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弃瞳以还凡尘债，闻君两意恶当先 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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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就到了冬至，山上天气渐渐是呵气成雾的严寒，但偌大的膳食堂里却暖得人脸颊发烫。
他用过膳食堂今日专供的饺子后打包了一份照例放到叶霜寒的侧殿门前，他自从清水镇回来后便这般，像完成一个仪式，仿佛只要把东西搁下了，心里那份难以名状的情感，也就有了一个确切的安放之处。
林长生退后又同往常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眼神游移几眼殿外的花草，一阵清冽的花香忽然传来，他下意识看向东华侧殿的殿门，仍旧紧闭，回过身才看到原是那株他上一世等了一生都没开的老梅花，竟在今日此时此刻，开了？
这老梅花是开宗前便生于此处，宗内的湿生长老说此花已死了灵性，不会再开，此时冬至阴气最盛，它偏偏愿意开了。
林长生无声地看着那乌黑枝丫上洁白似雪的花瓣缓慢地伸展，再次看了一眼东华侧殿的殿门，转身离开，饺子留在了那里，连同他无声的指望。
金丹之后，他心安理得地混起日子来。何皎皎前些日子说有事要下山处理，本来睡得正香呢，万岁突然来扒门，林长生开了门后又被万岁咬着衣摆急切地朝外牵引。
他跟着万岁下山，很远就见山门花枝下的是何皎皎，她莲红的裙摆搭在树根上的一块阻路石上，而她的眼纱上渗出一道刺目的暗红。
他知晓何皎皎从前覆纱只当装饰，还是能看见的，也不多开启灵视视物。
现在，那双藏在纱后的眼睛，似乎……失去了焦点。
万岁叫了两声，跑着挡在她腿前才让何皎皎要踩上石块的脚及时定住。
林长生大步朝她跨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纱后空洞的眼瞳，“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何皎皎掩饰性地挠了挠眉毛，神态故作轻松道:“多大点事儿，瞎了便瞎了，不是还有灵视嘛，就是耗费灵力些。”
“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会……”
“别问了。”她出言打断，眉头一皱又放松下来，语气稀松平常，“我灵力用完了，一会见了师姐可别告诉她。”
说罢，何皎皎自觉搭上林长生的手臂，每一步跟着林长生走的稳当，没有迟疑。
二人间的气氛沉闷无比，她找话题道：“我看不见，刚刚那儿什么花？”
“梅花。”
林长生默默给她输送着灵力。
“欸，你挺厉害呀，到金丹啦！”
林长生不想说话，于是他们余下的这一路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直至回到内门。
“阿遥师姐！”
何皎皎在内门门口的时候才拿出备用的干净眼纱覆上，像往常一样扑过去，抬脚的第一步有些踉跄，是没及时调动灵力的缘故，不过莫思遥刚在看弟子练剑，并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一出去便如断线风筝，传讯都不回，现在倒跟我卖乖。”莫思遥嗔怪道。
“我错了嘛师姐，花花世界迷人眼呀。”
何皎皎歪了歪头，银铃同往日一般作响，却发出像锈了一样的声音，不似从前清脆。
莫思遥瞥了一眼那铃铛。
林长生:“师姐，叶师兄他怎么样了。”
莫思遥垂下眼顿了顿，“不太好，不过前几日叶家主送来几株灵草，今早已炼成灵流渡进他殿内的结界里了。”
林长生的眸色沉了再沉，气氛一时又变得无比压抑。
“孩儿们在聊什么？嘴角都要掉到地上去咯。”
寄怀苍朝他们走来。
“师尊！”
“师尊。”
何皎皎跟林长生喊道，莫思遥则站到一旁抿着唇微微垂下半头。
寄怀苍神色无异，目光落在一处，嘴角忽提起，“现在又到了吃苜蓿的季节。”
