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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万岁万岁万万岁,为卿葬此痴灵根    “你 ...

  •   “你说这风寒?该不会,阿遥师姐!她……!”

      凡是跟莫思遥沾边的事何皎皎的情绪都会异常强烈,像是生怕一点风吹草动就把莫思遥寄存世间的魂给惊走了,因此也就格外小心,格外珍重。

      “先别着急,只是猜测,时间是对不上的,师姐染疾是在去过虚境后,我查过了感染风寒的人,确实也只是普通的症状,身上也没有那种……恶疾的纹。”

      林长生垂下了眼,他想起了莫思遥摔镜。
      疫病带来的“纹”不是寻常姑娘家绘在肤上的那种纹,刚染上时全身上下的皮肤会先开始溃烂,愈合后留下挛缩的疤痕,皮肉扭曲的皱在一起,最后形成一条条凸起的肉条,这病蔓延间无一灵药可治愈。

      后来虽唯有无双宗制出了丹药,却须在染病前服下,顶多起个八九成的预防作用,因材料珍稀仅够炼就三颗,一颗送入皇宫,一颗投入了拍卖场,剩余一颗自然留在了无双宗。

      林长生对何皎皎有愧的原因就在于她前世不知如何用什么途径拿到了这三颗丹药的其中一颗,虽不能让疫病完全消退好歹能保住性命,而恰巧在何皎皎赶回来的时刻,林长生把莫思遥带走了。
      这便误了时机,待到何皎皎找到他们时看到的已是林长生抱着命数已尽的莫思遥,加上门里散布的有一些谣传,莫思遥死后,林长生被认去无双宗,何皎皎与林长生就此决裂。

      林长生后来也不愿再作多余解释,那日他带走了莫思遥,其实是一心求死不得的师姐突然说想去莲塘隔岸看看春光了。

      何皎皎的手一直攥着腰间的香包,她从前轻薄的眼纱如今换成了不透明的缎带,只见上方眉头紧皱着。

      林长生注意到从何皎皎身后方向过来的寄怀苍,像在讲堂时被抓到偷闲还要佯装是在背手札一样,下意识做了一记身式,定在原地低声提醒道:“师尊来了。”

      何皎皎也下意识起式,于是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的过起身法来,直到寄怀苍轻咳了一声才停下来转向他行弟子礼。

      寄怀苍曲着食指点了下林长生:“林萋,你再做一次方才的身式。”

      林长生快速回忆了一下方才的身法,确定是出自苍生身法才敢重做,到突刺这一分式时,寄怀苍忽推了把他的左肩,他发觉这一推反教他在此招式能攻守兼备了,此前练习总见漏洞,后来他便弃了这套身法转习无双宗的了。

      寄怀苍笑着看他一脸顿悟的神情,随即道,“此处需记转肩,不可直击锋芒。”

      林长生乖巧点头,“徒儿记住了。”他言罢,以为寄怀苍的话外是在提点他,又补充道,“徒儿以后行事也会收敛锋芒。”

      “他们说年轻人不懂收敛锋芒,可若是少年人都不锋芒毕露,这修真界该有多无趣,林萋,做你自己便好。”

      林长生听后一愣。

      做我自己……

      什么是……自己?

      如今我怕是连自己从前的模样都模仿不来了。

      林长生垂下眸。
      从前,我是您身前的一招一式习剑、立志寻道的苍生宗亲传弟子,可我后来叛逃了宗门,修习与正道对立的魔道。
      我以为我也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可我还活着。
      我以为我是饮鸠成狂的魔头,可我不想入魔……
      那纵心燃魂的修罗道都是我一步一步走的,走远,远到自己回头都看不见来时的路。

      我,又该是什么样?本该是什么样?

      他重新做了一次方才的身式好形成惯性,一大群外门弟子火急火燎地大叫着“不好了”朝他们跑来,后面跟着几名在苍生池边看巡的内门弟子。

      他们目标十分明确,直奔林长生,为首的弟子袖角沾有血迹,一把攥住他手臂,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万岁它,不知道怎么了,快……快不行了。”

      林长生没听清那弟子说的什么,收势后咧着的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你说什么?”

