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纸飞机 “你也有爽 ...
-
这是战后的第一个冬天。
行道树叶子落尽,街道上门店冷清,即便是联盟的首都,也不可避免呈现出萧条。
傅戎宪却心情不错。他很久没摸车,单手把着方向盘,惬意地敞窗吹风,直到后座传来轻轻一声咳,他才想起车上还有另一个人,将窗户升了上去。
“你要去哪儿?” 傅戎宪问。
沈霁一上车就把安全带系上了,肚子勒得紧也没松。他在后视镜里同傅戎宪对视一眼,说:“去花店。”
“挺会使唤人啊。”傅戎宪哼一声,转角后减慢速度,印象中这条街上就有家花店。
到了地方,傅戎宪停车,沈霁下来时感觉有点想吐,他忍住了。走进花店,店员迎上来:“先生买花吗?是送给什么人吗?”
这家店装修高档,花团锦簇暖如春日,与外头的寒冬对比鲜明,沈霁甚至觉得有些热,摘掉围巾,认真看过一圈,指着一排花桶问:“那些都是玫瑰吗?”
店员说:“是的。”
沈霁说:“麻烦帮我挑几朵,扎成一束。”他说:“配草用勿忘我。”
店员建议:“用满天星会更好看哦。”
“不用。”沈霁坚持,“就要勿忘我。”
玫瑰,还勿忘我,傅戎宪倚在门口,冷眼旁观。
一共十二朵,红粉白的玫瑰,深紫的勿忘我点缀,颜色上有些喧宾夺主,但沈霁很满意。付钱时他才意识到好看有好看的代价。
傅戎宪选的这家店比他平时去的贵了三倍。
傅戎宪似乎觉察,走过来,双手依旧抄在胸前:“怎么了?没钱?”
这家店是他有次休假陪顾铮来过,顾铮要给母亲买花。顾铮的家境同他相当,光顾的地方自然不便宜。
“有。”沈霁没看傅戎宪,低声对店员报出一个卡号,随后抱起那束花。
傅戎宪脸色不太好:“下面还要去哪儿啊?”
沈霁凑近浅浅闻着,柔嫩的花瓣触碰他弯起的眼角,似有股温柔的哀伤。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对傅戎宪说:“请送我去医院。”
一路上,傅戎宪每往后瞟,那束花就在他眼面前晃。玫瑰,医院,再加上沈霁说过他是逼不得已……傅戎宪脑补了一场,沈霁该不会是为了某个快病死的初恋情人,才答应傅霆骗他上床。
无脑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傅戎宪竟意外地有些不爽,过路口时猛踩油门,吓得沈霁抓紧安全带,这才舒坦了。
他就是要吓唬他。
到了医院,傅戎宪停好车,原想叫沈霁自己下去,一转念也跟下车,他倒要看看那个病秧子长什么样。
“你不用跟我去,也不用等我。”沈霁试图挣脱傅戎宪的手,“我自己打车回去。”
傅戎宪于是更用力地钳住他的肩膀,隔着厚厚的外套还能感受到怀中人骨骼的形状,这是多瘦,平时那些东西都吃肚子上去了。
“那不行,”傅戎宪振振有词,“我今天就是陪你出来,我得负责。”
他们歪歪扭扭地前行,外人看来只当小情侣打情骂俏。沈霁放弃无畏的挣扎,紧紧抱着花,只在傅戎宪走错方向才说话:“往左边。”
傅戎宪于是搂着他左转。
这天的人比往日要多,问诊的拿药的,来去匆忙的医护,心急的家属。大厅挤满人,连电梯也塞满了。
沈霁怕挤到肚子,决定等下一趟,盯着红色的楼层指示灯,盼着能快些。忽然间,他感觉肩膀上钳制的力道小了,他朝傅戎宪看去,而傅戎宪正扭头望着一个方向。
沈霁于是也看过去。
圆形的服务台旁边有个男人,看着四十出头,架着单拐,正拿着单据询问护士怎么取药。
护士好心想帮忙,男人忙说:“没事没事,我自己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就可以。”他很坚持,似乎很怕给别人添麻烦。
护士指了个方向,男人连连点头,道谢,仔细收起药单,架着拐杖费力地从人群里穿过。
沈霁收回视线,但傅戎宪还在看,眼神很深,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电梯来了,他钳着沈霁肩膀的手松开了,按住按钮,示意沈霁先进。
电梯直到顶层,特护病房,人一下少了许多,不论环境还是服务都提升不止一个档次。护士站的护士对沈霁露出笑容,看样子是认得的。沈霁回以微笑,走过去问:“她在病房吗?”
