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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解围 傅戎宪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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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总过得飞快。从周一开始,于瑜就察觉沈霁在烦躁。
这点能理解,周一综合症嘛,心理学上也有专门的解释——幸福反差。但到周二沈霁的烦躁并未缓解,反有加重迹象,周三上午直接到达顶峰。
数不清第几次从咨询室出来,沈霁在于瑜面前走了个来回,又原地站了好几秒:“下午的傅先生有打电话来取消吗?”
“没有啊,”于瑜把指甲油往桌子里面藏,“就只有那位每次来都全副武装的李先生打过电话,他改到今天中午1点了。”
沈霁抿抿嘴唇:“不要随意评价别人。”
他往于瑜的桌面扫了一眼,心理学教辅资料被压在了一堆化妆品下面,干净到跟新书无异。沈霁走到咨询室门口,又返回去,有些严厉地问于瑜:“你不是报了年底的执业考试吗?”
于瑜愣了一下,脸红了:“嗯……”
她还没说完,沈霁已经说:“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回咨询室坐了不到五分钟,沈霁又出来了,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坐立不安。于瑜都被他弄的紧张,立刻跟着站起来,沈霁最明白情绪会传染,试着放松微笑,问于瑜:“我下楼买杯咖啡,你喝吗?”
“沈老师,我帮你买吧。”
沈霁说:“不用,想喝什么,我请你。”
于瑜摇头,她哪里敢喝,她还想提醒沈霁,再喝就是他今天的第三杯咖啡了,这还只是上午。
沈霁走了,于瑜看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坐下来翻开还是空白的资料,前言第一段就写着:不要把心理学当成万能,实际上心理治疗师通常都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
周三,傅戎宪的预约时间,沈霁工作表和日历上都做了标注。
沈霁很想闭门谢客,他一点也不想见到傅戎宪,尤其是那天过后。他自以为已经修炼得当,任何情况都能平心面对,但傅戎宪总能激起他的情绪,正面的负面的,矛盾的冲动的。他不喜欢这种失控感,他变得不像他了。
沈霁当然不会真的一走了之,吃了几块巧克力,还差5分钟,那位李先生到了。李先生每次都会提前5分钟,次次如此,对时间精准的执着是强迫症的表现之一,从好的方面讲,也能传达出一种他对咨询的期待,而不是阻抗。
于瑜吃饭还没回来,沈霁亲自走去门口接待。
李先生离第一次来已有不小进展,起码他不再带手套了。
沈霁关门时问:“今天需要锁门吗?”
李先生犹豫了一下:“嗯。”
待听到锁舌弹出的响动,他才摘掉口罩帽子,露出自己真实的面貌。
沈霁在对面坐下:“过去一周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李先生说。
沈霁从他进门时的姿态就发现了:“能具体说说吗?”
李先生举起自己的双手,展示给沈霁看:“自从你告诉我,不要和自己做对抗,想去洗手就去洗,我照做了,我对自己说没关系,想洗就去洗,洗完我就去做别的事,我最近发现我反而没那么想要洗手了。”
他看向沈霁,眼睛因激动而发亮:“这太神奇了。”
沈霁并不意外:“我们之前讲过,这在心理学上叫白熊效应,越是禁止越会反弹,当念头产生的时候如果去对抗,实际是赋予它更多能量,到最后反弹就越强,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去在意。”
治疗过程中,沈霁发现这位李先生思辨能力强,善于反思和观察,因此他选择在治疗中辅助以理论的讲解。
李先生点头:“是这样,我发现我不去纠结,告诉自己想做就做,念头反而没那么强,也没那么焦虑了。”
“你的表现已经很棒了。”认可是十分必要的,沈霁又加码,“下一次,可以试着延长你的反应时间,就是从念头产生到做出处理的时间。”
李先生问:“这是什么原理?”他是要刨根问底的那类人。
“人的自主神经系统分为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两个部分,”沈霁在空白纸上划了一道抛物线,李先生凑近去看,“交感神经让人紧张焦虑,副交感神经则是让你缓解放松。”
“假设这代表了人的情绪,这里就是焦虑情绪到达峰值的地方。”他的笔尖停在抛物线顶端,随后移到左边上升段轻轻描着,“这一段可以看作交感神经被激活,如果念头来了就快速反应,实际上是不断在强化这个过程,那么逐渐地,你的交感神经就越容易被激活,最后可能一瞬间冲到顶,也就是出现应激了。”
李先生听的很认真:“所以我要做的,就是让我交感神经慢下来?”
