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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玻璃碎片 “今天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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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天,傅戎宪没再出现在书房,也没有出现在庄园。
沈霁没心思关心他的去向,在霍曼医生来检查,确认胎儿发育良好后,他终于被允许出门了。
傅霆虽不情愿,依旧遵守契约,派了司机,还有一个保镖跟着。
沈霁无所谓,只要能出去。当那扇高大漆黑的雕花铁门在面前缓缓打开,他的手指紧紧掐住了身下的座椅。
回来时天将将要黑,庄园早早点上路灯,两排路灯的尽头是更为明亮的别墅。管家等在门口,看到车子开过来就迎上去。
车停稳,沈霁扶着门下来,他突然感到了什么,于是抬起头。在半明半昧的天光里,二层一扇窗户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一闪,又消失了。
沈霁收回视线,问管家:“您刚才说什么?”
自沈霁开车去军部后,管家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鞠躬时会一并低头了。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管家说。
沈霁疲惫地点头,跟随管家去餐厅,精致的餐食一道道呈上来。他没胃口,机械地一口口塞进嘴里,再一口口咽下,麻木的表情看得严厉的管家都于心不忍,弯腰小声说:“要是吃不下就算了……”
沈霁惊讶地抬头,有些意外,很快笑了笑:“没关系,我慢慢吃。”
这份突然的好意叫他有些无措,也有些感动,只是傅霆知道了怕要责怪,他并不想任何人因为他受到牵连。
饭菜吃光,沈霁起身时对管家说“谢谢”,随后回去楼上的卧室。
他今天不打算去书房,他太累了,身心俱疲,早早上床反而睡不着,辗转间,想起了窗后头的那个人影。
现在回想,那扇窗正是傅戎宪的房间。
站在那里的人只能是傅戎宪。
或许只是凑巧。
肯定只是凑巧。
沈霁胡思乱想,念头一个接一个,最终沉沉睡了过去。
隔天。
吃过早饭,沈霁上楼时,傅戎宪正往下走。傅戎宪似乎要出门,穿上了许久未见的军装,闪亮夺目的肩章搭配胡子拉碴的脸,看上去十分违和。
相隔好几级台阶,沈霁识趣地退到一边。
傅戎宪似乎有几秒钟的停顿,随后,光亮的黑色皮靴一级级走下来。他面无表情,错身而过时没有看沈霁。
等他过去,沈霁松了口气,很快发现自己并非想象中无所谓,一股淡淡的失落将他包围。
之前建立起的熟悉像被全部抹去了,他们变回最初的陌生。
无处可去,沈霁还是去了书房,将读过的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的书又翻一遍。心里乱,他看不进去,最后决定不要为难自己,看点轻松的。
手边就有一本,费尔南的故事,艾利恩指出他可能是战后PTSD。那么傅戎宪也是吗?
酗酒、失眠、惊恐、易怒……症状都能对的上。
心里有了判断,但沈霁不打算做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傅家什么条件,如果傅戎宪真的出现心理问题,傅霆自然会给他请医生,最好最贵的医生,何须他来越俎代庖。
晚餐时分,沈霁下楼,莉莉正往花瓶里插花,就是傅霆之前叫人在外面种的兰花,冬天到了,这种娇贵的花儿更难养活,于是改移栽到室内,定期剪来给沈霁。
兰花,傅戎宪的信息素。
沈霁吃一口滑溜溜的鱼胶,心里想,如果不是肚子里的孩子,他恐怕一辈子也没办法坐在这样宽敞的餐厅,吃这样高档的食物,欣赏这种据说十分昂贵、千金难求的兰花。
可见傅霆真的很重视这个孩子。
他有一搭没一搭跟莉莉聊天,还逗严肃的管家一起加入,气氛正放松,外头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所有人朝外望去。
门前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不等司机开门,傅霆就自己下来,紧接着是从另一边车门下来的傅戎宪。
傅霆罕见不那么绅士地没有理会紧张的司机,径直往房子里走,表情比以往都要严肃,怒意几乎透窗而来,莉莉吓得赶紧躲回厨房。
他甚至等不到去书房,刚一进门就怒不可遏地开始训斥傅戎宪:“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这副样子出现在军部会议室,是想给谁看?”
“满身的酒味!酸味!臭味!所有见到你的人都在捂鼻子!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傅戎宪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在傅霆滔天怒火下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傅霆于是更加愤怒:“再喝你就滚出去!不要弄臭我的房子!”
傅戎宪这才开口:“好的父亲,我这就滚出去。”说罢,竟真的转身要走。
“你给我站住!”
