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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失声 “这里没什 ...

  •   沈霁醒了。
      双腿微曲侧躺在床上,后背嵌在一个宽阔的怀抱里,有温热呼吸喷在耳廓。
      睁开眼,天已亮了,朦胧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沈霁静静地看,睫毛轻轻地眨,空气中有细小尘埃在飞舞。

      傅戎宪刚一动,沈霁立刻感觉到,下意识闭上眼睛,装作还在睡。他感到傅戎宪慢慢收回了搭在他身上的手臂,随后撑起身体静止了片刻,轻手轻脚地下床离开。
      门开了又关,沈霁睁开眼睛,没有起来也没动,只是安静躺着,任由空气带走背后的温度。

      餐厅里,傅霆罕见地在庄园吃早饭,并叫沈霁吃完饭去他的书房。
      傅戎宪正给沈霁的面包上抹厚厚的果酱,停下筷子警惕问:“您有什么事?”
      傅霆面无表情:“你不需要知道。”

      吃完饭,沈霁直接去了傅霆书房,管家进去通报,出来后小声说:“老爷在打电话。”
      这一打就是二十分钟,沈霁想,这次大概是看在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傅霆没有再叫他等两个小时。

      他随管家进入傅霆的书房,这是他第一次来,装潢与庄园各处无异,家具都是传了几代的古董,透露出低调却傲慢的奢华。在看到傅霆的瞬间,沈霁就开启了战斗模式,这是察觉到危险时的一种生存本能。人总是能敏锐察觉那些伪装在友好表象下的敌意。

      管家并没有立刻离开,欲言又止,傅霆坐在书桌后严厉道:“有事就说。”
      管家忙说:“现在天气暖和,花房如果拆掉,那么那个花匠……”
      花匠是请来专门负责养护娇贵的兰花,如今花房拆掉,管家的意思是觉得人还不错,或许可以留下。
      傅霆却问沈霁:“你觉得呢?”

      沈霁还站着,沉甸甸的肚子叫他难以集中精神,闻言一愣。
      傅霆并非真的问他的意见,很快对管家说:“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作用,没必要留下。”
      他将写字的钢笔扣回笔帽:“报酬方面不要亏待。”
      沈霁一下明白了傅霆找他来的目的。
      傅霆也知道沈霁明白了,他喜欢聪明人,而沈霁真的很聪明。

      管家离开后,沈霁才被允许在傅霆对面的椅子坐下。傅霆说:“对你外婆,我表示遗憾。她突然心衰,这谁也预料不到,但你必须承认,我遵守了我的承诺。”
      沈霁低垂着眼,没有说话。
      “我希望你也记得当初的承诺。”傅霆目光移到他肚子上,“孩子必须生下来。”
      沈霁低头,片刻后抬起来,幽幽望着傅霆:“这么大了,我想弄掉也不可能。”
      “你甚至不该有这种想法。”
      沈霁笑了,苍白的嘴唇弯起嘲讽的弧度:“将军大人,您管的未免太宽,连思想也要控制吗?”
      傅霆脸色不大好看。

      “您想必还有其他话,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沈霁努力坐直,尽管腰背酸痛到难以承受。明知这场交锋他占尽下风,但他还是不想轻易屈服。他明白,那个花匠就是他,完成作用就要立刻走人。
      “您放心,生下这个孩子后我会立刻离开”。
      傅霆说:“并且永远不会回来。”

      沈霁正要开口,余光里,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了没有关严的门外。管家不是不仔细的人,这道门缝就是刻意留下的。
      沈霁深深地朝傅霆看过去,傅霆闲适地后靠,不急不慢等待他的回答。

      很突然地,沈霁想起了早上清醒着躺在傅戎宪怀里,那短暂又漫长的十几分钟。他想到傅戎宪为他擦眼泪,小心又无措地伸出手,仿佛他的眼泪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却叫他的泪流出更多。
      依赖会让人软弱。