“对。”
李先生若有所思,视线移到右面下降的那段抛物线:“这段是副交感神经,在帮我放松。”
“是的。”沈霁很喜欢这种一点就通的来访。
“那么我做什么,可以让我的副交感神经活跃起来,也就是去踩刹车?”
“你自己刚才已经提到的,洗完手你就去做其他事,这个其他事就是在帮助调动副交感神经。”
李先生向后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里,他身体姿态进一步放松了,他在认真思考沈霁的话。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在李先生的提包里。
咨询的过程最好是连贯、不被打扰的,沈霁知道有些同行还会故意不给来访提供饮水,因为喝水也是一种中断,有些来访在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会用喝水来进行防御。
沈霁没有说话,让李先生自己决定要不要接。他相信心理咨询没有定式,所有规定在不违反伦理的前提下都是可以灵活的。
李先生接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在公司开会。”他压低声音,很温柔,“对不起,晚上再陪你吃饭。”
回到沙发坐下,李先生犹豫了一下,主动跟沈霁说:“是我女朋友。”
第一次来时李先生提到过有约会对象,沈霁问:“你追到她了?”
“是的。”李先生难得露出笑容,腼腆的,有些害羞,“我很喜欢她,追了很久。她很可爱,也很开朗,就是有些爱吃醋,不过这没什么,人无完人。”
沈霁想了想,决定点破:“你说你在公司开会。”
李先生愣了一下。
“你没有告诉她吗?”
李先生闪烁的眼神替他作出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
“为什么呢?”
呼吸似乎都变得沉重,李先生紧张地交握住双手,看向沈霁,眼神并非完全的回避。沈霁说:“那我们换个问题,你有没有在头脑里想过告诉她的场景。”
“有。”
“在哪里?”
“很多地方。”看得出很艰难,李先生还是开口,“我们见面约会的时候,有时候是在电话里,我都想过告诉她。”
“在想象里,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我不想那么直接,我会很她说我有一个同事在接受心理治疗,看她的反应。”
“那么在你想象里,她是什么反应?”
李先生沉默,显然这个想象的结果并不那么美好,他做了个很深的呼吸:“所以我不敢让她知道,我怕她……觉得我软弱,然后跟我分手。”
这是一种投射,病耻感,这在来咨询的人里很常见。
沈霁任由沉默蔓延了一阵,继续问:“是倾诉让你觉得软弱,还是这件事本身让你觉得软弱?”
“两个都有吧。”
“你平时身体怎么样?生病了会去看医生吗?”
“我身体很好,一般不会让自己生病,有征兆我会提前服药,除非到症状严重才会去看医生。”
沈霁继续问:“介意谈谈你的家庭吗,比如你是独生子吗?”
“我还有个哥哥,”李先生说,“一个Alpha,非常优秀。”他笑了,有些苦涩。
“你的家人,他们知道你的情况吗?”
“不,他们也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们吗?”
“不打算。”李先生很快说,没有犹豫,“我不会告诉他们,说了他们也无法理解。”
他一下坐直,好像应激了似的:“你不会给他们打电话的对吧?”
沈霁不知道这一刻他想到了什么,坐直了,郑重且肯定地回答:“当然,我们的对话将会完全地留在这间屋子里,不会有任何第三人知道。”
李先生呼出口气,但没有完全放松,疲惫地捏着眉心。
敲门声响了起来,沈霁起初还以为是于瑜提醒时间到了,然而挂钟指针刚过半点,还有20分钟。而且比起敲门,或许用砸形容更合适。
“李源,你在里面做什么?为什么要锁门?”
脆弱的把手被拧得咔咔响,李先生脸色一变,几乎从沙发跳起来,抄起提包就从后门跑了出去。
“为什么骗我在公司开会?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沈霁:“……”
他很快厘清了外面的人是谁,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身材不高,一身浅色连衣裙,红色细腰带,猫跟鞋,留着栗色卷发,很漂亮。门一开,她就要往里冲,力气大到跟娇小可爱的外表反差极大。
沈霁伸手拦住:“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女孩看向沈霁,原先气呼呼的表情愣了一秒,变得更加愤怒:“我找李源!你叫他出来!”
