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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浮生皎皎与明月,霜寒团圆是归年(一)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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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魂归日,天河倒悬时,莲开九重日,天道重开时。”
在一家无名客栈里,一封沾着经久不散的栀子花香的信笺被偶然入住这间客房的常元沧拾到。
常元沧决定悬壶济世,离开无双宗后已过去了九年,九年了,他早不叫常元沧,他改名换姓,如今是名传江湖的神医渡苦。
犹记九年前那个在清晨喊他出逃的少年,晨雾后站在殿前阶上的母亲即使发觉了他想做什么也没有阻拦,他记得那半隐在云雾中的淡紫衣摆纹丝不动,衣摆上的柿蒂纹样也不动。
母亲莫遥的那道目光他至今也记得,内里没有丝毫对孩子远行的担忧,而是一种像是看到提线木偶会自己剪短提线的讶异与趣味。
后来无双宗倒台与魔神降世的事发,传闻仙人秽乱仙门,妖皇为祸人间,天下大乱,他那时正在下界郧阳忙于一种横空出世的怪病,得知母亲受若梦观庇佑后便没有了解了。
那场病症说来蹊跷,刚染上时全身皮肤会溃烂,虽能自行愈合但会留下挛缩的疤痕,皮肉形成一条条凸起的肉条,再然后内里五脏六腑皆会腐烂,每位病人的状况还不尽相同,灵药也不可治愈。
他本以为头回出诊,就要碰上了吊睛白额,渡鬼门关,是后来自苍生宗寄来的一封匿名信救了所有病人,那信中是一包莲子粉,他将信将疑,还是入药一试,没成想居然有奇效,他以为是什么医术新解,又研究了莲子多年,发现这莲子粉只对这一种病症有奇效。
再后来他想亲自去酬谢寄信之人,却只知这信笺由苍生宗寄来,于是拿着那封信去苍生宗看到了新任宗主莫思遥,他在苍生宗住了些日子,宗门内大多都是新入宗的弟子,又皆忙于再次重建宗门,敷衍他数回,始终为找出寄信之人,他怀疑是林长生以苍生宗的名义寄来的,但听闻他那时候已经……死了。
那其间关于他的传言他一个字也没听,他悬壶行走江湖多年,早看透了人心纷杂,看待一个人最好的法子是看他做了什么而非从他人之口得知。
直到离开苍生宗那日,还是无一人认领这信笺,他想,寄信之人在屠魔神之战中牺牲了也有可能。
他此次是来寻一味药的。青州最近闹疫病,他在疫区待了月余,手头的药材耗尽了,这才折道来到这间客栈暂住下,发现了一封卡在窗沿的信。
只一眼,他便认出这出自何人的手笔,当年那人被关在无双侧殿时可天天不是在写意就是在作画,那人写字也有特征,跟他人一样一点不懂得藏锋,把每个字的笔锋写得凌厉又拖拉。
信上墨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识出是这样一句话:
大梦魂归日,天河倒悬时,莲开九重日,天道重开时。
他询问了经营这家客栈的妇人,店内还有个五六岁的娃娃,妇人正用帕子给孩子擦疯跑出来的汗。
“掌柜,你可还记得,我住的这间房招待过一名姿容昳丽的少年,暮霭黄袍,头发以红绫束起,或许还配一把剑。”
妇人不认得那曾经被全修真界通缉的魔修林萋,却认得这位悬壶济世的名医,对常元沧也没什么防备,想了想道:“渡先生,您说的我一概没见过,不过这间房就招待过两个人……唉,我印象之前那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姑娘家,穿着宫娥的衣裳,自称本座,对我和我弟弟两个凡人用术法,还扣扣搜搜地把中品灵石当黄金用。”
“……”,常元沧闻言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灵石交给妇人,可他这些年悬壶济世分文不取,这荷包里的钱财皆是自己闲时去医馆教学徒赚到的,也全都是中品灵石,他看妇人的脸僵了一瞬,又从荷包内拿了两块。
……不能再多了,两天的饭钱都搭进去了。
常元沧:“可否请掌柜的细与我讲讲那人。他是我的一位故人。”
妇人笑笑,把灵石推了回去,“渡先生行走江湖不容易,菩萨心肠,救的是贫民百姓的人命,我做生意也是有底线哒!这哪里能收。”
见常元沧握着灵石不肯松手,妇人又把灵石一块一块一块装回他荷包,动作很快,因为就三块。当年,他那位故人可是拿了一山堆她不也一块儿也没要。
“当年我弟弟还在世时,他那日……”
妇人将林长生拉她进浮梦界的事讲给了常元沧,他细想发现了不对。
世人皆传林萋死前飞升,魔神出世,众仙门讨伐,夜里又因梦游从无双宗上摔下去了,后来尸身被所谓的剑道魁首带走。
稀奇,天道尚存,雷劫仍在时,他哪里听过有什么剑道魁首,就算是修真下界的排名,那也得有人知晓是谁吧?总不可能这么多年一直无从知晓,空有虚名。
他怀疑,当年并非如此,林萋也许在当年就是用浮梦界才悄然改变了当年所有修士的记忆,误把浮梦界所让他们看到的作了真。
他把这封信的原稿送到了皇宫,又誊写一份,传讯去苍生宗的宗主莫思遥。
他想了想,回忆了一番那人死前的事,又誊抄一遍送去不周山后,便无心在此事上,匆匆去找他要寻的那一味青州紧缺的药材。
不日后,莫思遥邀不周山隐居的池和苑与山下暂居的沈凄于宗门一聚。
满山花正开。山中灵花不知岁月,只管在每年准时绽放。它们开给天地看,也开给那些在修真路上踽踽独行的人看。
修行千载,长生漫漫,也只有这些灵种,年年岁岁,不曾失约。
“沈凄,吃个饺子,阿遥亲自包的,吃了就是天之骄子。”寄怀苍端着一盘饺子放于桌上,招呼沈凄来坐,神态却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沈凄闻言呆愣一瞬。
莫思遥知晓沈凄原来身份,知他听不得这话,歉声道:“当年长生与假天道同归于尽后,父亲他……被莫遥困于结界之中带走,再回来便如此了,这已经是治过很多回的样子了,至少…能听懂话了,你们来时见这漫山的花都是他养的。”
沈凄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兀自站在原地,这些年的军旅日子把他消磨得已经说不出曾经那些漂亮话了。
“寄仙师,他不吃我吃,饺子放我这儿来,对了,我一会儿走的时候能打包些吗?”池和苑喊道。
“我再给你包些,差弟子过些日子送去。”莫思遥又端来了一盘红糖糍粑。
池和苑又往嘴里塞了只饺子,含糊道:“寄宗主大方!”
