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46、维斯塔原（18） 艾森·希尔

　　艾森又开始做梦。真是奇怪，到了维斯塔原之后，他的梦就变少了很多，以至于在梦中意识到这是梦时，艾森还颇为惊异。
　　他的面前不再是熟悉的红梅花餐布，也不再有木桌与坐在对面的人。艾森其实早就开始怀疑这并非是梦，而是消失的记忆的闪回。
　　这次有了新的记忆，是为什么？因为他的身体在缓慢地好起来么？

　　梦中的他坐在一张秋千上，眼前就是一片灿烂的银河横亘过天际，如同仙女曾经洒落过一裙摆的钻石。
　　前方即是辽阔的海洋，淡紫色的海水轻轻拍岸，仿佛染过丁香的浪潮流经沙滩，在一个又一个白鹅卵石搭成的小小水氹中打着旋轻舞。
　　微风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庞，他听见身边坐着的人说：“多谢你。”

　　说话的人声音很低沉，听得出来是个男人。
　　艾森努力想转头去看，可惜梦境里的自己像被焊死了脖子，什么角度都转不动，只能固定地盯着海平面看，似乎在等待谁到来一样。
　　“不用谢。”艾森听见自己说，“我们只是利益交换，离开这里，我们依旧是陌生人。”
　　男人意外地坦诚，说：“道谢只是慰藉我自己的良心罢了。”
　　“你总算说了一句实话。”艾森说，“如果你真诚些，我会对你更和善点。”
　　“抱歉，撒谎已经是我的习惯了。”男人笑了一声，“我得靠撒谎活着。生活在帝国，每天都是一场戏剧，毕竟我们还有封建时代的皇帝和贵族。”
　　他甚至引用了地球时代的文豪的一句话，“全世界是个舞台，所有男人和女人都不过是舞台上的演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下场时刻和上场时刻。”
　　他站起来，与艾森握手告别：“恕我不能久留。祝愿我们早日成为自由的演员。”

　　艾森努力地抬头去看男人的脸，用力过猛，以至于“咚”地一声撞到了楼梯的栏杆。
　　艾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觉李既明已经把飞车搭好了一半，听见刚刚的声音，正拿着工具奇怪地看着自己。
　　“做噩梦了？”李既明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轻柔。
　　艾森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也许？”
　　“你刚刚一直在说梦话，问‘你是谁’。”李既明说，“你梦见谁了？米洛？”
　　艾森：“……我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他眯起眼睛，回忆着刚刚的梦境。为了防止被窃听，他没有把梦境用通信仪录下来，只对李既明复述了一遍自己的梦境。
　　李既明听完之后，在设备上写了几个自己的速记符号，思考了一会儿，说：“这应该是你的记忆。”
　　“我想也是。”艾森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毕竟我以前从来不做梦。梦是人类多余的神经活动，只能证明你没有得到良好的晚间休息。”
　　“你认识浅紫色的海滩么？”李既明提出道，“这种颜色的海水应该不算多见，我觉得可以缩小不少范围。”
　　“有个更现实的问题，对方说他来自帝国，而我当时应该在联盟。帝国搜不到联盟的地图资料吧？我想这都是加密过的军事数据。”艾森说，“而我，是一个联盟人。你会把资料拿给我看吗？”

　　艾森坦然地与他对视，了解李既明对于自己职业的忠诚。他甚至愿意为阿克塞尔挡枪！只因为对方是元帅。
　　仅靠一面之缘，他就能站在别人的枪口前，献出自己的生命。艾森简直无法理解。

　　李既明显然被他这句话问住了，出于作风，他不该向一个联盟人泄露帝国的军事资料；但光靠他一个人调查，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去。
　　难道上报给帝国？此事背后非同小可，如果真的牵涉到传说中的米洛少将，势必会在皇室、枢密院、军事委员会之间掀起巨大的波澜。
　　多方角力之下，艾森的命运会何去何从都不得而知。帝国甚至有可能会强行解锁他的芯片，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李既明打定了主意，自己都惊讶能决定得这么快，而且能想出理由：“当然可以。”他咳嗽了一声，说，“毕竟你现在回不去联盟了。你就算有情报也无法传递出去。”
　　艾森耸了耸肩：“我很高兴看到你自己说服了你自己。”

　　可惜李既明手上的通信仪没能接入到军事网络，现在看不了相关的地图。
　　艾森说：“还有第二个问题，上一个和平时期结束在什么时候？”
　　李既明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两百年前吧。”
　　“显然人类活不到那么久。”艾森谨慎地说，“我更倾向于认为对方是个能在战争时期也能接触到联盟的人。”

