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浮生 [重生]》朕不羡鱼

41、接天冥界玄黑莲，神似恨离镜城奴 这片莲

　　这片莲花塘水黑如墨渊，黑色的重瓣莲接天，茎高丈余。

　　“哗啦”一声，莲塘中央冒出一个脑袋。

　　林长生大口喘息着扑腾到莲塘边，小腹处的伤乃至整个下半身都已被塘水冰得麻木，这一折腾，连带着满腔怨火也没劲儿发了。

　　伏到岸边后，他怔怔望向他来到冥界的这片莲塘入口。

　　玄黑莲花……？！
　　不对，还是不一样的，只是相像。

　　但未免也太像了，那越往莲心处越黑的莲花瓣与似泛着鳞光的莲杆都与他在苍生宗看到的似同源而生，唯一不同的也就是那莲花的长势了吧，或许是因为生于冥界，这处的玄黑莲花都自带一股阴森气。

　　他缓过来气息，蹬着脚下污泥，把下半身也从塘水中挪出来，看向自己方才掉下来的那片无日无月的血色穹顶，忽想到执无住最后说的话。

　　若叶霜寒真是为保我性命才引渡魔气我也认了，至少……
　　至少他想过保我的不是？

　　他在心里想着，自己先笑了。

　　既然已是陌路，那就不要再徒增因果，自己可是与千秋剑做过约定的，一定不能再牵连他。

　　叶霜寒，他早该善终了。

　　他用念力唤出千秋剑，飞上重瓣莲，削下一瓣充作斗篷。

　　池和苑说天考，他暂且信下，但说他鬼考未过之事，他一个字也不信，就算不知天道究竟是如何看他的，他总该自知上次轮回过后自己就没有渡雷劫，那就说明天道是不认他的存在，又何来仍把他放在气运之子的序列当中参与天考的说法。

　　只是没料到，竟然直接将他简单粗暴地扔来冥界。

　　他翻开手掌，看向自己快要消失的掌纹。既然天道不认，那他就成为因果链条中不可替代的一环，让自己变得重要，重要到他的死能重新入天道的“眼”。

　　只是可怜辜负了叶霜寒苦心经营，背负四十八世的杀业，才让林长生游离于因果之外。

　　他看向周围鬼雾迷蒙。

　　这样不行，我作为生人，擅闯冥界定会被发现，得先想办法隐去生息。

　　还好他在苍生宗时百闲之中抽出时间去听了一堂化生长老的课，为什么去上来着，似是因为那堂课叶霜寒也去了吧，他好奇他也去听的会是什么课。

　　他记得长老讲，生人有三脉：阳脉，命脉，识脉。

　　阳脉包含心跳、血流、体温，这一脉好说，只要不与冥界死灵接触就不会被发现。识脉流着记忆、情感、自我，那便只能尽量摒弃杂念。

　　但命脉难掩，走在冥界迟早被察觉此脉灵息，好在他记得无双符法中有一假死符可将他周身灵息伪装成死灵，但棘手的是在此处不可动用灵力去画符咒，因为一旦动用灵力，生人气息便会显现在符咒上，那与把“我是生人”贴在脸上无二别。

　　现下唯一的法子就是去找朱砂与纸。
　　可哪里有朱砂与纸呢？

　　他往前刚走出几步，一道稚嫩的童声突然从他身后传出:“客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他僵立在原地，死死拽着身上莲瓣，认命般转过头朝下看去。

　　“叶霜寒，你等着给林萋收尸吧哈哈哈哈咳咳…，啊，怕是连尸身也收不到了才是。”执无住捂着胸口，含血大骂道。

　　“义父！您还好吗？我给您渡灵力。”贳槐被叶霜寒从省己轩内解禁出来，搀扶起执无住。

　　执无住甩开贳槐的手，嘴唇哆嗦着笑道:“看看你的天，我作了这么多恶，有动静吗？你们天骄靠天道赏饭吃，我这条贱命靠啃食你们天骄的血肉得以活到今天，你们的天道不是照样选了我？咳咳……欸呀感念当年那具无名尸身，也不知究竟是他何人，让那狗屁云霓虽说我是煞星，却在前世还是将我带了回去，你们这些人就能有私心，就能把私心包藏进天条里，待私欲干净了，还要站到明处让我拜，那就得受着有一天被我拽下来的命！”