护士说:“在,医生刚才查房时还在睡觉。”
再次地,傅戎宪看到了沈霁的眼里流露出温柔,带着哀伤:“她这一周怎么样?”
“我让医生过来跟您说。”
“有劳,我先去病房。”
傅戎宪越发好奇,随沈霁往前。走廊长而静,两边墙壁雪白,走到尽头的一间病房,沈霁停住了,他没着急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张望。
傅戎宪比沈霁高,站在他身后,轻易地看清了病房里的布局,这是间宽敞的单人病房,病床上躺着个人,一个满头华发的睡着了的老妇人。
“请在外面稍等。”沈霁低声说,“我想一个人进去。”
与想象中完全不同,傅戎宪愣了一下:“啊?好。”
他站在外面,目送沈霁推门走进去,动作很轻。老人没有醒,沈霁也没有叫醒她,将花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
没多久,医生来了,沈霁又悄声出来,带上门后问医生:“她白天也总是睡觉吗?”
医生说:“据我们观察的确有这个趋势。”
沈霁皱眉:“这也是症状吗?”
那医生推推眼镜:“大部分人会出现嗜睡,日夜颠倒的情况。”
沈霁沉默,转身透过狭窄的玻璃回望。医生说:“我刚才查房时叫醒她了,不过她很快又睡着了。”
心在往下沉,沈霁清楚,这是大脑功能衰退导致的觉醒障碍,越到后期越严重。他心存侥幸:“跟用药有关吗?”
医生思索了片刻:“有一定关系,精神类药物会加重嗜睡。现在有种进口药,效果更好,副作用也会小很多。”
“那就换进口的。”沈霁没有犹豫,“要最贵的,最好的。”
傅戎宪听了半天,云里雾里,良好的教养让他保持沉默,等医生走了才问:“她是谁?”
沈霁说:“我等会儿告诉你。”
他趴在门上朝里看,肚子抵住门板,脸费力地贴近玻璃。
傅戎宪闭上了嘴。
从病房离开进到电梯,沈霁才告诉傅戎宪:“她是我外婆。”
“外婆?”傅戎宪有些意外。
“是的。”沈霁靠着轿厢的一角,像是很累,声音也疲惫,“阿尔兹海默,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
傅戎宪恍然大悟,难怪沈霁会看那些书了。这里是联盟最顶尖的医院,又是特护病房,费用自不必说。傅戎宪脑子转得很快:“你该不会因为她,才跟我父亲联合起来……”骗我上床。
“是的。”沈霁爽快承认了,“她这一辈子吃了很多苦,我不希望看到她老了还要遭受病痛的折磨。可以我的能力根本负担不起,托你父亲的关系,她才能住进这里。”
电梯嗡嗡地下行,傅戎宪倚在另一角,身体朝着沈霁,起初沉默,眼神有些复杂,很快地,他双手抄起,愤愤地横在胸前:“你倒是无私,这么为别人考虑。那你怎么没考虑过我愿不愿意,说到底还是自私。”
有一瞬间沈霁哑了口,而后平静地道:“你说的对,对你来说的确不公平,我向你道歉。但你也有爽到,不是吗?”
“你——你这人——我——”傅戎宪简直目瞪口呆。就在这时电梯停了,外头等了好些人。傅戎宪的手快一步伸出去,扯过沈霁到身后,怒气冲冲为他挡住涌进来的人群。
直到下电梯,步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沈霁才又说:“你不必担心,你的父亲在找到我之前对我进行了全面调查,我很健康,不论生理还是心理。”
他说着,突然往傅戎宪看去,十分郑重的样子:“但我必须说明,不论神经退行性疾病还是精神障碍,只不过是疾病的一种,人们有太多的误解和恐惧,这是偏见和歧视。”
傅戎宪往他斜了一眼,依旧冷脸,步速很快地继续前行,没几步忽地又停了。
沈霁小跑才跟得上,而傅戎宪乍一停,叫他差点撞上他。远远地,他看见一个拄着单拐的男人,就在前方不远处,速度很慢地走着,走得缓慢艰难。
正是刚才在护士站询问的男人,这回沈霁看清了,他的一条裤管底下是空的。
大概被什么绊到,那人突然摔倒在地,拎着的药全撒了。
傅戎宪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随即克制住了,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攥紧。他突然转身面朝沈霁,紧张的声音低不可闻:“等会儿再过去。”
沈霁愣住,傅戎宪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傅戎宪问:“他站起来了吗?”