“这是啥。我咋没吃过？”林长生看向其余人，莫思遥抿唇看着他笑。
何皎皎沉默半晌：“……饲料。”
林长生的面色僵了僵：“……师尊你突然提这个干嘛哈哈。”
寄怀苍背着手，眉眼间狡黠又慈爱，“林萋要多去山下镇子走走啊，帮着干些农活儿。”
“徒儿明白。”
寄怀苍从怀里拿出一张传讯符，“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无双宗今早把宗门试炼的消息放出来了。你们可知万剑无相境？”
“师尊你消息也太慢啦，我下山的时候便听说了，而且我还听说明年试炼，云霓仙阙的人也会来。”何皎皎抱臂道。
林长生:“云霓仙阙？那个仙人也参加？”
何皎皎撇了撇嘴，“想什么呢？怎么可能，当然是人家的徒弟啊。”
莫思遥眼波一滞:“万剑无相境……？那里不是上古虚境，对于修习大能都极为凶险，怎么被设为明年的弟子试炼地了。”
寄怀苍点了点头，问道:“皎皎，你在山下可得知，明年的试炼与往年有所不同？”
何皎皎摇了摇头。
寄怀苍：“思遥方才也说了，因为万剑无相境是上古虚境，作为弟子试炼是极凶险，所以无双宗额外在试炼前加了宗门大比，派去参加试炼的都是各宗门内的佼佼者，只有对战获胜者才可进入。”
“虽凶险，但我还是希望你们都能去试一试，机会难得，上古虚境里觅得的天灵地宝也大多是世间不可多得之物。”
此话不错，林长生的千秋剑便是在那个虚境内了！
莫思遥率先应下。
忽一道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我，我也要去！”
是沈凄，他拿着他那把扇子高举着手，从药房的方向跑过来，可知他又是从那处地火井钻进来的。
“沈天骄？去去去，这儿没你的事，我看你跑两步都直喘气儿。”何皎皎直言道。
“不不不，我不是要参加试炼，我可还没活够呢。我就是想跟你们一块，把我捎到那儿就行，我就是去见见世面。”
他双手夹着扇子合十，眼尾天然地微微翘着，模样像是一只乖顺的狐狸，从寄怀苍恳切地看到林长生。
林长生本来还在斟酌，忽瞥见何皎皎的眼纱上又沁出一丝血痕，他反应极速地拉过沈凄挡在前面，道:“师尊，师姐，我说不如就把沈公子带上吧，他与紫霄宗的亲传弟子贳槐还是旧识，没准还能帮我们交际交际。”
莫思遥注意到了沈凄手上的扇子，见寄怀苍没有反应，松口道：“好吧。”
“再过段时日就是新年了，我和师妹准备了个节目，先去商讨细节了！”
林长生又把沈凄往前推了推，扶过何皎皎，“那师尊，我们先走啦！”
等离的远了，何皎皎甩开林萋的手，顿住步子。
何皎皎：“你真要带上沈天骄？那个贳槐看起来对你的兴趣可比对沈天骄的大。”
“说什么呢，不带又能怎样，以沈天骄的个性，只是来通知我们一声而已，何况师尊都没有说什么，不妨随他去吧。”林长生压低了些声音，又道，“你就没有怀疑过他吗？那条内外门的密道，我真想看看他到底安得什么心。”
何皎皎挑了下眉，不慎牵动伤口，疼的“嘶”了一声，捂着半只眼，道:“你想多了，他没那么大本事。”
她推了推林长生，“我小憩去了，这一路累死我了。”
何皎皎以勉强能支撑她看清路的灵视走了，徒留林长生一个人在原地。
万岁叼着一根鸡腿慢慢悠悠的走到他脚边，万岁脖子上的剑穗施加了咒法，可随意进出内外门，只要它脖子上的福绳不丢。
见它邀功似叼着鸡腿发出呜呜声，林长生揉了揉它的后脖：“你倒在这儿混的开。”
他抬眼又见莫思遥走了过来：“长生，霜寒他方才传讯唤你过去。”
“叶霜寒他好了！”林长生站起身，心沉沉地跳了一下，惊道，又忙改口:“呃，叶师兄他要出关了吗？”
莫思遥握着莲蓬玉铃，思量道：“他的伤势离出关应该还早，你正好去看看吧，他只叫了你过去。”
林长生即刻去到东华侧殿，万岁见他的小主人跑，它也地跟着跑。
推门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仙草香气，叶霜寒襟领微开却并不失态的靠坐在矮榻上，仍合着眼，身姿好若一座覆盖新雪的孤峰。
万岁四只爪子“哒哒哒哒”地凑上前嗅着叶霜寒，林长生忙把它往后拽了拽，小声凶道：“万岁，你乖一点！”