　　叶霜寒淡淡地扫了眼贳槐的心口，神目如寒冬清晨凝结在枯草尖上的霜，漠然疏离。

　　“执无住，不是有前世记忆，便是身中长生咒。你纵横捭阖、步步为营，有没有想过，纵使我拱手相让，将心头血全换给他，他日后也未必受得下那道劫。”

　　这话对着执无住所说，却像是说给贳槐听的，贳槐垂着眼默不作声，执无住闻言反而笑得痴狂，骂天骂地骂叶霜寒既得且隳，反唇而讥。

　　叶霜寒不再理会。

　　“池圣女，开界。你要毁约不成？”

　　池和苑握紧了手中被怀凄剑落下数到裂痕的因果笛，神色不让:“不算毁约！林萋是去过鬼考的。目城、枉死城、酆都六宫与外围八城，只要他不去到镜城，便不会有性命危险，你去就是送死！”

　　叶霜寒闭了闭眸，再睁眼，那眸中虽攀上血丝却无波无澜，唯余一片痴绝的雪色。

　　“鬼考？你们决定把他送去冥界，让他成为撬动天道的支点时就该想见，我最恶变数，你们却把他置于险地。”

　　林长生在扭过头后慢慢松了口气，压下差点击出的灵流。

　　还好，言者就是个雕成娃娃模样的木头桩子，勉强有个五官的形，两处凹陷算眼，一道凸起算鼻，嘴只有一条裂隙，两条手臂的位置就是两块木板，左边刻着“目城”，右边刻着“镜城”。

　　那木头桩子又重复一遍:“客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被这样一张脸盯久了还怪瘆人的，林长生浅浅回忆了一番从前看过的五界话本，传言目城是一座由眼球砌成的城，城中心是一只流泪的巨眼,泪水通往忘川海。

　　一座都是眼球的城里不见得会有朱砂与纸吧……？

　　“那便……还请带路镜城。”

　　木头桩子的头段上下动了动，一跳一跳地唱起鬼童谣:

　　“魂兮归来——莫回头！

　　你念的，已集散秋风，

　　你恨的，已烟散九秋……”

　　这童谣里似带有安魂的效果，林长生在其后听得困倦，殊然不觉那木头桩子脸上的两处凹陷浮现一丝清明，续唱道:

　　“莲枯于子，长生作谎。
　　天道如轮，逆者皆盲。

　　疯者执月，傻者挽霜。
　　痴骨无归，狂血未凉。

　　轮回有数，数尽成空。
　　一步一劫，劫即莲香。

　　莲开即败，长生即埋。
　　天道逆转，人不自哀。

　　疯者先醒，傻者后湮。
　　痴缠成结，狂念入骸。

　　轮回如磨，引者如埃。
　　君行勿顾，顾即重来。”

　　鬼雾淡去，镜城的四扇朱漆大门向内齐开，高达十丈，门钉似是金锭，可禁不住细看，因为那些“金锭”实则为风干的蟾蜍，背脊被涂了金粉，四肢以铁丝固定成元宝状，诡异至极。

　　冥界本无日月，此城上空却浮着一轮血铜色的残阳。残日周围有细密的裂纹，而其间隐约可见另一座颠倒的城池，那里的楼阁向下生长，人影头足倒置。

　　林长生用手遮住残日，透过指缝去看那裂纹里的城池末影。镜城的门向内开，护城河水倒流，或许那裂缝完全颠倒的城池才是镜城本相。

　　“放我出去！！放我回舌林！我愿拔舌！我愿受刑！放……啊啊啊啊啊！！”

　　林长生寻着那凄厉的声音望去，只见一与自己同样装扮的男子扒住城门，只是他身上裹的莲瓣已枯萎打卷。

　　男子身上的莲瓣被城内的人扯烂，露出其下挛缩的疤痕，赫然是纵横交错的道道肉条。

　　林长生：“！”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可怖的、熟悉的、接连夺取他所护之人性命的疫疾，身子想后退，竟动不得分毫。