      沈霁开口了,用门里门外皆能听清的音量:“当然,这里没什么值得我再回来。”
      傅霆挑着眉毛,微微勾起的嘴角表明他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这本身就是一场交易,您信守承诺,我也会。”沈霁昂起下巴,“虽然在您眼里我可能正是出身高贵的反面,但对承诺的坚守,我不输您分毫。”
      傅霆的笑意冷却:“希望你说到做到。”

      门外的人固执地没有走,或许还抱有一丝希望。沈霁在傅霆看不见的地方攥紧双手:“我需要钱。”
      傅霆的眼神变深了。

      沈霁深呼吸,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我需要钱,一大笔钱,因为这个孩子比我预想的更折腾,上次那场高烧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得为自己争取一些补偿。”
      他说的很快,像怕停下就再无法继续,言之凿凿,仿佛内心早如此认定:“您对一个花匠尚且慷慨,对我也不会小气,不是吗?”
      傅霆眯眼打量坐在对面的人,面庞稚嫩,身形也并未因孕育生命而臃肿,还是少年模样,一个孩子。
      “当然。”他动了恻隐之心,“你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沈霁笑了,贪婪又谄媚,“您很慷慨,我就知道当初没有选错。”
      不意外地,那双皮鞋愤然离开了,毫不留恋。沈霁失去支撑,倒在椅背上。

      阳春三月,本该是温暖的,傅戎宪的态度却骤然冷却,这在沈霁意料之中,但当他在楼梯与傅戎宪碰面,傅戎宪看也没看地从旁走过,还是叫沈霁感到难过。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连莉莉都看出不对,在厨房小声问:“少爷怎么最近总不在家,都好几天没见人了。”
      厨娘正杀鱼,袖子一挽,刚捞出来的活鱼往案板上一摔,那鱼立刻不动了。
      莉莉吓得缩脖,安静了一小会儿还是没忍住碎碎念:“小少爷马上就要出生了,他还往外跑。”
      厨娘粗声粗气打断:“管好你自己的事,豆角摘干净了吗?”

      中午,厨娘做了鱼汤,跟豆腐一起炖,鲜得人掉眉毛,还有春天时令的爽口蔬菜,沈霁吃完回房间,看见傅戎宪的卧室竟开着门,里面也有动静。等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转身想走,可里头的人已经往外走了,他只好站住,鼓足了全部勇气想要问声好,然而出来的并非傅戎宪。

      管家冲沈霁躬身:“您有事吗?”
      沈霁张嘴说不出话,目光落在管家手里拎着的袋子上。
      管家解释:“少爷打电话来让我给收拾几件衣服送过去。”
      “他……要出差吗?”
      “不出差,这段时间暂时住在军部。”管家一顿,又连忙说,“应该是特别忙。”

      只说一句话嗓子就难受的厉害,像被利器割过,沈霁还是礼貌说“您忙”才回去自己房间,管家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轻声叹息着关上了傅戎宪的房门。

      晚上,沈霁犹豫着还是去了书房,踩着软和的地毯朝自己的小沙发走。他很快纠正了这个想法,这张沙发并不属于他,就像这间书房,他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客。
      停留的时间已进入最后的倒数。

      手指自壁炉边雕刻的花纹抚过,然后是书架上木头经年的裂纹,大理石窗台触手微凉,最后是傅戎宪的书桌。
      书桌乱七八糟,散乱的文件,用过的身首分离的钢笔,揉乱的纸团。沈霁拿起钢笔把笔帽盖上,举到眼前看了看,放到鼻底嗅了嗅,露出连自己也难解的笑容。
      他又在傅戎宪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脚不小心踢到什么,低头看,是一副哑铃,傅戎宪练完了顺手扔在桌子下面。

      沈霁在心里给自己设定倒计时,五分钟,五分钟一到他就起来,他小心地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搭着扶手,闭着眼,心里默默倒数。

