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32章：要走了 第3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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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五月底的港城，空气里已经透出了独属于夏日的湿热。
DSE在四月下旬就已经全部考完，学校那边只剩下毕业手续在走流程。常予安最近闲得发慌，白天窝在家里看苏迟硬塞给她的那本小说，下午就溜达去医院，在护士站附近等时念下班。
那天下午，她正蜷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小说，旁边手机里还放着苏迟发给她的广播剧链接。苏迟原话是：“呢本有广播剧㗎，你把声咁好听，不如试下听下。”（这本有广播剧的，你声音这么好听，不如试着听听看。）
常予安戴着耳机听了两集，觉得里头配音的人简直神了。光靠声音就能勾勒出一个人的模样，两个女生的声音交缠在一起，一个清亮，一个低沉，台词念得就像真人在你耳边呼吸一样。她正听得入神，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她妈打来的电话硬生生切断了剧情。
“喂，妈。”常予安接起电话，盘着的腿放了下来。
“安安，吃饭了没？”电话那头，她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背景音里还有剧组嘈杂的动静。
“吃了。”常予安隐隐觉得她妈今天语气不太对。
“那个……妈跟你说个事。”她妈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剧组这边差不多收尾了，六月中旬就能结束。妈想着，接你回来。”
常予安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安安？听见了吗？”
“……嗯，听到了。”常予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DSE不是四月下旬就考完了吗？毕业手续时阿姨说也在办了。妈这边房子已经租好了，学校也托人联系妥当了，你回来就能直接插班复习或者做点别的。你那边，还有什么没弄完的吗？”
常予安死死捏着手机，目光呆滞地盯着茶几上那本翻开的小说。过了足足好几秒，她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没什么没弄完的。就等七月毕业放榜了。”
“那行。妈六月十几号去一趟港城接你，顺便当面跟时阿姨道个谢。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我跟时阿姨说一声。”
挂了电话，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常予安坐在沙发上没动，耳机里广播剧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换鞋，出了门。
去医院的一路上，她心里乱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海绵。
走到内科病房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快一个小时。护士站的阿Kit正在核对医嘱，看见她来，笑着打趣：“今日咁早？挂住时医生啊？”（今天这么早？想时医生啦？）
常予安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径直走向时念的办公室。
时念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病历，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常予安拉开椅子坐下，破天荒地没有掏出手机或者课本，她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看着时念低头沙沙写字的侧脸。
办公室里只有圆珠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时念写完一段，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今天不玩手机，在这儿罚坐？”
“时阿姨。”常予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时念放下笔，把病历推到一边，眼神专注起来：“嗯，你说。”
“我妈打电话来了。”常予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她说剧组六月中旬结束，说要来接我回去。她说我DSE考完了，毕业手续也在办，回去正好。”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嘶嘶地吹着。
时念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常予安，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六月中旬？那不是还有半个月？”
“嗯。”
“你妈说具体几号了吗？”
“十几号，没说定。”
时念点了点头，伸手把病历又拉了回来，拿起笔继续写：“那还有半个月，不急。”
常予安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酸。她以为时念会多问两句，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不舍，但时念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急”，就好像她走或留，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时阿姨。”常予安不甘心地又叫了一声。
“嗯。”时念笔尖没停。
“你说……我回去好，还是留在港城好？”常予安盯着她，把那个在心里绕了八百遍的问题抛了出去。
时念的笔尖在纸上猛地顿住，划出了一道微小的墨痕。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直直地撞进常予安的眼睛里：“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常予安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手，“我妈那边房子学校都安排好了，回去按部就班就能上学。但港城这边……”
“港城这边怎么了？”时念循循善诱，声音很轻。
“港城这边有你。”常予安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慌忙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还有苏迟她们。而且……我最近在听广播剧，觉得挺有意思的。苏迟说港城大学那边有配音相关的社团，我想去看看。”