      “万岁,万岁快不行了,我们刚在苍生池那边发现它,怎么拽也拽不走,好像是要找你,但进不来,突然呕血不止,炼丹处的弟子也没有法子。”后面一内门弟子以为是这个消息对林长生一时冲击太大,补充道。

      林长生这才听清了他的话,“怎么会……万岁可以进内门啊。”

      他下意识扭头转向寄怀苍,“师尊。”

      寄怀苍:“……快去看看吧,晚了,就不好了。”

      他一路跑着过去,万岁被那群弟子们安置在一间弟子寝居内,似是大牛和二狗的那间,它就躺在寄怀苍织给它过冬的毯子上,前几日还说等明年开春了,就把这毯子改做成小马甲给它穿,没成想却先成了万岁最后的卧榻。

      它露出的尖牙还在滴落血丝,一滴,又一滴,在毯子上洇开,已是一大片血花。

      何皎皎很快也跟来,灵视内的血迹尤为鲜艳扎眼。

      “是这回的风寒?不是有丹药吗?”何皎皎扭头质问,声音却轻飘飘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何师姐,我们提前便喂过了,制丹的师兄剔除了万岁不能吃的药材,还是……唉,昨晚还好好的啊……”那名弟子说着说着便掩面而泣。

      相比之下,林长生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哀痛,他脸上更多的是的一种恍惚,手抚着万岁起伏越来越弱的肚子,唇齿微动:“万岁,回家了。”

      万岁像是听懂了他小主人的话,呜咽一声,像一小缕烟般轻薄,凝在它琥珀眸子中的泪不复清亮,彼时有一缕斜光从窗子透进来,却再映不进它涣散的琥珀眸。

      “它脖子上的福绳呢?”林长生望向门口几名不知所措的弟子,他们老实答道:“前些日子我们见那剑穗有些紧了,怕万岁它不舒服,就给取了。”

      那剑穗施加灵力,只要福绳不丢,它便可以进出内门,偏偏万岁是条极通人性的乖狗,生了病也不叫,在除夕那夜以为自己多吃些东西便好了。
      倘若前几日那剑穗没有被取下,或许万岁还能被他在第一时间发现不对,或许还来得及……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

      林长生对身后人道了声“有劳你们照顾了”,随后沉默地脱了外衫尽量平整地裹了万岁,抱着它往外走,他也不知道要抱它去哪,只是一味地走着,何皎皎开着灵视远远跟着他,直到他在山下烟水村的村口停下。

      他认真物色了一处阳光能晒到的地方,半蹲下去开始用手扒雪,何皎皎默默走过去蹲下帮着他一起刨,期间二人未曾说一句话,何皎皎先无声地抹起眼泪。

      过了一会儿,万岁已埋没在土下。

      林长生撑着大腿站起,温声道:“我外衫给了万岁,身上都是土,没有给你擦泪的布料,不哭了好不好?”

      何皎皎没应,又落下的几颗泪珠掺杂着没晕开的血丝,她扯了衣服上的银铃,又扒开一个小坑一起埋了进去。

      直到更多的土把万岁深深掩住,二人在土堆前又站了好久。

      “融雪后会冷的吧?”

      “不会,师尊给它织的毯子我也放进去了,它一向聪明,会……照顾好自己的。”

      何皎皎就着手上沾的泥土,紧紧攥住掌心,“……林师兄,我眼睛好痛。”

      “万岁……万岁……”她重复念着雪下葬着的名字。

      他此时却在想,早知道就给万岁取一个好养活的名字了,他记得,在烟水村子里的时候,邻家小孩都会唤自家狸奴黄狗叫什么旺财呀来福呀大柱狗蛋什么的。
      他倒好,一条小狗,一条林长生的小狗,怎么承得起这样宏大的名字呢。

      名字起的太大,不好。

      这回他真的想受天道所教了。

      那年,他刚被认去无双宗,那群人看重声誉又看他尚未掌权好拿捏,一直琢磨着要改掉他母亲为他取的名,几次都被他回绝,后来又派得莫夫人那位与他年龄相当又自愿冠以常姓的孩子来劝说,也就是莫思遥的亲弟弟,常元沧。
      他那时不知晓常元沧是师姐的亲弟弟啊,以为常元沧是倾慕他师姐的,因为在之前的虚境试炼时老是发现常元沧那小子偷看他师姐,主要是常元沧被他发现了还一脸轻蔑的甩过头,不得不说那群无双宗的长老们是真会挑人,把宗门里他最看不顺眼的给挑出来劝他。

      他说:“逆天道而行,必遭其反噬,换个名字吧。”
      可能是知晓林长生从前所在的宗门被灭了门,常元沧在语气上还算温和。

      林长生站在一棵梅花树下拨弄花心上覆着的新雪,他回以一个当时在虚境试炼与眼前人如出一辙的轻蔑神态,带着一点微弱的快意,一字一顿道:“我师姐说我的的名字很好。”

      言罢,林长生刻意地去捕捉那人脸上理应出现的痛苦表情,当然,是林长生个人认为理应出现的。谁让他作为师姐的爱慕之人,却也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病死也无所作为。

      即使……眼睁睁看到师姐死在怀中的是他,无所作为的也是他,会被这句话伤得最重的也是他,但那时候,他觉得眼前人会表露的痛苦是他应得的苦药,能抵消他内心那点微乎其微的负罪感。

