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时间在 ...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十二月底。
文靖和安宓暄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交流方式。
他们几乎不用说话来交流,但每天都在用别的方式来交流。
他会帮她取快递,她会在他帮忙之后在窗户上贴一张“谢谢”的便利贴。
他会在周末的早晨,帮她把她家门口的报纸放到门把手上,固定好。因为有一次他看到送报员把报纸塞在门缝里,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会在下午的时候在窗台上放一杯茶,然后退后几步,让文靖看到那杯茶,像是在问他要不要也喝一杯。
当然这些交流中有百分之九十是文靖单方面解读出来的。
也许安宓暄放一杯茶在窗台上只是因为她想让风吹凉了后再喝,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文靖不在乎真相如何,他宁愿相信那些细微的举动里藏着某种只有他能读懂的意义。
圣诞节那天,文靖在安宓暄家门口放了一个小纸袋,里面装了一个苹果和一盒巧克力,纸袋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圣诞快乐!安宓暄(收)”
其实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甚至不确定她会不会收下。
文靖放下纸袋之后就上楼了,站在房间里的窗帘后面偷偷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安宓暄家的门开了。
是她自己开的门,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厚毛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她低头看到了地上的纸袋,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看了看便条上的字。
文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安宓暄拿着纸袋站在门口,大概有十几秒钟没有动。她抬起头,看向对面二楼,他房间的窗户。
她只见窗户的窗帘合着。
文靖躲在窗帘后面,屏住呼吸,他不敢露脸和她对视。
安宓暄抬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门没有关。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枝干枯的芦苇,浅棕色的芦苇穗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摇晃。
她把玻璃瓶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看了它一眼,再抬头往他的房间的窗户看,对比下视线大概角度后,再往外移动一点点,才关上门进去了。
文靖等了好一会儿才敢从窗帘后面出来。
他往下看,看到了那个玻璃瓶,他赶紧下楼,走到她的家门口,蹲下仔细看,瓶子很干净,像是专门洗过的,芦苇的茎被修剪过,插在瓶子里比例刚好,瓶身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圣诞快乐!
只有四个字,没有署名。
文靖认得这个字迹,笔画间带着一种安静从容的字迹。
在无数张“谢谢”的便利贴中,他第一次亲手拿到有她字迹的便利贴。
他开心地把玻璃瓶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拿回家,放在了自己书桌的右手边,便利贴的位置对着他坐在椅子随时能看到的角度。
从那以后,那个位置再也没有放过别的东西。
元旦过后,期末考试临近,文靖开始忙起来,复习,试卷。
他是高二理科班的学生,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从不掉队。
他对学习这件事谈不上热爱,也谈不上讨厌,属于那种老师布置多少就做多少,从不主动多学一分钟的类型。
最近他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学习的动力,坐在书桌前,他就能看到对面的安宓暄。
她也在看书,或者画画,或者放空。
那种“有人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努力”的感觉,让他觉得做数学题也没那么枯燥了。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文靖正在做物理卷子,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让他绞尽脑汁。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来。
安宓暄今天没有坐在窗前。
他看了看三楼画室的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又看了看一楼的客厅,灯亮着,但没有人。
她今天不在家?
这个念头让文靖有些失落也有些不安。
他搬家快半年了,从没见过安宓暄连续超过两个小时不在家的。
她最多就是出门买个东西或者取个快递,半个小时内肯定回来。
可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看到她。
文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对面那栋楼的所有窗户。
二楼的卧室窗帘半开,三楼的画室窗帘半拉,一楼的客厅灯亮着但没有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她不在。
也许她只是出去了。
也许她跟她爸出门了。
也许她今天不想待在窗前。
文靖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多想,可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手机。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还是坐回了书桌前。
他拿起笔,试图继续做那道物理题,但那些公式和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五点。
六点。
天慢慢黑了。
六点半的时候,安宓暄家的灯终于亮了起来。
文靖猛地抬起头,看到一楼的厨房里,安宓暄和她爸正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一条深色的围裙,正在切什么东西,动作依然利落,但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文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有些可笑。
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她只是出门了一天而已。
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有自己要见的人。
他不是她的什么人,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去追踪她的行踪。
那些道理他都懂,懂归懂,心里的不安却是真实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有一个仪器,平时安静地运转着,一旦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就会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文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文靖,你完了,你堕入单恋的爱河。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文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也不是因为考得好,事实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只做了一半,剩下一半他没想出来。
所以他此时此刻那么轻松愉快,是因为他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不用去学校,可以待在家里,待在那扇窗户后面,拥有很多看她的时间。
文靖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看到安宓暄正站在她家门口。
她没有在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天。
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但她看得很认真,好像那片灰色的天幕上写着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文靖放慢了脚步,不想惊动她。
当他走到离她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时,她转过头来了。
她看到他,先是微微愣了一下,接着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考完了?”安宓暄问。
她此时的声音比他在房间窗户里听到的要清晰得多。
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不是那种甜甜的好听,而是清冽般的好听。
文靖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她在跟他说话。
“嗯,考完了,”他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刚考完最后一门。”
“数学?”