时念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无奈的笑意：“广播剧？”
“嗯，苏迟推给我的。她说我声音好听，可以试试。”常予安怕她觉得这是不务正业，赶紧解释，“我听了两集，觉得里面的人光靠声音就能演活一个人，挺厉害的。情绪全在声音里。”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平和：“你想考港城大学？”
“我想考医学院。”常予安纠正道，眼神坚定起来，“但我也想顺便去看看那个配音社团，这跟考医学院不冲突。”
“你DSE考得怎么样？感觉能摸到港城大学医学院的门槛吗？”
“考完了感觉还行。化学和生物做得比较顺，中文英文也正常发挥。但具体多少分，要等七月放榜才知道。”常予安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底牌摊出来，“我查过往年的分数线，按我平时的成绩估，应该差不多够得着，但不敢说稳。”
时念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等成绩出来再说。DSE七月放榜，你妈那边，我先去说一声，让她别急着接你走。等成绩出来，再做决定。”
常予安有些意外：“我妈会同意吗？”
“我去跟她说。”时念合上病历本，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先别急着答复你妈。给我两天时间。”
常予安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那天晚上回家，时念做了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个常予安爱吃的糖醋排骨。饭桌上，常予安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时阿姨，你跟我妈说的时候，别说是我自己想留的。”
时念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那说什么？”
“你就说，你觉得我成绩可能不错，建议等成绩出来再走。这样我妈会比较信。”常予安一脸认真地分析着。
时念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打算。”
“你教的。”常予安小声嘟囔。
时念没接话，低头吃了一会儿饭，忽然说：“你白天说的那个广播剧，放给我听听。”
常予安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你要听？”
“听听看是个什么东西，把你迷成这样。”
常予安翻出链接，放了一集。时念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直到一集播完，她才点了点头：“确实不错。配音的人功底很深，情绪很饱满。”
“是吧？我也觉得！”常予安像找到了知音，眼睛都亮了，“苏迟说港大有个动漫联盟，经常请配音员来做讲座，我想去看看。”
“你先把医学院的事弄好。”时念立刻恢复了家长的口吻，敲了敲桌子，“配音当兴趣可以，别耽误正事。”
“我知道。”
第二天晚上，时念在客厅打了电话。常予安待在楼上，房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时念平缓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那通电话打了快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后，时念上楼敲了敲她的房门：“你妈同意了，等DSE成绩出来再说。不过她说了，如果成绩不理想，你还是得回去。”
“好。”
“你别高兴太早。”时念靠在门框上，泼了一盆冷水，“成绩出来之前，该准备的东西还是要准备。大学申请的材料我帮你看。要是成绩够，就申请港城大学医学院；要是不够，就乖乖回去。”
“知道了。”
“还有，”时念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管最后留不留，你妈那边你都要好好说。她一个人带你这么多年，挺不容易的。”
常予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时念开始帮她整理大学申请的材料。DSE成绩还没出，但个人陈述和推荐信可以提前准备。时念坐在电脑前，帮她一句一句改个人陈述的措辞，又去联系学校老师写推荐信。常予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时念专注敲键盘的侧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时阿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时念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你成绩好，我帮你是锦上添花；成绩不好，我是白费功夫。”
“我会考好的。”常予安说得很笃定。
“那就好好等成绩。”
六月十五号，常予安她妈来了港城。
时念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等着。她妈进门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给时念带了上好的茶叶和干货，给常予安带了一大包她爱吃的零食。一进门，她妈就拉着时念的手，连说了好几声“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很乖，没让我操什么心。”时念微笑着给她妈倒了茶。
常予安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很乖”这两个字有些刺耳。她不想只当一个“乖”小孩，她想留在这个家里，以一个更平等的、更坚定的身份。但她现在什么也说不清。
她妈跟时念在客厅聊了很久，聊了聊回去之后的安排，又问了DSE的情况。时念端着茶杯，不疾不徐地说：“成绩七月出，到时候再看。安安底子不错，我建议等成绩出来再定去留。”
她妈看了常予安一眼，点了点头：“那也行。要是成绩好，留在港城读书也是个好出路；要是成绩一般，就跟我回去。”
常予安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天晚上，她妈住在了外面的酒店。常予安依然留在时念家。时念洗完澡，坐在客厅看报纸，常予安坐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报纸翻动的沙沙声。
“你妈今天说‘成绩好留在港城也行’的时候，你听见了？”时念忽然开口。
“听见了。”
“那就好好等成绩，别想那么多。”
常予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时阿姨，我要是真的留在港城读书，是不是得住学校宿舍？”
“大学都有宿舍。你申请的时候可以勾选。”
“那放假呢？”
“放假你想住宿舍就住宿舍，想回来就回来。”时念翻了一页报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房间给你留着。”
常予安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那我下课后天天回来。”
