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拾叁

60、蓝莓 “是我来晚

　　别墅区外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银色沃尔沃，沈霁坐在车里，往中控屏看了一眼，又翻下遮光板对着镜子照。
　　他提前了，早早起来，将帐篷餐垫搬上车，洗澡换衣服就过来了，休闲装代替了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防晒外套。
　　遮光板翻上去，沈霁望回门口。

　　等待最煎熬，等待也最令人激动，这个年纪的孩子贪睡很正常，已经过了约定时间，沈霁不想催，决定再等一会儿。
　　屏幕上的数字又增加一刻钟，沈霁敲打方向盘的手指停了下来，给傅念拨电话。接通了，刚响两声就被按断，再打竟是关机了。

　　沈霁皱眉，下车往门口走去，保安认得他，爽快放行。沈霁道了谢，速度很快地朝傅家的那栋别墅走，边走边继续打傅念的号码，始终是关机状态，平常10分钟的路他不到5分钟就走完，站在围栏前按响门铃。
　　无人应声。

　　十分不巧，就在几分钟前，傅戎宪打电话回来要份遗落在书房的文件，管家叫司机开车带他去送，别墅里现在空无一人。
　　沈霁立刻打给傅戎宪，傅戎宪没接，他又打给了傅戎宪的助理，之前预约咨询时通过一次话，沈霁存了对方号码。

　　助理倒是接了，告知傅戎宪在重要的视频会上，暂时不方便走开，而自己马上也要进入会议，言下之意不能多讲。沈霁只好说：“麻烦他开完会立刻跟我联系，我姓沈。”

　　沈霁又沿来路往回走，边走边喊傅念的名字，他记得傅戎宪说过，孩子总是贪玩的，注意力随时可能被外物吸引，然而除了偶尔吹过头顶的风和恼人的蝉鸣，并没有回应。
　　脚底不一样的触感叫沈霁一顿，他挪开腿，低头，看到了地上被踩烂的蓝莓。
　　心猛地一沉。

　　不远处还掉了一颗，沈霁向前走，又看到两颗，蓝色浆果连成串，时松时紧，像一条链子，指引他一直来到了别墅区深处一栋花木缭绕的房子前。
　　围栏外的地上掉了一个袋子。

　　沈霁蹲下拨了拨，里头还剩小半袋蓝莓，沾着未干的水珠，他站起来，目光沉沉地往前方看去。
　　盛夏正是花开的季节，但爬了满墙密不透风的藤蔓还是叫沈霁感到惊讶，甚至不祥。他对着如瀑布一样的花房高声喊：“请问有人吗？”

　　很快有人从房子里出来，一个穿素色围裙的老妇人，身材不高，手臂枯瘦，沿花园里的小路走来。她手上沾着面粉，身上带着烤饼干的香甜，满头银发，看起来有些严肃：“你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您看见有个孩子经过这里吗？大概这么高，”沈霁比划着，“一个男孩，六岁。”
　　老妇人语气生硬：“没看见。”

　　沈霁低头，掉在地上的袋子就在他脚边，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了房子，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傅念就在里面。
　　他抬手遮挡阳光，对着老人亮出腼腆的笑容：“我是来这里找朋友的，但他恰好不在，我有点口渴，能给我一杯水吗？”

　　老妇人显得犹豫，打量着沈霁，沈霁的笑容更大了，看起来温和无害。老妇人伸手，打开了围栏的铁栓。
　　沈霁随她走进房子，里面的布置倒是别样温馨，随处可见剪下来插在花瓶中的鲜花，家具上垫着针织钩花的铺巾，唯一不足大约就是阳光被遮挡，又没有开灯，导致光线有些昏暗。

　　柜子上摆着一排相片，有单人照，也有合照，沈霁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看起来是一家三口的合照，除了老妇人，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沈霁猜应该是她的爱人。照片上的老妇人比现在看上去年轻太多，也美丽太多，头发不见一丝银色，搂着中间一个身姿挺拔穿军装的青年开怀地笑。
　　这一瞬间，沈霁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这分明是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但下一刻，当他看到旁边的水晶杯，以及底部刻着的那个名字时，神色当即一凛。

　　“你在看什么？”
　　沈霁回头，老妇人端着杯水，神色警惕地站在他身后。
　　沈霁表情不变，笑了一下，指着柜子上的流苏铺巾说：“这个铺巾很好看，上面还带花纹。”
　　对方脸色稍好了些：“这是我自己钩的。”她把水递给沈霁，站在原地，似乎打算看着沈霁喝完然后请他离开。