万岁瞪着琥珀眼珠作无辜样，爪子搭在床沿，有林长生拽着它脖子上的福绳才叫它没上榻，也不知他不在的时候宗门里的人给它喂了多少，棕白相间的毛发光泽发亮，体型浑圆了不少，都快拉不动了。
榻上人那双沉静如古潭的黑眸缓缓睁开，在捕捉到那个熟悉轮廓的瞬间，在闭关这段时间里沉淀的所有冷静与忍耐，都像初雪遇朝阳般，悄然消融。
许是很久未说话的缘故，叶霜寒声音略带沙哑:“你到金丹了，”忽然他又微微蹙起眉头，“你金丹期没有雷劫了？”
这话问的奇怪，不是“你为何金丹期没有雷劫”，也不是“你金丹期的雷劫有没有渡”，偏偏是“你金丹期没有雷劫，了”？好似林长生的金丹期没有雷劫是他叶霜寒所祈盼的一般。
不过林长生没有想这么多，答道：“不知。”
他是真不知，前世的雷劫还好好的，一劈一个准，可自他重生后他就没渡过雷劫，许是天道把他给忘了，才有的今日的重生吧？
见叶霜寒陷入沉思，这人脑子聪明，林长生生怕这人在片刻内想出什么所以然来，推测出他重生之事就不妙了，于是开口试图转移话题:“师兄，你好些了吗？”
叶霜寒:“嗯。”
这略有些冷淡的回应，要换作清水镇前他早就识趣儿地走了，但现下不同了。
他倒了杯茶水递过去，絮絮叨叨地讲起他闭关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前段时日冬至，膳食堂做了饺子，万岁和山下镇子里的小花好上了，老是为小花吃公攒私的，你殿门外的那株老梅花开了，但我方才来的时候发现它又合上来，不过宗门门口的梅花近日也开了，待天气再寒些就能闻到香了，还有师尊说明年的试炼设在万剑无相境，试炼前还加了一场比试，沈天骄也跟我们一块儿去……”
叶霜寒噙着嘴角，拉过身前絮絮叨叨的人，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便拂面而来。刚推门进来时，这殿内弥漫的仙草味太过厚重，把他身上若寒梅覆雪的气味都给掩住了。
林长生立即噤了声，一条腿跪在榻上，眼瞳瞪得圆圆的，“师兄你、你干嘛？”
要不说万岁能在苍生宗混的开，它现下就很识眼色的跑出去了。
林长生眼神却下意识瞟到叶霜寒的袖口处，他闭了闭眼斟酌道:“无论如何，师兄都不要再这样了。”
叶霜寒默声半晌，挽起袖子，将那触目惊心的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林长生呼吸一窒，心里愤懑又不解。
叶霜寒这么骄傲、自视甚高的人，竟然也想过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他下意识便想伸手去碰，指尖将至未至时，才如梦初醒，在叶霜寒榻边坐正，替他拉下袖子，理好，一脸认真道：“师兄…平日劳碌，有什么我可分担之事尽可吩咐，莫要再……自戮了。”
“那我若是…想抱下你呢？”叶霜寒语出惊人，一时间把林长生吓得呼吸都停滞，他竟也不觉有何不妥，补充道:“我没有别的人选。”
林长生耳膜里反复轰鸣，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听得，连在一起却陌生得可怖。
不是厌恶他吗，为什么还想要主动靠近他？
不是清高疏离吗，为什么还渴望师弟的拥抱？
那双若如寒潭般的深眸仍盯着他，耐心地等待他回答。
不过很快，他的尚存的理性压过了心中泛起的那一丝悸动。
他的过往，他的痛苦，他的回忆都能清晰回答他，这是叶霜寒的退而求其次，便选择拥抱自己所厌恶之人来折磨自己。
……倒也合情合理。
而自己竟有那一瞬以为他是不厌恶自己的？
林长生陡然觉得自己当真可笑，嘴角挂起无可奈何的弧度，他想发火却又看到叶霜寒缠身的绷带，那股气焰被他又生生咽下:“……若有效，就随你吧。”
林长生转身而去，完全没看见叶霜寒抬起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弃瞳以还凡尘债，闻君两意恶当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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