皇对他的反抗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威胁。

　　一位驾驶员知道自己无法逃窜，转头用尽全部能量灌注在手里的激光刃中，试图砍破瑞根纳洛克的防护罩，只是它甚至不屑于躲藏，激光刃劈到防护罩上毫发无伤，而瑞根纳洛克直接一掌轰穿了黑色帝皇的胸口，碎片与血沫飞溅。

　　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几乎杀得片甲不留。李既明现在才想起来报告：“谁在黑色君主里？”

　　黑色君主要求前所未有的高匹配度，他很难想象帝国有谁能够驾驶这具机甲。

　　谢朗的消息回得很快，显然他也非常关注这边的战场：“盖里·冯·麦克斯特罗。”

　　李既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盖里？

　　他的精神匹配度远远没达到要求，他怎么能驾驶得了黑色君主？

　　他还想发消息，通讯却被切断了。

　　瑞根纳洛克飞过天际，很快就和赶来的黑色帝皇005号缠斗在了一块。面对着十余具机甲，黑色君主闪过飞弹，在激光刃间转身，一炮轰穿一具避闪不及的机甲。

　　只是他的动作明显卡壳了一瞬，就在这个争分夺秒的间隙里，其余的几具黑色帝皇左右用激光刃死死地卡住了瑞根纳洛克的四肢，另外两副机甲趁机交叉砍下光刃，防护罩居然出现了裂缝。

　　“支援呢？”李既明对着通讯吼道，“帝国的支援在哪里？”

　　你来我往间，也能看得出来瑞根纳洛克渐渐开始吃力。

　　“在来的路上！”叶戈尔回道，“我们本来以为他能撑得久些……！”

　　他话音刚落，防护罩就在密集的火力轰炸中碎了个一干二净。而此时黑色帝皇的进攻愈发激烈，瑞根纳洛克左支右绌，直接在胸膛处挨了好几下。

　　一具机甲瞄准时机，直接对着他的右臂破损发射了最高能量的粒子束，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黑色君主失去了自己的右臂，朝着左边翻滚了半圈，勉强稳住了姿势。

　　这一时刻，有一具黑色帝皇跃升至瑞根纳洛克背后，爆发的激光刃捅穿了他后颈的防护装置，高能激光直接熔化了纤维板与层层电线，直接捅进了驾驶舱。

　　黑色君主脖颈处的液体四溢，在场的所有人都似乎听到了一声沙哑的大叫，像有人真的被捅穿了一样，令人惊悚。

　　艾森在歌达斯一处地下，同时痛呼一声，从椅子上跌落。铐住他的手铐在他手臂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子，他却捂住自己的额头，颤抖着蜷缩紧了身子，试图把自己压缩在一块。

　　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就像有人沿着脊髓将自己对半剖开一样，尖锐的刺痛陡然从背上爆发，让他直接咬穿了自己手上的皮肉。

　　血液濡湿了他的嘴唇，顺着嘴角流下，艾森的五官却像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清真切眼前的一切，听不懂别人的说话声，也闻不到任何气味。他只顾得在原地哆嗦，忍着痛苦在他神经上切割，眼前有一团模糊的黑影，似乎在说些什么。

　　艾森勉强抬起小半张脸，嘴唇颤抖着，小声道：“吉米……”

　　像过去那样，带我解脱吧。我知道你一定会舍不得我难过。

　　他双手用力抓紧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刺入皮肤，留下道道红痕。汗湿的金发散乱地铺在地砖上，汗水混着泪流淌。

　　站着的人退后一步，叫来医生：“给他一针止痛剂。”

　　安德烈藏在阴影里，看着医生重新用束缚带捆紧了艾森的手，防止他继续自残.

　　一针止痛剂刺入皮肤，药效很快生效，艾森蜷缩如同虾类的身体终于缓缓舒展，他却依旧皱着眉，似乎在睡梦中他也不得安宁。

　　“出什么事了？”安德烈低声问道，看着医生们抬起艾森，把他安置到了一张病床上。

　　他的属下同样低声向他报告：“如您所料，瑞根纳洛克坠毁了。”

　　安德烈点头，示意属下重回岗位。

　　他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眼神意味不明地看着医疗助手抢救艾森，在心里说：“诺亚，你怎么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李既明眼睁睁地看着秘密武器消陨，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帝国引以为傲的武器不灭的金身被打破，之后会掀起多大波澜他都不敢想象。

　　有一个黑影从瑞根纳洛克的残骸中掉出，极速下落，李既明猛地调转逃生舱，试图把他带回去，残留的黑色帝皇号原本已经开火，却在最后按下了手，硬生生改变了方向。

　　他们也没想到，驾驶这台机甲的居然是个孩子。

　　李既明还是慢了一步，不过幸好有其他人接走了盖里。医疗舱内他的身体状况极度糟糕，必须更换大部分器官。

　　支援部队终于匆匆赶到，全是趁机从五光年外跃迁赶来的拱卫者。黑色帝皇在半空中一甩激光刃，利用速度和隐身优势，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歌达斯已经日出，浅白的天色里，警报声像一阵持续不断的钟鸣，昭告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那必然伴随着血与泪。

　　李既明坐在逃生舱里，痛苦地锤了一拳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