　　沈霁倾斜水杯，看似抿了一口但并没有碰到，他舔舔嘴唇，喉结吞咽着，继续说：“我外婆也喜欢编织。”
　　老妇人没再接话，直勾勾盯着沈霁，目光催促他快点喝。

　　沈霁借着喝水不经意地四处看，看到了茶几上卡着的一个手机，是傅念的，他认得傅念的手机，背面有个篮球贴画。

　　沈霁的心收紧了，他感到了被无尽黑暗包裹的窒息，放下水杯冲老妇人露出恭维的笑：“您家布置的很漂亮。”
　　“谢谢。”对方干巴巴回应。
　　“好香啊。”沈霁深呼吸，饶有兴趣的模样，“您在烤饼干吗？”

　　提到这个，老妇人整张脸都柔和下来：“是在烤饼干，我儿子喜欢吃，他今天要从部队回来。”
　　沈霁回望了一眼那座沉甸甸的水晶杯，转回来时恢复笑吟吟的模样：“您儿子是不是顾铮？”
　　老妇人，或者说顾母愣了一下：“你是谁？”
　　沈霁观察着她的表情：“顾铮没跟您提起过我吗？”
　　顾母表情空白，随即仿佛恍然大悟：“你是小铮的朋友吧。”

　　“是啊，我是顾铮的朋友。”沈霁笑道，每个字在脑子里转过数遍才敢说出口，“我很久没见顾铮，上次见还是在部队里，他那时就跟我说过，您烤的饼干比外面卖的还好吃，每次吃都要搭配您煮的奶茶。”
　　顾母闻言，神情一下舒展开来：“是啊是啊，小铮最喜欢我烤的饼干，每次吃都一定要配奶茶的，他肯定跟你关系好才会告诉你，你等等，饼干马上就烤好了，我去拿给你尝尝，你坐在这里等我。”

　　她冲沈霁露出和蔼的笑，就像一个普通母亲那般生怕对孩子的朋友招待不周，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转身快步往厨房走。

　　顾母的身影一消失，沈霁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刚才已经看过，一楼除了客厅厨房，还有一个房间，不知道用途，但敞着门，不太可能藏人，傅念只可能在楼上。
　　他快步走向楼梯，刚要上去时又停住了，原来这别墅不光地上两层，还有地下室，而通往地下的路被一扇门封死，门关着，上头挂了一把没来得及锁上的锁。

　　沈霁心跳得厉害，凭直觉改变方向，他一步三阶地跨下去，拿掉锁打开门，傅念果然在里面。

　　傅念盘腿坐在地板，旁边是一个半人高的笼子，里头正是橘猫丢掉的那三只猫崽，傅念自己怕的要命，却还安慰那三只喵喵叫的小猫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呀，看到沈霁一下站了起来，可一动，手腕上绑着的铁链跟着哗啦地响。
　　这响声重重敲击在沈霁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念念。”他失声喊着，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傅念。

　　傅念十分懊悔自己的莽撞：“有只猫带我来了，她在找小猫，小猫都在这里。”
　　他语无伦次，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就跟着顾母进来了，大概是傅戎宪说认识这家人所以叫他放松了警惕，等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被铐上了。
　　“对不起，”傅念委屈地从沈霁怀里抬头，“我迟到了。”
　　沈霁感到了浓浓的酸楚：“不用道歉，是我来晚了。”

　　他蹲下想要扯开那把铐住傅念的锁，正在这时，耳边响起傅念惊恐的喊声，回头看，顾母也下来了，手里赫然拿着一把菜刀。
　　她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刚才多慈祥，现在就有多凶恶，那只枯瘦的手臂高举着菜刀，锐利的刀锋正对沈霁：“你是谁？要对小铮的孩子做什么？”

　　沈霁站起来挡住了傅念。从刚才，准确说是从那个晚上，傅戎宪的那通电话里，他就听出顾母不对劲，刚才的对话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顾母很可能患上了妄想症。
　　所以她坚信顾铮没有死，现在又把傅念当成了自己的孙子。

　　“您不记得我了吗？”沈霁冷静地像刚才那样反问，“顾铮没跟您提起过我吗？”
　　这一套对顾母来说依旧管用，似乎“顾铮”就是那个关键词，叫她的思维彻底混乱，她举着菜刀呆呆望着沈霁，又看到傅念紧紧抓着沈霁衣服的手，将菜刀慢慢放下，喃喃说：“你是小铮的妻子。”

　　沈霁只愣了一秒，很快说：“对，我是顾铮的妻子，我刚才还在帮您烤饼干，顾铮待会儿回来就要吃，现在只是下来看看孩子怎么样。”
　　顾母似乎相信了，头颅生锈似的慢慢点着：“对，是这样的。”
　　顾母又看向傅念：“等你爸爸回来就可以吃饭了，奶奶做了很多好吃的。”

　　傅念也听出来了，他一向聪明，此刻更勇敢地站到沈霁身边，很乖地说：“好的，奶奶。”
　　接着，他转向沈霁，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喊：“妈妈。”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