她看向磨磨蹭蹭坐过来的沈凄,他这些年四处征战,肩背较从前宽厚了许多。那双眼睛里不似从前纯真,这些年里,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尸山血海的倒影、深夜营帐中的孤灯、以及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迟钝,也只有笑起来时,那桃花眼微微上挑才依稀残看出几分当年小狐狸的影子。
“看我干嘛?”沈凄夹了一只饺子,沾了沾醋碟,“没了他我沈凄照样玩转世间。”
他又灌了口酒,眸色沉了沉。
其实这些年征战,他很少再能分出大片空余去想那个人,但他仍记得,他说他不能死,不能后退,不能流泪,他挑起叶家的担子,他便承受叶家所有的诅咒?当年听来觉着万剑穿心,体恤他的无奈,埋怨自己为何要以青丘逼他走上绝路。过了几年,他恨起那个人是何其自私,如他在信中那样说,用恨与愧疚拴住他本该肆意的一世,他也确实做到了,还做尽做绝了。
而今那隐恨却被时间消磨,忘是忘不了了,却不会再如前些年那般生出为他轻生的念头了。
池和苑含笑移开了眼。
“啊,何皎皎呢?她来不了吗?”
莫思遥浅笑,“她啊,忙得快把家都忘了,在宫内政务繁重,也已有九年没见她回来了。”
……也。
是了,她把那个人也算上了。
莫思遥把信笺放于桌上。
“圣女,你可否看看此乃何意?这是他死之前留下的,前些日子寄来,说是留在他曾住的一间客栈没寄走的。”
“莲开九重日,天道重开时……天道都被他杀了,哪里还能重开。”他说罢怕自己的话中伤了莫思遥,却见她依旧含笑,九年了,也许他的师姐释怀了呢,也只有自己还忘不了。
池和苑只一眼便了然,她下意识地试着发了发声,忽想起来没了假天道,哪里有什么不可说。
她放下筷子,“众生之愿,聚而为场。无识无知,惟照群伦之所共认。善恶不裁,因果不判,但取其众。非神之命,乃人之共命。此谓众生代天。”
“……谁来解读一下。”沈凄看莫思遥一脸沉重,又道,“罢了还是我来吧,我想起来,我之前……听了不少这种话。”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番措辞,“你的意思是说,苦难催生共识,祈愿形成场域,众生场开始模拟天道,对么?”
他看向池和苑,池和苑点了点头,一脸“孺子可教也”地看着他。
莫思遥沉吟半晌道:“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可否再说清晰些,为何天道已亡,世间轮回还能若此预言运转?”
池和苑:“天道之所以能运转轮回,不因为它是神,而因为它是所有因果的汇聚点。现在这个汇聚点消失了,但因果没有消失,它们散落在每一个活着的、死去的、将生的生灵身上。众生的祈愿与惧怖、善恶之判、爱恨之缠皆可重构轮回。但它们不是天道,它们没有立场,没有偏好,不会裁决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就是众生意志取代天道。”
众生意志取代天道……
此真可谓是,他为苍生殉道死,苍生重塑他肉身。
沈凄:“难怪,千秋剑的封印也解除了,我前些日子去广陵的一座城池,看到一条狗叼着它跑。”
池和苑沉思片刻,忽怒拍桌案,把端来咸菜的寄怀苍惊得差些端不稳。
莫思遥接来他手上的咸菜,笑道:“圣女在气什么?”
“我忘了。”
“忘了……什么?”
池和苑咬牙切齿道:“莲花的花期在六月到九月,早就开完了!如今你们宗内都开始准备剑穗节了,他早回来了!”
“……回…回来了?”莫思遥瞪大了眼,又重复一遍她的话,似一时没反应过来,“长生……回来了?”
“圣女可言真?!”莫思遥抓住她的手。
池和苑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现下在哪儿?”沈凄问道。
池和苑冷笑一声:“在剑道魁首那里。”
莫思遥皱了皱眉,叹道:“圣女还是误解了,我原以为他真的回来了,你有所不知,外界的传闻是假的,当年长生于浮梦界之中是魂飞魄散,不是被剑道魁首带走了尸身。”
池和苑竖起一根指头,故作深沉道:“非也非也。他当年自然魂飞魄散,但苍生为他重塑后,他回来后一定会去找剑道魁首要不就是那位正道魁首……不,放,人。”
沈凄:“那正道魁首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