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他只会吃软饭》情殊

1、第 1 章 跪祠堂

　　温家祠堂的夜里没有炭火，初春的寒气从青砖缝里往上钻。

　　温书瑶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疼得没了知觉，脸上毫无血色。

　　她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从申时跪到戌时，中间只喝过一碗贴身丫鬟青禾偷偷塞给她的温水。

　　“大小姐，老太太说让您再跪一个时辰。”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二夫人在老太太跟前说了好些话，说您今日在后花园......跟表少爷单独待了那么久，传出去温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闻言，温书瑶没回头，嘴角扯了一下。

　　后花园。单独待了那么久。

　　今日她去后花园赏梅，沈宇柯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也跟了来。他说有重要的话要跟她说，说家里正在跟永宁伯府议亲，说他不想娶郡主，说他还在想办法。

　　她听了两句就走了。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连梅花都没赏完。

　　但二房姨娘的眼线无处不在，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老太太耳朵里。

　　老太太震怒，说她不知检点，丢温家的脸，罚她跪祠堂。

　　青禾见她没出声，又开口，“大小姐……”。

　　“知道了。”温书瑶打断她，声音不咸不淡，“再跪一个时辰，跪完了我就回去。你回屋吧，不用等我。”

　　青禾知道自家小姐的犟脾气，犹豫了一下便走了。

　　祠堂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牌位。
　　最上面一排是温家的列祖列宗，第二排是祖父、叔祖父们，第三排——
　　她母亲的牌位，在最角落里。

　　温书瑶的目光停在那里，定定的注视着。
　　温家嫡长媳的牌位，被放在了最不起眼的位置，就好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被所有人忽略，也被所有人忘记，最后死在那个偏僻的小院里，身边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她记得那天之后，父亲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奶奶说她是克母的灾星，二房说她是碍眼的嫡女，姐姐说她是没人要的野种。
　　她那时候六岁，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她什么都没做错，她们恨的是她母亲，而她母亲已经死了。
　　活着的人，总要有人来恨。

　　温书瑶把膝盖上的裙摆整了整，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的牌位。

　　“娘，”她开口，声音很轻，“沈宇柯要成亲了。”

　　“娶的是永宁伯府的郡主。”她继续说，“他说他会想办法的，他说他会说服他爹的，他说他只爱我一个人。他说了好多，但一件都没做到。”

　　“这么一想，沈宇柯倒还挺像那个男人的。”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当初你跟他是真心相爱的吧，他顶着巨大的压力把你娶进门。”

　　“可是后来呢，爱意散去后不也什么都不是。”

　　“其实我也不是多喜欢他。我只是觉得，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偶尔有他相伴也还不错。”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只有一瞬。

　　温书瑶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八岁的自己，浑身湿透，缩在池塘边发抖。沈宇柯把外袍披在她身上，说：“瑶瑶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十四岁的寿宴上，她被人当众羞辱，沈宇柯站起来说：“瑶瑶妹妹很好，是你们不了解她。”

　　十六岁的桃花树下，他折了一枝桃花别在她发间：“等我考中进士，就来提亲。”

　　她等了两年，等来的是他和郡主的婚书。

　　馅在回忆里的温书瑶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发间，什么都没有，那枝桃花早就不在了。

　　她睁开了眼睛，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没关系。反正这辈子，我也不会再信谁了。”

　　温书瑶又跪了半个时辰，等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扶住了供桌才站稳。

　　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她沿着回廊往外走，经过正厅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老太太，不是我说，书瑶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是二房姨娘柳氏的声音，娇滴滴的，“今天在后花园，跟宇柯表少爷单独待了那么久，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温家的姑娘上赶着倒贴呢。”

　　“行了。”老太太的声音不怒自威，“已经罚过她了。她要是再闹，我自有处置。”

　　“娘，书瑶这孩子从小没了娘，性子是倔了些。”这是她父亲温誉的声音，听着疲惫，“回头我训训她。”