      可师姐的命在他眼中比自己想的要轻很多,很多。
      “她……怎么样了?”
      “死了。”
      “……哦。”

      林长生狠掐了一把麻了的腿,“那把灵视关了吧,我扶你回去了。”

      东华侧殿处,外围设下的聚灵阵法一寸一寸黯淡下去,直到最后一点烙印在殿外的符纹化作无数光尘向上飘升,倒流作金色细雨。殿门由内而外的开了。

      叶霜寒刚向外踏出一步,忽顿住了身形,清冷的眼神落向阶侧,那儿摆有一盒色泽仍鲜润的糕点,两块老婆饼,一块定胜糕,三枚荷花茶果子,压着一张包着茶叶的油纸。

      他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却很快又在看到一名两手空空的弟子恢复成之前的清冷神目。

      “叶师兄!您出关了!”这名弟子惊道,他两手空空是来收这盒糕点的,这本是林长生每日的事,不过今日意外,他是受林长生所托代劳,没想到叶师兄会今日出关。

      叶霜寒看了他一眼,微不可查地又看了一眼阶侧的糕点,轻点了头,神目转向异常空旷的莲花台下练习坪,“怎不见他人。”

      “呃,这个……”
      ……

      他向那名弟子留下糕点后来到了膳食堂后厨。

      “霜寒?你的伤势恢复的可以了?”莫思遥惊喜道,随即又想到什么面色木了木,擦干了手上的水。

      “我记得你幼时习过春语咒。”他道。

      莫思遥沉默好一会儿,才停下搓着面团的手,她早听说了万岁的事,也猜到叶霜寒想要干什么,淡淡道,“我不过学些皮毛,此咒为木灵根者所绝,你单单一金灵根,此咒于你是镂尘吹影,而且你知晓的,它只能让些小花小草复生片刻,如若彻底复活,须木灵根者生剖灵根种于地下,以灵血浇灌才可能致其萌发,春语咒不同于复生咒,师尊曾说不可逆天道而行,你不该忘。”

      “我知晓。”叶霜寒答的不容置喙,他微微侧首地放松站着,窗外的光影将他侧脸勾勒的清寂若寒山雪岭,他极轻微地抿了一下嘴角,在莫思遥对他的了解下读来,那是一丝庆幸,正当她疑惑叶霜寒在庆幸些什么,就听他道:“我是混沌五灵根,只是金灵根略强,表现出来像是单灵根。”

      五行俱全向来不代表五行平衡。

      莫思遥幼时听说叶霜寒曾是被无双宗退回的。
      那时叶家门楣凋零,他的母亲牺牲于道陨之战,父亲失踪,唯余下年纪尚幼的他和他兄长,又有不少仙门盯着叶家这块香饽饽,他和他兄长尚且年幼,面对群狼环伺又无力护住什么,落得有家难回无处可去的地步,叶傲寒决定把尚年幼的弟弟,也就是叶霜寒送往宗门求得庇护,却忍辱被无双宗新任宗主退还,这才前来苍生宗,被寄怀苍认作亲传弟子。

      她从前不懂,叶霜寒天生金灵根,天赋尚可,母亲又与无双宗的前常少主是世交,就算新任宗主与前任常少主有旧怨,也应当看在他母亲是道陨之战主要功臣之一的份上至少留他在宗门,怎么会被无双宗毫不念及旧情地退回?

      但如果是五灵根就解释的通了。

      五灵根者通常会有两种极端情况,一种是极品废物五灵根,另一种就是堪称绝世天才的混沌五灵根,叶霜寒那时年幼,还看不出究竟是哪一种,自古天才罕见而庸者居多,无双宗应是把他归为废物五灵根了,修炼慢、吃心性还好说,重要的是消耗大,如果是金仙贱如土,大罗亦凡夫的灵气浓郁时代还好,但大战才过,今时不同远古,修炼要砸灵石,天灵根者都算难养,只有寄怀苍这样的傻人才会去收徒培养,没想到还真让他养对了。

      莫思遥反应过来,明白了他的意图,心中可惜,他这是要费去大好灵根去学痴傻的木灵根者。

      “霜寒,这其实……”莫思遥放下面盆,却看到叶霜寒此时握着左手腕出神,她把将出口的劝言原路折回,沉默半晌,道,“那好。”

      随即她取了一根方才折出来准备丢弃的烂黄菜叶,指尖掐了个诀,菜叶转即褪去软烂、黏滑,恢复为饱满、脆嫩的质地,不过转瞬间又复原回腐烂模样,并散发出较先前更为浓郁的腐腥味。

      她看向叶霜寒,确认他明白后,道:“烟水村口。”

      “多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万岁万岁万万岁,为卿葬此痴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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