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纸条 ...
-
文靖第一次跟安宓暄说话,是在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那天下午他正在房间里看书,听到对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到安宓暄正站在窗前,踮着脚去够什么东西。
看起来好像是窗户外面晾着的一块抹布,风把抹布吹到了晾衣架的远端,她够不着,整个人都快探出窗外了。
文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家二楼的窗户和自家的一样,没有装防盗网,窗台离地面少说有四五米高,她这样探出半个身子太危险了。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小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足够清晰。
安宓暄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看向他。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
之前的那次对视太短暂了,短到文靖不确定那算不算“看”。但这一次不同,她的目光停在了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三四秒钟,像是在辨认一个似曾相识但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你……要帮忙吗?”文靖指了指她够不到的那块抹布,“太危险了,你别探那么出去。”
安宓暄低头看了看自己探出窗外的半个身子,又看了看文靖,脸上浮现出一种淡淡的不好意思的表情。她收回身体,摇了摇头,还是用一根晾衣杆把抹布挑了下来。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个字。
文靖有些尴尬地坐回椅子上,心里暗暗后悔自己多管闲事。
也许人家根本不需要他的提醒,也许他这样突然喊一声反而吓到她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过了一会儿,安宓暄出现在了她家二楼的窗户前。
她没有再画画,而是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什么东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她看了文靖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比之前更久了一些。
她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房间,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空间。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桌上的书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文靖鼓起勇气,朝她笑了一下。
安宓暄没有笑。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嘴角没有任何弧度,眼神里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这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比一个笑容更有分量。
“你好,”文靖说,声音尽量放得自然一些,“我是新搬来的,上个月刚搬过来,就住在你家对面。”
安宓暄看着他,没有回应。
“我叫文靖,”他继续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如果不继续说下去,空气就会凝固成一个尴尬的固体,“文化的文,靖是立青靖。”
沉默。
安宓暄垂下眼睛,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然后抬起头来,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知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纱,但文靖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她说了“我知道”,但不知道她“知道”的是什么?
是知道他新搬来的,还是知道他的名字?他刚才才说了自己的名字,她不可能提前知道。
除非……她之前也注意过他?
这个念头让文靖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宓暄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她站起身,把窗户关上,拉上了窗帘。淡蓝色的碎花窗帘在她身后合拢,把她整个人遮住了,像一扇幕布落下,演出结束。
文靖坐在窗前,望着那面合拢的窗帘,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下午,文靖照例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对面那扇窗户也开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安宓暄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铅笔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听到他开窗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但文靖注意到,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画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他想,她也许并不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存在。
那天之后的每一天,他们之间都有一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互动。
文靖开窗的时候,她会抬头看一眼。
他趴在窗台上发呆的时候,她的视线会在他身上停留一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傍晚他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如果她正好在一楼的客厅里,她会隔着窗户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这些互动太微弱了,微弱到说出去都会让人觉得是在自作多情。
但文靖心里清楚,她开始注意到他了。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了一根蜡烛,一开始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但渐渐地,墙壁的轮廓浮现出来了,家具的影子出现了,整个房间开始有了形状。
她注意到他了。
这件事本身就让文靖觉得不可思议。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文靖在弄堂里遇到了安宓暄。
准确地说,是他下楼倒垃圾,正好碰到她从外面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柠檬和一小袋草莓。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长裙,头发编成一根辫子搭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弄堂很窄,两个人迎面走来,避无可避。
文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嗨。”
安宓暄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人之间距离近了,文靖才发现她比他想象中要矮一些,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而是像瓷器一样的、温润的白色。她的睫毛很长,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睡眠不太好的样子。
“你去买东西了?”文靖指了指她手里的布袋子,没话找话地说。
安宓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点了点头。
“买了好多水果,”文靖说,“草莓看起来挺新鲜的。”
安宓暄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文靖站在原地,闻到她经过时带起的一阵极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某种水果的清甜。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一种混合了好奇和某种柔软情绪的东西。
那天下午三点,文靖照例坐在窗前,对面那扇窗户也开着。
安宓暄没有坐在窗前。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到她。
三楼画室的窗户开着,但看不到她的身影。
一楼客厅的窗户也开着,只有她爸坐在里面看报纸。
文靖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书,视线不停地往对面飘。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安宓暄终于出现了。
她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碗走进房间,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坐了下来。
文靖看清了碗里的东西,是水果冰沙,草莓和柠檬的,粉红色的冰沙上点缀着几片薄荷叶,看起来清凉又诱人。
安宓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微微眯了眯眼睛。