　　“镜城宽进严出，你当初逃避刑法进来了还想有天能出去？你走了，老子的病痛怎么办？！”

　　“让我出去吧！给我片莲瓣也好，你们吞了我，只能缓解魂儿的痛，病情只会越来越重呀！”

　　“可笑！进来了，还想能把病愈好？先剥他一魄，快！疼死老子了，我的背上，又开始了……”

　　林长生的肩忍不住发颤，意识恍惚间，余光瞥见一人站在城门处，打扮与城内披袍的人不同的行头，那人转过头，朝他莞尔一笑。

　　师姐？！！

　　“主，从何处来？”

　　她的声音像是许多人同时开口，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却奇异地并成一个少女的音色。
　　林长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是眼前的“莫思遥”在说话，还是周遭的人。

　　“客来找财，找人，还是……找死？”她顶着莫思遥的脸，做莫思遥从未做过的俏皮表情，歪过头，“或者，来找一面镜子。”

　　林长生在少女眨眼间便横起千秋剑架在她脖子上，凶狠道:“你为何故意扮作我师姐模样？！”

　　少女先抿唇，再弯起清平的眼，像不好意思让自己笑得太开怀，总先藏一藏，藏不住了，笑意才从眼角溢出来，那笑意之中也带着与莫思遥如出一辙的纵容与无奈:“我名阿映，是城主大人的镜奴。冥界，不欢迎生人，不过，镜城欢迎。”

　　她连笑起来都与师姐那般相像，如若阿映是城主的镜奴，林长生惶恐，这座镜城的城主主也许与师姐相识。

　　可师姐之手不曾染无辜之血，口不曾出半句恶言，门中弟子敬她，同辈师姐妹亲她，就连山下黎民也受她布施恩惠，不曾结下半分冤仇，除了逐鸢阁，可现在阁主还未殒命，慕沅也断不能将手伸到冥界来。

　　林长生反倒希望是慕沅也做了什么，倘若这一切与她无关，莫思遥的境地只会更危险，何况这城中感染疫病之人的病症与师姐那时分明一样。

　　城内有目光看过来，林长生收起了剑，把头上的花瓣拉低了些。

　　“方才那些人喊的是何疾？镜城里为何会有？”

　　二人离得近了，林长生才发现这镜奴阿映的脸上其实有与头顶上残日周围一样细密的裂纹，纹下明明灭灭，似有什么在其下反光。

　　镜奴阿映的唇角仍保持着上一刻的弧度，道:“人界三十年前，瘟疫横行，城主为保全城池，与冥界忘川君做交易，将整座城从人间‘剪切’下来，封入冥界此地。

　　“忘川君虽答应了城主大人，却与城主大人有旧怨。忘川君保城中人的肉身不死不腐，魂魄却被镜抽离，并重命此城名为镜城，一面是为了让城主大人亲眼看着人界疾苦沦为永恒的折磨。另一面则是因为城中人对生的渴望、对瘟疫的恐惧、对城主的怨恨可化为最精纯的执念鬼炁，滋养冥界。”

　　这么说来，疫病还是源于人界……？

　　“那城中可有朱砂与纸？”

　　“镜城之中，无所不有。”

　　阿映的眼神有一瞬的清明，而后竟倾身过来，踮脚凑到他耳边亲密道，“我教你去找。”她的目光落在林长生的脸上，带着一种迟滞的专注，像是镜中人在学习如何去模仿活人的眼神。

　　林长生惶恐后退，阿映紧步相随，指尖勾住了他腰间丝绦，媚声续道：“穿过慢街，走上痴桥。”

　　人间女子的媚，是藏七分露三分，眼角眉梢欲说还休，她却把那些姿态做成了一种近乎惊悚的直白。

　　她又往前一大步，几乎整个身子都要伏在林长生身上，“而后便可见嗔楼，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她很快将林长生逼临城门，拉下自己的领子，露出皮肤上更深的裂纹，“你貌似对它很好奇，那便再看得真切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阿映体内传出:“假的！都是假的！”

　　林长生闻声募地睁大眼，一瞬间天旋地转，只见那裂纹越开越大，露出一双绝望的熟悉眼眸，仿佛在问:“长生，立春了吗？”

　　镜城城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