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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天命殿下无是非,何为君弃我宏谋 此章为副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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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便是天命殿,谁能想到呢,这听来如此神圣,像是本该位于九霄之上不被世人找寻到的天命所归之处,竟然只是在叶家的一处山庄内。
天命殿内,四周皆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沈凄是看不懂的,只有这座天命殿的主人才看得懂。
殿内两侧摆有三尊尚且完整的着墨神像,最高的那座神像浑身贯穿银线,嘴角却带着笑意,仿佛对身上所承受的束缚与痛苦皆甘之如饴,名为痴绝像,最矮的是一座倒悬着的,发丝自发根处褪尽成雪白,唯余发尾一点乌黑,名为逆天,还有一尊双眼刚好被穹顶的星光反射,痛苦地流下似血又似泪的蒙眼像。
沈凄尤为对那座蒙眼像感兴趣,就像是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每次到天命殿来他都会不自觉望向这座神像,他早就猜到这些神像许是代表了一些人,还可能正是对应着他身边之人,但沈凄很知分寸,从不向叶傲寒过问。就像从前叶傲寒被修真界中人刺杀,命悬一线,倒在青丘,被沈凄救起后也自剜双目,止于该知之处,等到他在那里养好身子离开时,沈凄才动用青丘狐术治好他的眼。
天命殿的穹顶星辰时刻以不可估量的速度演化着生灭,沈凄站着的位置之上,有一颗星辰璀璨明亮,而它正下方的那一颗星辰黯淡得好似要消逝。
“在宗门大比时我瞧见你弟弟扎了个高马尾,那可真是清冷出尘、朗朗如日月入怀,跟你在青丘时扎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我看过一些你们母亲逆霞的话本附图,我觉着,还是你弟弟长得更像她。”
沈凄歪在叶傲寒专为他摆的一处软垫上,懒懒地拿手一下一下扇着风。
叶傲寒闻言笑了一声,道:“要么说怎么是我接手天命殿,放他去逍遥云外呢。”
见沈凄觉得此处燥热,他单手结印,无声念了道法诀,随即便有一阵凉的风向着他吹去,他舒适地眯起眼往软垫里蹭了蹭,似随意问道:“梅花儿,你想逍遥云外么?”
叶傲寒:“答案重要吗。”
他的答案当然不重要,天命加身者,实为天地之囚,天地间的因果线缠成茧,将他缚在天地棋盘的中央。
天道许他窥得世间万般命数,他许天道继续稳健地运转,彼此心照不宣,彼此永不言谢。
这话沈凄在平日是不会问的,可他先前做了亏心之事,有意转移话题,他起身去叶傲寒的布满周天星斗的案台取了他常见叶傲寒拿来卜算的木鸟。
这木鸟是照着梅花雀的样子雕的,他亲手上的油漆,内里注有叶傲寒的一缕神识。
他用指尖点了点木鸟的喙,开着玩笑问它:“叶傲寒此生能不能随沈天骄逍遥云外?”
木鸟张了张喙,毫不犹豫答:“否。”
沈凄微微皱了下眉,似想到了什么,换了个问法:“叶傲寒此生能不能随沈凄逍遥云外?”
木鸟这回答的比方才还要快:“否!”
沈凄沉吟半晌,又道:“叶傲寒此生能不能逍遥云外?”
木鸟似被问得不耐烦了,在沈凄手里扑腾着翅膀,“乾下坤上,天地否,阴阳不交,大凶!”
下一刻,叶傲寒将那只木鸟拿了过来,“一日至多三问,再问它就要坏了。”
沈凄以为自己只要不主动挑起话题,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这件事揭过去,而他想的还是太天真。
叶傲寒取下帷帽,搁在星案上,犹豫却还是问道:“你在截天天坛之时为何要将嫌疑引向林萋。”
沈凄顺势坐在了星案上,背着他,语气无所谓道:“我引向他又如何?我若不说几句话,谁还记得我这个圣子呀,怎么,你心疼了?”他掀起眼皮看向他。
叶傲寒沉吟片刻,道:“你在吃醋?”