傅霆大喝,眼前发黑,扶住旁边的柜子才站稳。他瞪着傅戎宪的背影,在死一般的沉寂后开口说道:“如果知道你现在会变成这样,我宁愿你当初跟顾铮一样,战死在前线!”
这话说的极重,沈霁听不下去,他冲动地想要站起来,又被理智摁回去。
理智说服了他,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选择。
傅霆大步朝外走去,司机一直没敢离开,连忙打开车门。傅霆坐进去,车子很快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傅戎宪在门口立了片刻,回头往楼上走,瞥见坐在餐厅的沈霁,他停了下来。
管家刚要说话,傅戎宪先开口了:“好听吗?过瘾吗?”
管家想解释,傅戎宪已扬长而去。
年迈的老管家红了眼睛,沈霁于心不忍,便宽慰他:“您不用在意,他说的是我。”
管家一向是贵族礼仪的严苛捍卫者,制服从来熨得笔挺,端着托盘走路从不会洒出一滴,但此刻,他的脊背躬了下来,难过又无力地告诉沈霁:“少爷他以前真的不是这样,他很爱笑的,很有礼貌,他真的不是这样……”
*
这一晚,沈霁没能睡着。
他确定,这栋华丽的房子里失眠的不止他一个。
听到动静时,他犹豫了一下,悄悄下床站在门边。有什么东西在滚,大概率是喝空的酒瓶,紧接着哗啦一声,沈霁的心一紧,顾不得思考,一下拧开门。
走廊没开灯,清冷的月光洒在地板上,尽头的那扇圆形窗户,傅戎宪坐在窗台,一腿曲着踩在上面,另一条腿随意地放下,他正将什么东西举到眼前,对着月光在看。
沈霁认出,那是块玻璃碎片。
沈霁吓了一跳:“傅戎宪,你干什么?”
傅戎宪像是刚注意到他,头将偏过一点角度。
沈霁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了,因为他踩到了硬块,低头看,地板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残破,尖锐,被傅戎宪狭长的影子盖住。
傅戎宪没说话,眯起的双眼盯住沈霁的双脚,似乎在等他自己知难而退。
沈霁犹豫了一下,转身回望。刚才那声重响足以将所有人惊醒,但别墅里静悄悄的,或许是傅霆下了命令,让所有人不许再管傅戎宪。
双手提起睡裤,沈霁小心地绕开一地障碍,走到傅戎宪面前,压低声问:“你在干什么?”
傅戎宪一直盯着他的脚,套在毛绒拖鞋里的那双脚,足踝是白皙纤细的,笨拙但坚定地一步步靠近过来。
傅戎宪抬头,目光滑过隆起的肚子,来到沈霁的脸上:“你说我要干什么?”
沈霁盯着他手里的碎片不说话。
傅戎宪顺着他的目光又低头,不禁嗤笑:“你该不会以为我要用这玩意儿自杀吧。”
沈霁眨眨眼,难道不是吗?
傅戎宪哼了一声,十分好笑又十分不屑:“我没那么懦弱。”
说完了,他转头看向外面的黑夜,月光为他的侧影镀上一层冰凉的轮廓,他冷冷说道:“回去睡你的觉。”
*
沈霁当初同傅霆约定好,在孩子五个月且一切稳定后,他可以每周出去一次。
生活除了吃睡,总算多了盼头。
傅霆虽然撂下重话,到底不会真的不管傅戎宪,要求他每天必须在餐厅吃饭。
“把胡子刮掉,待会儿跟我去军部。”
傅戎宪放下餐具,潦草地擦嘴,他的胡子又长了,满不在意地捋了一把,对傅霆说:“父亲,我今天有其他安排了。”
傅霆不满:“你有什么安排?”
“你不是说我整天无所事事,毫无责任感吗?我今天就要陪他,”傅戎宪吊儿郎当的,看向沈霁,“尽到我作为……”他顿了顿,“孩子父亲的责任。”
沈霁并不想掺和进傅家父子的争执中,低头默默吃饭。傅霆看上去在极力忍耐,傅戎宪却心情很好的样子,托着下巴,温情脉脉地看着沈霁等他吃完。
然后几乎是半胁半迫,搂着沈霁离开餐厅。
一走出傅霆的视线范围,沈霁就拿开了傅戎宪的手:“可以了。”
傅戎宪脸上的温度消失了。
管家过来说车备好了。
傅戎宪双手抄在胸前:“你要出门?”
“嗯。”
换上厚外套,围上羊绒围巾,沈霁朝外走,傅戎宪跟着他,到了门口,他从司机手里夺过车钥匙,然后对旁边的保镖说:“今天给你们放假。”
保镖欲言又止,沈霁也诧异:“你要干什么?”
傅戎宪的答案是将他塞进后座,自己坐到前面,将车子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