“嗯,数学。”
安宓暄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天空。
文靖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也抬起头看天。
天空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变化,依然灰蒙蒙的一片,此时的他觉得那片灰色很好看,因为他和她站在一起看天空。
“你在看什么?”他问。
安宓暄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什么都没在看。”
“放空?”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好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个词。
“嗯,”她说,“放空。”
她指了指自家门口后,转身走进了家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文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她用“放空”这个词来形容自己那种状态。
而她在跟他分享这个词,尽管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嗯”,但那意味着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她认可了他的说法,她愿意让他知道她正在放空。
这些微小的确认,像暗夜里一扇又一扇亮起来的窗户,每一扇都让他觉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寒假开始后,文靖心花怒放的,他有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还谢绝同学的外出玩耍的邀请。
每天早上他都会在窗前坐一会儿,等她出现。
七点半左右,她会准时出现在一楼的客厅里,坐在那张藤椅上,面前摆着她爸泡好的茶。
她喝茶的样子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有时候会对着茶杯发一会儿呆,再喝下一口。
文靖有时候会想,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缺,有房子住,有父亲照顾,有画画的才华和热情,有大把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可她看起来不是很快乐。
就是那种“快乐”和“不快乐”之间的状态,一种没有落点的状态,像是一片永远在空中飘浮着的羽毛。
文靖很想问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快乐吗”这种问题太蠢了,蠢到他问不出口。
于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默默陪伴。
哪怕只是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哪怕只是通过两扇打开的窗户,哪怕他们之间连一句话都不说。
他坐在自己的窗前,她坐在她的窗前,他看书,她画画,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那种陪伴是无声的,文靖觉得那种无声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它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你不孤单。
就像红线,牵住他和她。
春节前一周,文靖的母亲开始大扫除。
“你那个房间乱得像猪窝一样,”母亲叉着腰站在他房间门口,“你书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收拾干净!”
文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
上面放着安宓暄送他的那个玻璃瓶,里面的芦苇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浅棕色变成了更深一些的褐色,但依然保持着柔软的质感。玻璃瓶旁边是一块他从海边捡回来的鹅卵石,还有一盆他从花市买回来的多肉植物。
“这些不乱,”文靖说,“都摆得好好的。”
“那也得擦一擦,落了多少灰了。”母亲递给他一块抹布,转身走了。
文靖叹了口气,开始整理书桌。
他把玻璃瓶拿起来,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又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便利贴角度都没有变。
把房间每个角落都打扫一遍后他打开窗户,想让房间通通风。
他的窗户一打开,冷风灌了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她的房间。
安宓暄正坐在窗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她手里拿着一支画笔,面前的画布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画。
文靖隐约看到是一片蓝色的水面,上面漂浮着什么东西。
她转过头看他的窗户。
因为他的窗户忽然打开了,她的视线被吸引了过来。
接着,她看到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的文靖,目光在他手中的抹布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她笑了。
文靖内心激动地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下去。
他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笑回去?太傻了。
说点什么?隔着窗户说什么都显得奇怪。
挥挥手?那也太像一个小学生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
看着他这般模样,安宓暄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文靖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比刚才轻快了许多,笔触也变得流畅起来。
他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手臂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脸也红得发烫。
她对他笑了。
他能看出来她的笑是因为看到某个人而自然流露出的笑容。
那位某个人,是他。
除夕那天晚上,弄堂里到处都是鞭炮声和欢笑声。
文靖和家人一起吃过年夜饭,看了会儿春晚,觉得无聊,就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到对面的窗户亮着灯。
安宓暄就坐在窗前。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碟子瓜子和几块糖果,看起来像是在守岁。
她没有在放空,也没有在看书。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看窗外,眼神里带着一种节日里特有的安详和寂寞。
文靖敲了敲自己的窗户玻璃。
安宓暄抬起头,看到他在窗户后面,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文靖举起手里的一把仙女棒,他刚才快速从楼下柜子里翻出来的,是去年春节剩下的。
他指了指仙女棒,又指了指窗外,用口型说:放吗?
安宓暄看着他的口型,想了想,摇了摇头。
文靖有些失望,可她很快又点了点头。
他搞不懂她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但还没等他搞清楚,安宓暄已经站起来了。
她披了一件外套,拿了桌上的钥匙,从她的窗户前消失了。
文靖下意识,赶紧跑下楼,穿上鞋,急忙跑到弄堂里。
冬天的夜晚很冷,呵气成霜。
弄堂里的路灯昏昏黄黄的,在地上投下一圈暗淡的光晕。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天空中时不时绽开一朵金色的花,又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在她家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安宓暄走出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厚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她的脸瞬间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红红的,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些生气。
他们站在弄堂里,面对面,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文靖把手里的仙女棒分给她一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
金色的火花从细长的金属棒顶端喷涌而出,发出滋滋的声响,照亮了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
安宓暄看着那根燃烧的仙女棒,眼睛里映出细碎的金色光芒。
文靖把点燃的那根递给她,她接过去,又把自己手里没点的那根凑上去点燃。两根仙女棒同时燃烧着,金色的火花在两个人之间交相辉映。
他们就这样站着,各自举着一根仙女棒,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又有人放烟花了,一朵巨大的红色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把整条弄堂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安宓暄抬起头看烟花,文靖没有抬头,他在看她。
她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一片极薄的羽毛。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又消散,她看着天空中不断绽放又熄灭的烟花,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动。
全部的仙女棒烧完了,最后一颗火星落在地上,熄灭了。
安宓暄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烧黑的细铁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
“什么?”他凑近她一些,想听清。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依然轻轻的,可他这次听得很清。
“谢什么?”
安宓暄想了想,说:“仙女棒。”
文靖笑了一下。
他懂,也知道她谢的不是仙女棒。
或者说,她谢的不仅仅是仙女棒。
她谢的是在这个除夕夜里,有一个人记得来找她,记得给她一半的仙女棒,记得站在冷风里陪她看烟花。
她谢的是“不孤单”这件事。
“新年快乐。”文靖说。
安宓暄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烟花的余光,安静而温暖。
“新年快乐。”她说。
两人道别后,她转身走进家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文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烧黑的细铁棒,指间残留着火药的味道和仙女棒燃烧后特有的温热。
他低头看着那根铁棒,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他想找个密封袋,放好,珍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