沈霁忽然就明白了傅戎宪的用意,悄悄探出一点视线。那男人拒绝了路过人的帮忙,坚持自己捡药,药盒散得七零八落,他一盒一盒重新捡回来,最后架起拐。
“他站起来了。”沈霁说。
傅戎宪这才转身,果然就见那男人已经架拐继续往前走,他眼尖地发现地上还落了一盒,快步跑过去捡起来,然后追上男人:“等一下,这是你的药吗?”
对方停下来,点了点塑料袋里药,又看看傅戎宪手里的,感激地说:“是的是的,谢谢。”
当看清傅戎宪的长相,他的表情变得惊讶:“你是……”
傅戎宪立正,敬礼:“陆军第一兵团,傅戎宪!”
对方将药换到拄拐的手上,单腿立正,回礼:“张行,空军第二大队!”
“一切为了和平。”傅戎宪说,这是所有联盟军人入伍后都要许下的庄重誓言。
男人正是那日在军部遇见的、被汤普森为难的人。他激动起来,胸口起伏着,大声回应:“一切为了和平!”
“幸会。”傅戎宪伸出手同对方握住,全程没往他的腿看,也没提那天的事,只是说,“我也曾在空军待过,还有我的一个战友,叫顾铮,我们是联盟二十六年入伍参训……”
路过的一个孩子好奇地问母亲:“妈妈,他们在干什么?”
那位母亲弯腰抱起孩子,孩子依赖地环住母亲的脖颈,听母亲轻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都是联盟的英雄。”
等张行离开了,沈霁才走过去:“你在空军待过?”又立刻补充,“我不是故意要听,你声音很大。”
傅戎宪骄傲地抬着下巴:“当然。”他大概忘记自己现在不修边幅,嘴巴一圈胡子拉碴,但沈霁竟觉得可爱。
傅戎宪又往张行离开的方向看去,虽然已经看不到人了。他看了许久,突然问沈霁:“你会歧视断腿的士兵吗?”
“当然不会。”沈霁没有犹豫,“没有他们就没有联盟的和平,我外婆就没办法安全地在医院接受治疗,我不能来看她,而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可能享受安稳的生活。”
傅戎宪转过了头,目光定定落在沈霁脸上,似乎索求更多。
沈霁于是继续说:“所以我不会歧视,但也不会刻意无视或者回避他们受过的伤。”
他微微仰头,直视傅戎宪的眼睛:“不论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傅戎宪知道沈霁在说他下意识的逃避,不只是刚才。他沉声问:“那你会怎么办?”
“接受,面对。”沈霁平静道,“只不过是病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傅戎宪没有说话。
晚间,沈霁照例去书房,他脱掉拖鞋,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在书架前愉悦地走来走去,好像整间书房都归他所有。
这是沈霁的梦想。
傅戎宪一出生就拥有一切,所谓一出生就在罗马。
但沈霁不会嫉妒,他想要的就自己去得到。
月份大了,身体的负担明显加重,其中一点就是嗜睡,尤其到晚上,吃过饭沈霁恨不得立刻睡过去。
所以没多久,他就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肚子突然被什么碰了一下,很轻的一下。沈霁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腿上落了个什么东西。
手指捏起来,凑近,竟是只纸折的飞机。
意外地,这纸飞机折得十分精巧,左右严格对称且折痕利落,轻巧的一只,却很有锋利感。
脚边地上还有两只。
书桌边则靠着一个人。
傅戎宪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完全不知道。
傅戎宪手里拿着一张纸,已经对折,看样子正准备折第四只飞机。
“真能睡。”傅戎宪撇嘴,十足嫌弃。
宁静被打破了,沈霁撑着扶手慢慢坐起来,并不觉得懊恼。
傅戎宪双手环胸,靠着桌沿,沈霁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于是安静地等着。但傅戎宪迟迟不开口,只是一直盯着他。
沈霁一早发现,傅戎宪有双好看的眼睛,眼窝深,双眼皮很宽,眯起来时变得狭长锐利,显得迷人又危险。
没人都能招架的住被这样盯着看,为免于这种“酷刑”,沈霁主动问:“怎么了?”
问完他就暗道冲动了,傅戎宪倒像是松了口气,松开手,一副既然你问那我就勉为其难搭理一下的表情。
“那本书,”他说,“我要接着往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