　　“训？你训得了她？”老太太冷哼一声，“她那张嘴，连我这个老婆子都敢顶，你能拿她怎样？”

　　“就是就是。”二房姨娘接话，“上回我说她两句，她直接说我‘不过是个妾，也配在我面前摆长辈架子’，老太太您听听，这像什么话？”

　　“她说的也没错。”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冷了，“你确实是个妾。”

　　厅里安静了一瞬。

　　温书瑶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嘴角弯了一下。

　　老太太不喜欢她，但老太太更不喜欢二房。在温家，没有人是真心喜欢谁的，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在权衡。她从小就看透了这一点。

　　“书瑶在外面。”父亲忽然说了一句。

　　温书瑶没有躲。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正厅门口，对里面的人笑了笑。

　　“奶奶，父亲，姨娘。”她的声音很客气，“我跪完了，先回去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浑浊：“明天不许出门，在家抄《女戒》。”

　　“奶奶，《女戒》我已经抄了八遍了。”温书瑶继续笑着说，“要不要我背给您听？妇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

　　“行了行了。”老太太不耐烦地摆手，“回去睡觉。”

　　温书瑶赶忙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之后，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夜风里，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空洞地响在青石板路上。

　　温书瑶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发现桌上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

　　青禾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手帕。

　　温书瑶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走过去，把青禾的外衣拢了拢，然后端起姜汤，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姜汤是甜的，放了很多红糖。
　　“傻丫头。”

　　然后她坐下来，在烛火下开始拆头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京城第一美人，那些人这么叫她。

　　温书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

　　翌日。

　　温书瑶是被吵醒的。

　　不是青禾的叫声，是院子外面传来的，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不善。

　　“大小姐！大小姐！二夫人带人来了！”青禾冲进来，脸都白了。

　　温书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起床气：“又怎么了？”

　　“二夫人说要把夫人留下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拿走，给二小姐添妆！”

　　她的眼睛瞬间清醒了，一把掀开被子，随便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走。

　　青禾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把梳子，急得不知道是该先给她梳头还是先跟上。

　　温书瑶到库房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柳姨娘站在门口，身边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木匣，正是她母亲留下的那套红宝石头面。

　　“放下。”温书瑶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柳氏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假笑：“哟，书瑶来了。我正想跟你说呢，你姐姐下月定亲，要见男方家的长辈，我想着这套头面最衬她的肤色......”

　　“我说放下。”温书瑶走过去，从婆子手里直接抽走了木匣，“这是我娘的东西。谁让你动的？”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上来：“你这孩子，说什么你娘的东西，你娘的东西不就是温家的东西吗？老太太都点了头的......”

　　“老太太点头了？”温书瑶看着她，“那老太太有没有告诉你，这套头面的地契在我手里？当年我娘嫁进来的时候，这是她的嫁妆，记在她名下的。按大梁律，嫁妆归子女继承，不经我同意，谁动谁就是偷。”

　　柳氏的脸色变了。

　　温书瑶抱着木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比柳氏高半个头，此刻微微抬着下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姨娘，”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要是缺首饰，找父亲要去。我娘的东西，你不配碰。”

　　最后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柳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一甩袖子走了。两个婆子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青禾这才喘上气来，小声说：“大小姐，你好厉害……”

　　温书瑶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

　　她的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滑过，上面那些雕刻的花纹是母亲出嫁那年，外祖父专门请匠人打的。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偶尔会戴这套头面，红宝石映着烛火，衬得母亲的脸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后来母亲死了，这套头面就被锁进了库房，再也没有人戴过。

　　抱着木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把木匣放在床头，打开，看了很久。
　　啪地合上匣子，站起来，对青禾说：“更衣，我要出门。”

　　“大小姐去哪？”

　　“随便。”温书瑶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自己梳头，“哪儿都行，只要不在这个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