沈凄的背影一僵,扭过身子,漂亮的桃花眼翻着下三白去盯他,不语。
叶傲寒似是叹了口气。
“沈凄,你别耍性子,你若是想展露你的身份,一开始便不会那般躲着慕沅也,是逐鸢阁向你许诺了什么?还是……紫霄宗那小子?”他眼神瞥向沈凄的腰身,他方才便想问,只是不想一会儿,也就是现在问他截天天坛的事时气氛太过于沉重,皱了皱眉头道,“我给你的扇子呢?”
沈凄侧着柔软的腰身,不耐烦地用腕子上的无界镯一下一下敲着星案,“你都知晓了还问我,是想教育我吗?”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是,他们是许诺我,只要林萋能被背负上魔修之名,走上绝路,然后在因果劫中死掉,她们就答应我放过青丘。梅花儿,你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会为了保全自身,随时随地牺牲、出卖身边人的烂人啊,你听到你想让我交代的,现在满意了吗?”
叶傲寒知晓沈凄在说气话,他明明本不是这种人,当年的沈天骄有多么重情重义在修真界是有目共睹的,他知沈凄在截天天坛拱火是为了保自己才这般做的,可那盘横亘天地的棋局占满了他所有心神,以至于他虽察觉到了却没有顾及沈凄言下藏着的不满情绪,只从那算计过千万般棋局的缜密心思里撇下一句:“林萋不能死。”
沈凄闻听此言,那双流转风情的眼瞬间就红了,他怒瞪着星案另一边的叶傲寒。
“好一个林萋不能死。那青丘呢?我青丘的族人就该死吗?!就能任由他们虐杀?!那青丘怎么办!你告诉我,青丘!青丘怎么办!!”他垂下头,控制不住地发抖,似是难以承受往事的痛苦,大口喘息道,“答应……答应他们重振青丘的是我……害他们……他们……沦为被全修真界虐杀的境地的,也是我!”
叶傲寒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沈凄抬眸逼视他,甩开了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不能不要自尊?不能不要脸去为伤害我族之人做事?去求逐鸢阁的人网开一面?哈,现在这天底下还剩几人未分过我青丘这一杯羹?自尊有什么用啊,能护住我的族人吗?能填饱肚子吗?能让我阿父阿母死而复生吗?!我当初就是太要我这张脸面了,谁生来不想站着死,若非迫不得已谁又愿跪着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哽咽道:“我现在真他娘的后悔!!我如今看到镜子就想撕烂我这张自命清高的脸!他们逐鸢阁的人,其中,也有从前百花宫的人,当初让我学狗、让我跪,说磕一个头,放过我一名族人,我他娘的真后悔我为何没跪!现在我做梦都想回到那日!我跪到膝盖烂进泥里,磕得头破血流,跪得听他们辱骂我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般傲慢,我愿意了啊,我万般情愿,就算去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学狗叫,吃秽物,只要他们肯收手。”
叶傲寒缓缓靠近他,虚搂住了他,察觉他没有在自己怀中抗拒,尽量放轻了语量:“我会想办法的,你这段时日先待在我这里,沈凄,我会想办法。”
他作为叶家长子,承接父亲的天命殿殿主之位的这一生,也算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身负太重,重到私情都是他此生要渡的劫数,让这样的人为他破例,无异于让世间因果崩解,这殿顶苍穹上的星辰逆行,当年青丘被围剿之时,他碍于天命殿的地位也终究冷眼旁观,在他眼中,这场宏谋一直都比他沈凄要重要得多。
可他还是像这个人请愿:“叶梅花儿,我只有你了,你,不可以也离开我。”
他深知自己如今沦为一介废人,更无可利用之处,惟愿有朝一日,这个人不得不以身入局之时能将他也一并算进这纵横十九道里,不要将他一个人留在这人间。
便作弃子,落无悔,死无怨。
叶傲寒没有口头回应,只一下一下拍着他颤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