      窗外,夜已深了,车开到别墅门前,傅戎宪对自己说,他不过是回来拿点东西,拿完了立刻走。
      卧室找一圈没有,恐怕落在书房了,傅戎宪第一反应是抗拒,一转念,那是他的地盘,他凭什么不去。

      书房的门缝底下透着幽幽的光亮,有人在,傅戎宪冷着脸拧开把手,打定主意绝不给里头的人半分好脸,然而下一秒,印入眼帘的画面让他大惊失色。
      沈霁倒在地毯上,正努力往门口爬来。

      原本沉寂的庄园,一盏盏灯飞速亮起来,转眼便亮如白昼。霍曼急匆匆赶来了,检查过后说:“妊娠失声,暂时说不出话了。”
      “妊娠失声?”傅戎宪还记得他飞奔过去跪倒在沈霁旁边时,沈霁苍白的脸色,惊慌的眼神,以及无论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声音的无助。

      “傅中校,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孕育生命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其意义不亚于你在前线英勇抗敌。这个过程可能导致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也有可能引发妊娠失声。”霍曼严肃说,“加上沈霁之前发烧嗓子没好利索,又遇到这么大打击,所以他要更严重一点。”
      傅戎宪看向沈霁的房门,就要进去,霍曼说:“我给他用了安神的药,他刚睡着。”
      傅戎宪的手僵在半空,五指攥紧,不甘地收了回来。

      沈霁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霍曼再次给他检查,温和地说:“没事了。”
      沈霁说不出话,低下眼,霍曼知道他想问什么:“孩子也没事,放心。”
      他拎着出诊箱朝外走,门一开差点撞上什么人。沈霁看过去,听到他说:“吓我一跳傅中校,没去上班?”
      沈霁昏沉的大脑来不及反应,霍曼又问:“你拿的这是什么?”
      傅戎宪低声说了句,霍曼笑了,尔后让开,傅戎宪进来了。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霍曼微笑着,为他们带上了门。

      傅戎宪起初站在门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两只手都插在裤子口袋里,脸上表情寡淡。沈霁主动冲他微笑,他还记得前一晚是傅戎宪突然出现扶他起来,他撑着手要坐起来时,傅戎宪三两步跨到床边。
      “你躺着吧,别乱动了。”
      他一只手握住沈霁的胳膊,另一只手依旧插在裤子口袋里,手指动来动去,像是攥着什么。沈霁看到了,好奇地眨眼。

      傅戎宪直起身,将手拿了出来,修长的中指上勾着一条银色链子,一点点往外抽,到最后,是链子底部系着的一个——
      “哨子。”傅戎宪清清嗓,有些不自在,“用废弹壳做的。”
      他递给沈霁,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霍曼医生说你情况比较严重,以后要是说不出话,就吹这个,我……他们就能听到了。”
      他说完,将哨子随手丢在了床单上。

      弹壳约小指粗细,黄铜表面被擦得光亮,一侧圆孔被磨成扁长,这样就能做哨子了?也不知道什么原理。沈霁拿起来放到嘴唇之间,抿住,深吸气,然后用力吹了出去。
      声音出乎意料地响,好像悠扬的竹笛,带着类似风穿树林一样的沙沙。
      “谢谢。”他说,以口型。

      “不客气。”傅戎宪抄手环胸,依旧一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嗓子不舒服就别说话。”
      该说的说完,傅戎宪在床边无言地站了片刻,转身要走,沈霁突然抓住他的衣角。
      傅戎宪回头:“还有事?”

      沈霁慢慢松开手指,看了傅戎宪一眼,低下头,将那根系哨子的链子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傅戎宪喉结轻微滑动着,他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告诉沈霁:“我今天在家。”
      “以后都会在。”

      因为突然晕倒,沈霁被剥夺了去书房的权力,傅霆勒令他不许离开房间,甚至不许他单独待着。在最后的半个月里,几乎二十四小时,他的身边都有人在。
      他没有机会吹响那个哨子。

      傅戎宪也没再见过那个哨子,他想既然沈霁没有用,那应该是被丢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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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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