那个表情让文靖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吃到喜欢的罐头时也会露出类似的神情,是满足的,完全沉浸在当下这一刻的神情。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冰沙,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问她一句“好吃吗”,或者“能不能给我也做一碗”。
当然他没有问。
那太唐突了,太冒昧了,太像一个想要搭讪的陌生人了。
他们之间才刚刚建立起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打破它。
可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一样落进了他心里,悄悄地扎了根。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秋天慢慢深了。
弄堂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青石板路面,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气转凉之后,安宓暄的着装也变了,从夏天的裙子换成了秋天的毛衣和长裤,有时候会披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文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秘密的观察者。
他熟悉她的每一个习惯:她喝茶的时候喜欢用左手托着杯底;她看书看到入迷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她画画的时候习惯先把画笔在颜料盘上转两圈,再落到画布上;她放空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轻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他知道这些细节很琐碎,琐碎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注意,忍不住去记住。
那些细节像是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他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收进口袋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心里就会涌起一阵温暖的满足感。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文靖从学校回来,经过安宓暄家门口时,看到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他本来没打算看,但那纸条贴得太显眼了,白纸黑字,字迹是那种工整到刻板的字体:
“取件码:5-3-2072。快递已放在小区东门快递柜,请凭取件码取件。”
是快递员贴的。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安宓暄。
文靖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安宓暄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他早上看到她在客厅喝茶,中午看到她进了一楼的厨房,下午看到她出现在二楼的窗前,但始终没有看到她离开过那栋房子。
也许她不知道自己的快递已经到了。
也许她知道了也不打算去取,因为“出门”这件事对她来说似乎是一种需要克服很大阻力才能完成的任务。
文靖站在弄堂口犹豫了大概三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向了小区东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她的什么人,他们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甚至没有正经地聊过一次天。
他去帮她取快递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显得多余而奇怪。
但他还是去了。
快递柜在小区东门的岗亭旁边,他输入了那个取件码,一个柜门弹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轻飘飘的,摇了摇,能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他看了一眼快递单。
寄件地址是外省的一个城市,寄件人名字他不认识,但收件人确实是安宓暄。
他抱着纸箱走回弄堂,站在她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然后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安宓暄的父亲。
文靖之前远远地见过他几次,但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安宓暄的父亲看起来四十多岁,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穿着家常的毛衣和深色长裤。
他的五官轮廓和安宓暄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同样的深棕色,同样的安静。
“你好?”安父看着门外的陌生少年,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您好,”文靖把纸箱递过去,“这是安宓暄的快递,我帮她在东门快递柜取的。”
安父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文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他接过纸箱,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顿了顿,问:“你是……?”
“我叫文靖,住在对面二楼,上个月刚搬过来的。”
安父点了点头,目光在文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说:“麻烦你了,特意跑一趟。”
“不麻烦的,”文靖说,“正好路过。”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心里有一点点失落,他说不清自己在失落什么,也许是期待能看一眼安宓暄,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他回到家,换了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走到窗前,习惯性地看向对面。
安宓暄站在窗前。
她手里拿着那个纸箱,正低着头拆封。她的动作很慢,用裁纸刀沿着封箱胶带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划开,然后小心地打开纸箱的盖子,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她从纸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文靖看不清楚是什么,只看到是一个浅色的、软绵绵的东西,好像是……一个抱枕?一个玩偶?
安宓暄把那东西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之后她把它举到面前,用脸颊蹭了蹭,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是文靖第一次看到她笑。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世界忽然变得更亮了一些。
安宓暄把那东西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来。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是那种扫过就走的扫视。
她的目光停在文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在什么东西上写了几笔,然后举起来,贴在窗户玻璃上。
那是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两个字:谢谢。
文靖愣住了。
她知道了。
她知道那个快递是他帮她去取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客气”,但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和两扇窗户,他说什么她也听不到。
于是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四个字,举起来贴在自己的窗户上。
不客气,应该的。
安宓暄看到那四个字,微微偏了偏头,然后把那张便条从玻璃上揭下来,叠好,放进了口袋里的某个地方。
文靖注意到她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的动作,把纸条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裙子侧面的口袋里。
她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文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安宓暄给他写了“谢谢”,她把他的纸条收起来了,她知道他是住在对面的那个人,她知道他帮她取了快递,她没有生气,没有觉得他多管闲事,她给他写了“谢谢”。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群不肯安分的萤火虫,明明灭灭地闪着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怎么会知道那个快递是他取的?
她没有看到他敲门,因为她没来开门。
她爸爸接过快递之后,如果不说,她不会知道是谁送来的。
那么唯一的可能是她爸爸告诉了她,或者她问了,或者她爸爸在关门之后对她说了一句“对面那个男孩帮你取的快递”。
不管怎样,这意味着她和她爸爸提到了他。
这意味着在她和她爸爸的对话里,出现了“对面那个男孩”这个称呼。
对面那个男孩。
文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