“成绩出来再说。”时念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先把大学申请弄好，别老想着回来。”
“知道了。”
六月中旬之后，她妈先回了内地，说等七月DSE放榜之后再过来一趟。常予安送她妈去地铁站，进闸之前，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安安。”
“嗯。”
“你在时阿姨这边住着，妈妈放心。”她妈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成绩出来之后，不管好坏，都给妈打个电话。”
“知道了，妈。”
她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闸机。常予安站在地铁站外面，看着人流将她妈的背影淹没，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六月底到七月初那段时间，常予安开始频繁地往港城大学跑。苏迟有个朋友的姐姐在港大读护理系，说暑假校园开放，可以进去参观。常予安拉着苏迟去了一趟。
两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经过医学院大楼的时候，常予安停下了脚步。那是一栋旧式的红砖建筑，透着厚重的学术气息。门口挂着牌子，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进出。她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个原本遥远的梦，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想进去？”苏迟在旁边咬着冰棍问。
“现在进不去吧。”
“等你考上就进得去了。”苏迟拍了拍她的肩膀。
常予安笑了笑。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经过学生会公告栏的时候，目光被一张海报吸引住了——那是动漫联盟办的配音讲座，请了一个职业配音员来做分享。
她掏出手机，把海报上的时间地点拍了下来。晚上回去，她把照片拿给时念看。
“下周末有个配音讲座，我想去。”
时念看了一眼海报：“港城大学的？”
“嗯，苏迟说可以去旁听。”
“去吧。”时念把手机还给她，“反正成绩还没出，闲着也是闲着，去听听也好。”
七月十五号，DSE放榜日。
那天早上，常予安破天荒地不到六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洗漱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时念也起得很早，在厨房里煮了面，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两人面对面坐着，常予安拿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也吃不下。
“紧张？”时念问。
“还好。”
“还好就多吃两口。”
常予安勉强塞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把碗放下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放榜还有十几分钟。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时念把自己的手机推到她面前：“用我的查，网速快一点。”
常予安接过手机，手指抖得厉害，连着输错了两次考生号。第三次，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进去。页面开始加载，那个转圈的图标仿佛转了半个世纪。
终于，页面跳了出来。
化学：5**。生物：5*。中文：5。英文：5。数学：5。
常予安死死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样？”时念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常予安把手机递过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时念接过手机，目光扫过屏幕。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常予安分明看到，她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弯了起来。
“够了。”时念放下手机，看着她，“港城大学医学院的门槛够了。”
常予安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眼眶酸得厉害。她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哭什么。”时念站起身走到她旁边，“考得这么好还哭。”
“没哭。”常予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时念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考得好是好事。给你妈打个电话。”
常予安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她妈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她妈急切的声音：“安安？成绩出了？”
“出了。”常予安深吸了一口气，“化学5**，生物5*，中文5，英文5，数学5。”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两秒的死寂。随后，她妈的声音有些发抖：“安安……考得这么好？”
“嗯，够港城大学医学院的门槛了。”
“好，好。”她妈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那妈之前说的，成绩好就留在港城读书。妈说话算话。”
常予安握着手机，鼻子又酸了：“谢谢妈。”
“谢什么，这是你自己考的。”她妈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了，妈过两天去港城，跟你和时阿姨商量一下申请的事。”
挂了电话，常予安坐在椅子上，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时念在旁边问：“你妈说什么？”
“她说说话算话，让我留在港城。”
时念点了点头，迅速切换回了“导师”模式：“那接下来就是申请了。港大医学院的申请截止日期快到了，你这几天把材料准备好。个人陈述我帮你改的那版可以用，推荐信也拿到了，剩下的就是网申和面试准备。”
“嗯。”
“还有，”时念看了她一眼，“你那个配音讲座，还去不去？”
“去。”
“那就去。”时念难得地松了口，“考完了，放松一下也好。”
常予安笑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个原本让人焦躁不安的七月，好像比想象中要好过得多。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