沈霁感到头疼,保持礼貌微笑:“对不起,这是我的咨询室,你恐怕找错地方了。”
“不可能!”女孩尖锐地反驳,“我明明看到他进去了,以为戴着帽子和口罩我就不认识,就是你出来接他,然后你们在里面待了很久都没出来……”
女孩子眼睛红了,声音也哽咽,“我给他打电话,他骗我说在公司开会,根本没有!你们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从业两年再加上跟督导学习的那一年,沈霁头一回遇到这种场面,人生果然比戏剧更抓马。他试图解释,但能怎么解释呢,从逃跑的姿态看,李先生显然不愿意告诉任何人。
女孩儿还在继续往里闯,沈霁阻拦的同时尽力避免肢体触碰。
楼梯传来脚步,沈霁看过去,一道身影缓缓走入他的视线,是傅戎宪。
沈霁觉得更加头疼,此时此刻,如果说他最不想被谁看见,那人一定是傅戎宪。
傅戎宪一手插兜,一手端着楼下咖啡店的杯子,慢悠悠地正上楼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他看过来,对上沈霁的视线。
沈霁没有表情地转过头,继续尝试与这位认为男友背叛她的女孩沟通。他分神地想,傅戎宪会作何反应,大概会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热闹,然后再好好奚落他。
如果于瑜在就好了,沈霁心里叹了口气,他也不至于孤军奋战,如此狼狈。
余光里,傅戎宪的确站住了,但很快,他继续朝这边走,慢悠悠的步伐加快,好像一阵风,眨眼就刮到了沈霁的旁边。
皱眉听了一阵,傅戎宪忍不住插话:“等等,你真的不先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他身材高,声音几乎从头顶传来,女孩儿有些畏惧地后退,看向墙上的牌子。
还真的是心理诊所……
女孩表情空白:“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沈霁还没开口,傅戎宪已经说:“能做什么,当然是心理出问题来做治疗了。”
女孩无力地张着嘴,还是不愿相信:“现在是中午啊……”
“中午怎么了?”傅戎宪说,“医生牺牲休息时间,不是更敬业?”
傅戎宪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往沈霁瞥了一眼:“如果你没其他事,请不要在这里打扰别人工作,下面是我预约的时间了。”
女孩难以置信地仰望傅戎宪:“你也有心理问题?”
“当然有啊,”傅戎宪十分理所当然的模样,声音还不小,起码整条走廊都能听到。谁都没注意,左边楼梯上站着的一个人突然紧紧抓住了扶手,口罩之下的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一直羞于启齿的事,别人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轻易说了出来。
傅戎宪接着问:“怎么,你会歧视我吗?”
“我没有,我不是……”女孩慌乱地摇头,声音小下去,“我不太了解这个……”
“傅……”沈霁刚说一个字,傅戎宪就打断,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沈霁闻到了红茶香,热的。
“那我给你科普科普。”傅戎宪告诉她,“心理问题,”他食指点着太阳穴,“就是这里出了问题,简言之就是大脑生病了,跟感冒发烧没两样,不要偏见更不能歧视。”
女孩看起来受过很好教育,被扣这样一顶大帽子,眼圈顿时红了:“我没有歧视啊,如果是做心理咨询,他可以跟我说,干嘛要骗我?”
“那医生,他什么问题?”女孩擦干眼睛问沈霁,“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想跟他一起克服。”
沈霁看向女孩身后:“我不能向你透露他的情况,但是或许李先生自己可以。”
李源去而复返了,女孩转头,走过去紧紧抱住他,随后捶打他的胸口。
“对不起,我……”
“你早点告诉我啊,害我出丑,我又不是不能理解,你跟我说,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
沈霁看着相拥的情侣,心中正感慨,突然肩膀被撞了一下,傅戎宪不知何时挨他这么近,肩抵着肩,臂贴着臂,亲密无间到好像一切龃龉都没发生。
他看到傅戎宪的嘴唇勾起浅浅的弯,笑了一声说:“对啊,问题发生了,接受它,面对它。不过病了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沈霁的心狠狠地动了。因为傅戎宪说的,正是当年他对他说过的话。
心有所感似的,傅戎宪也朝他看过来,促狭地挤着眼睛。慢慢地,在无声对视中,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消失了,变成最深沉的注视。
沈霁转开脸,低头看手中的那杯红茶,感到掌心在发烫。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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