　　借助大脑复活一个人的次数有限，按照现在的技术，如果复活超过一次，大脑就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以至于无法适应新的身体。
　　艾森现在能够获得重生，这代表之前他没有接触过复活体。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想到了呼之欲出的答案。
　　那个人极有可能是帝国军队里的人。

　　艾森观察着李既明顿时难看的脸色，说：“我以为你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联盟与帝国的战争已经绵延一千八百年，长时间的战争并不只是因为两方技术相当，而是不少人都把战争当作了自己牟利的工具，只期望战争能够继续持续下去，让他们有利可图。为了盈利而不是取胜所进行的战争，自然也不可能到处都是奋勇拼杀的士兵。”
　　李既明沉默地继续修理手上的飞车，似乎默认了艾森的回答。
　　直到艾森看出他把一个操纵杆拆了装装了又拆三遍：“你弄反了。”艾森说，他倚在楼梯的栏杆上看着李既明沉默的侧脸，“我其实知道你在想什么。”
　　李既明没有回头，把操纵杆调了个头按入预留好的槽口中，说：“这也是书上写的？你的《人际关系交往100则》？”
　　艾森没听出他的嘲讽，奇怪道：“你也有这本书？”
　　李既明：“……”

　　艾森笃定地说：“你害怕被我说出真相。”
　　李既明“当啷”一声扔下手里的电熔枪，直起身来回头问艾森，声音低沉：“那我倒要听听你有何高见，教授。”
　　“你只是依靠一种稳定的、有固定标准的评价体系来获得认可，以此来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艾森坐在楼梯上，轻描淡写地说，“军队里的军衔评定，有确切的规章，它对你来说，是可控的。而你在人际关系中，即便已经做到了世俗里的优秀，但你想要得到的认可却始终没有得到。因为他们的评价标准由每个人自己决定，你讨好过他们、也表达过不满，但你始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赞扬。”
　　“所以，当你看到有些人践踏你引以为傲的军队纪律，你就会觉得自己的评价也被人挑战了。你不再是受到欢迎的李既明上校，这让你感到愤怒。我说得没错吧，上校。”

　　随着艾森的话语一句一句如同斧锤落下，掷地有声，李既明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李既明咬牙瞪着他，握紧拳头，身上的肌肉鼓起，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似乎窥见了什么致命的天敌。
　　艾森走下楼梯，站到他面前，打量着他，毫不害怕：“你看上去似乎下一秒又要对我动手。”
　　李既明的脸色依旧阴沉，但他却说：“我不会再动手。”
　　艾森丝毫不让：“因为你知道我没有说错。”
　　李既明扭过头，肩膀由于激动甚至在轻微地颤抖。
　　他良久之后才说：“我知道。”
　　他坐下来，从垃圾堆里捡起电熔枪，继续埋着头对着飞车开始修修补补。
　　艾森站在他身后，意外地发觉李既明的背影竟然有些落寞。

　　他想了想，还是遵照书中的指示，把一只手搭在李既明的肩膀上，开口说：“其实我觉得别人的评价并不证明你这个人是好是坏，只要你明白你自己在做什么，你就远比银河里碌碌无为的其他人要好得多。”
　　李既明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对着中枢装置研究。
　　艾森垂下眼睛，咬住嘴唇，想了想，又说：“你已经做得很不错，至少你一个人完成了在帝国国防指挥学院的学业，而且没有和克拉克家族的人同流合污。如果你需要有一个人对你肯定，那我愿意做这个人，李既明。”
　　虽然他不知道别人的评价有这么重要么？

　　艾森本就带着点冷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呼唤让李既明下意识地心跳漏了一拍。
　　李既明的手顿了顿，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开始破解飞车的内部加密系统。
　　他原本以为艾森保持沉默是因为还在酝酿点更好听的夸奖，没想到艾森突然越过他的肩膀，伸手在中控屏幕上点了点，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你的精神匹配度打不过它的防火墙。”
　　李既明：“……”他就不该对这个没感情的家伙产生期待。

　　艾森指了指一直徘徊在90%的进度条：“你自己试过了，不是吗？”
　　艾森说：“你搞不定它的，上校，只有我行。”
　　李既明反而把中控往旁边一藏，冷冷地说道：“你这具身体还撑得住么？我可不想在这里给你收尸。”
　　艾森不被他的尖言利语所吓退，他反而伶牙俐齿地回击道：“如果你觉得这样耗下去我们能有和雅德做交易的筹码，那你大可以在这里慢慢研究。”
　　李既明不语，听着艾森说：“埃纳尔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调查。别意气用事。”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李既明的神经，他脸色几经变换，最后狠狠地从鼻孔出气“哼”了一声，简直像个古早的水壶被蒸汽顶开了盖子。
　　他把中控设备朝艾森手里一扔，自己爬起来站在了一旁，双手抱臂，对着窗外看风景，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艾森已经习惯了他的脾气，此时也不在意，盘腿坐在地上，将中控装置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接着装置伸出尖刺，刺入他的皮肤，艾森没忍住短暂地“唔”了一声。背后传来一声响动，但艾森已经无暇顾及。
　　神经网络链接成功，他随即沉入到无边的数据海洋中。

　　一片黑暗之中，艾森·希尔凡睁开眼睛。

　　紧接着他就看到数以万计的电子信息流沿着密密麻麻排布的轨道流淌过他的全部视野，从天花板，到墙壁，无处不在，像某个巨人身体中永不止息的血管。
　　唯有他脚底下踩着的不再是地板，而是尽头化作漆黑一片的数据深渊。
　　而泛着绿光的数据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字母和数字，速度快到令人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虚影。

　　他分明能看见李既明的背影，不同于周围建筑上奔流的信息，李既明的身上流过的数据流都被标记成了红色。
　　但艾森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引起李既明的注意。
　　艾森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上也都是暗红色的字母，不过都是他认不出的特殊文字，看来这个中枢系统有自己的加密方式，而且会特别用颜色标记人类，用于区分无机物。

　　艾森试探性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以暗绿色的数据流为背景，画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长方形。随着他指尖划下，一片闪着温润白光的屏幕渐渐从空中显露出来。
　　看来自己猜对了，艾森心里想，军事设施的底层逻辑果然是相通的。
　　屏幕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上面的文字都是联盟语，艾森能够很轻易地读懂：“欢迎您来到引力之虹号，请输入您的访客认证。”
　　接着屏幕中央跳出了一个透明的圆形，示意艾森进行生物认证。

　　艾森知道自己当然过不了生物认证，而且这种高级别的飞车一般都会配备非常严格的试错惩罚。如果一次输入出错，艾森甚至无法保证自己能活下来。
　　如今他的精神与中枢链接，相当于把自己的大脑都放在了对方的地盘里。如果没有足够高的权限压制系统，会受到很严重的伤害。
　　他深呼吸一口气，对屏幕说：“使用紧急认证。”
　　“检测到紧急认证请求，已确认。紧急认证已开启。提示，失败一次系统将立刻切断，因此造成的生命损失本系统概不负责。”
　　界面向下滑动，变成了一张平行于地面的透明屏幕。
　　艾森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与此同时，他闭上了眼睛。

　　“紧急认证进行中。”系统说，与它同时到来的还有数不清的数据洪流，沿着现实世界中刺入艾森皮下的设备涌入他的神经，像一阵又一阵连绵不断的大浪。
　　艾森闭紧眼睛，压住喉咙里的痛呼，忍受着头部针扎般的剧痛。
　　这些庞大的数据几乎要像洪水一样冲垮他的认知，试图将他同化，此时他唯有用自己训练出来的水平对抗来自防火墙的反击。
　　他按在屏幕上的手越发用力，上面的数字开始缓慢攀升：96%、97%、98%……
　　随着他接入系统的程度越来越深，原本沿着各自轨道流淌的数据纷纷回流向他的方向冲来，艾森身上暗红色的信息流也与之从他的四肢漫开，悍然与绿色的数据对撞。
　　虚空之中渐渐成形一只无行的大手，朝着艾森站立的方向袭来，要扼住他的咽喉。
　　直到大手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艾森猛地睁开了眼，低喝一声：“解除！”

　　他原本像海一样蔚蓝的瞳孔此时也布满了字母和斜杠，在灰暗的数据空间里像两块熠熠生辉的屏幕。
　　他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防火墙制造出来的大手，左手竖起手掌，蓝色的数据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漫过锁骨和手臂，最终将整个左手都化作蔚蓝。

　　艾森轻轻向前一推。

　　只听见轰然一声，认证度在那瞬间到达100%，大手在距离他一寸的位置化为粉碎，而背后暗绿色的数据流一片又一片，像墙漆一样剥落，掉入深不可见的深渊，无影无踪。
　　“紧急认证、紧急认证已——”机械的男声说了两遍，显然防火墙被强行攻破的形势已经超过了事先给他准备好的思维库。
　　最后搭载在飞车中枢的AI换了个口吻，继续回归到平常古波不惊的语气：“紧急认证已强行通过。欢迎您回到引力之虹号，主人。请输入您的姓名和生物资料。”

　　艾森猛地抽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原地痉挛了一下，下意识睁开眼睛，又顿时被窗边明亮的阳光刺到。
　　他闭上了眼，感觉有生理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滑落。
　　然后就有人走过来，拿着纸巾替他轻轻拭去了藏在发缝里的眼泪。
　　他开口的声音很沙哑：“艾森·希尔凡，你不会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