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谈判 ...
-
回许家的车上,许挽星一句话都没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没敢搭腔。
她靠着车窗,看窗外江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脑子里把休息室里那十几分钟,从头到尾重复回忆了三遍。过他说过的话,过他说话时的表情,过他的破绽。但最终的结论是,没有破绽,除了那句没头没尾的“戒指很难看”。
车过江湾大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张叔,前面便利店停一下。”
她下车买了一罐冰咖啡,站在江边喝完,夜风把宴会厅里沾上的酒气和香水味吹散了大半,再上车时,她的脑子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三天,周少钦给了她三天,让她把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的结果亲手推翻。许挽星在书房静静地坐着,她在桌面上列了四张塔罗牌,代表了她接下来能走的四条路。
第一张,鱼死网破,任由周少钦揭穿她,她再揭穿他装病。不行,他的病历经得起查,她的身份经不起,这张牌是废的。
第二张,按兵不动,赌他不敢真的当众撕破脸。也不行,那个人敢在订婚宴当晚堵她,就不是不敢的人,何况赌这个字,得筹码相当才配谈。
第三张,取消婚约,更不行。八年的局,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那就只剩第四条路,求和,各退一步。她要让这桩婚事暂时停下来,但必须停在她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停得周家挑不出错,停得那个病秧子也挑不出错。
至于怎么停,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想起了一件旧事,周闻风这个人,最信命。
城外大相寺的住持,是海城最出名的命理大家,周闻风每年腊月都要上山听他讲经,捐的香火钱从来没少过七位数。这样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周闻风肯定能信。
巧的是,许挽星还知道,住持平生只有一好,那就是棋,嗜棋如命,最难招架的就是旗鼓相当的棋友。
天亮之后,她独自上了一趟山,陪老人家手谈三局,又捐了一笔香火钱,临走时闲聊了几句两家的生辰八字。住持是聪明人,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教。
第二天上午,许挽星以准儿媳的身份,给周家打了个电话,名义上是请安,电话里她声音温软,说订婚夜里做了个梦,心里不踏实,想去城外的大相寺上柱香,为两家的婚事祈个福。
周家那边自然没有不准的,周闻风还特意嘱咐,让家里人陪着去,陪的人选,是许挽星自己“顺口”提的。
“让少钦陪我去吧。”她说得体贴,“那孩子整天闷在家里,也该出来走走,沾点人气,顺便也祈祈福。”
多好的舅妈,电话挂了不到半个小时,许挽星的车就出现在老宅门口,接周少钦上车。去大相寺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司机在前面开车,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车内静悄悄的,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许挽星先笑了一声。
“少钦……”她侧过头看他道:“你装病的本事,是真舍得下本钱。”
今天这位外甥,依旧是那副病歪歪的行头,宽松的外套,苍白的脸,上车的时候还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两声,咳得前排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两眼。
“舅妈不也是。”周少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夜没睡好吧,眼下都是青的,还撑着说梦见菩萨了。”
“梦是真做了。”许挽星面不改色,“梦见有人搅黄了我的婚事。”
“哦?”周少钦睁开眼,似笑非笑,“那菩萨怎么说?”
“菩萨说,”她一字一顿,“冤孽。”
车里安静了两秒,周少钦低低笑出了声。
“舅妈的笑话,讲得不错。”
“比不得外甥。”许挽星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一装八年,戏剧学院都欠你一张毕业证。”
“过奖。”周少钦重新闭上眼,唇角弯了弯,“彼此彼此。”
大相寺在半山腰,香火很旺,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香,捐了香火钱,许挽星又求了两道平安符。全程她演得虔诚,他演得虚弱,任谁看了,都是孝顺外甥陪着未过门的舅妈祈福的和睦画面。
只有走到后山的碑林,四下无人时,戏才撤了。
“说吧。”周少钦在一块石碑前站定,开门见山,“三天还没到,你来找我,是想通了,还是没想通?”
“想通了。”许挽星说,“婚事可以停。”
周少钦眉梢刚一动,就听见她补了下一句。
“但只是缓,不是断。”
他转过身来,饶有兴趣的等着许挽星继续往下说。
“婚期可以推迟,理由我来找,保证周家上下都挑不出错,也保证你满意。”许挽星看着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楚,“但婚约本身,不能废,周少钦,这是我的底线,不是跟你商量。”
“底线?”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舅妈,你现在的处境,配谈底线吗?”
“配不配,你心里有数。”许挽星不退不让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你可以当众揭穿我,可揭穿之后呢?我倒了,许家退了婚,你就满意了?”
“留着我,至少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在你的掌控中。”她顿了顿,声音放轻:“虽然我现在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也没有你的把柄在手上,但是你不让我嫁进周家,难道就因为我不是许家的人吗?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碑林里很静,只有风穿过石碑的声音。
“做事不要做绝,把我逼急了,我保证你也捞不到什么好处!”许挽星态度强硬,一副如果周少钦毁了她的计划,就要跟人家同归已经的架势。“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我们合作。”
周少钦盯着她看了很久,这是第一回,他正眼看这个女人谈判。没有哭,没有慌,没有跪地求饶,甚至连筹码都没有,㾆如此嚣张,她只是把牌摊开,告诉他:你要么全输,要么各退半步。
有点意思。
“我有一个条件。”他终于开口。
“说。”
“婚期缓到什么时候,我来定。”
“成交。”许挽星答得干脆,干脆得让他多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问我,预备缓到什么时候?”
“不问。”许挽星掸了掸袖口落的香灰,“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反正迟早,我会知道。”
周少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谈判有点意思,名义上他是拿着刀的那个人,可三言两语下来,他竟说不清到底谁让了步。
谈完了正事,两个人沿着碑林往外走,走到一半,许挽星忽然问出了那个压了她一整夜的问题。
“周少钦,你到底想要什么?”
“钱?你缺钱吗?周家的人应该不缺钱吧?”她偏头看他,像一只好奇的小猫,“你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拦我一桩婚事,到底图什么?”
周少钦的脚步停了半拍,山道两旁的碑一块一块往后退,他看着前面,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
“这桩婚事,让我很不舒服。”
“就这样?”
“就这样。”
许挽星皱起眉,这个答案等于没答,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又不像在敷衍。她还想问,周少钦已经重新迈开步子,把那副病恹恹的壳穿了回去。
“舅妈”下山台阶前,他忽然侧过脸,笑了笑伸出手来,“符。”
许挽星这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两道平安符,她随手递过去一道,周少钦接了,拢进袖子里。
“保平安的。”许挽星说,“好歹是一起上过香的交情,别死得太早。”
“托舅妈的福,我一定保住我这条命。”他答。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几天后,周闻风亲自带着两家的生辰八字上了山。住持“无意间”提起,前几日许家小姐也来上过香,心诚。随后看过八字,沉吟良久,说了一句:新人八字年内若成婚,于两家运道有损,须择来年吉日。
周闻风对命理之说,向来信得死心塌地,何况这话两头都占着体面,不是谁的错,是天的意思。
婚事就这么缓了下来,对外说得漂亮,周家疼惜未来儿媳,不愿让她沾半点不吉,婚礼顺延,另择吉日。周锦深虽然不痛快,但在父亲面前,也只嘀咕了两句就认了。
满海城都说,周许两家,讲究,没有人知道,这桩暂缓的婚事背后,是一场合谋。
下山的路上,车开过江湾大桥。
周少钦坐在后座,闭着眼养神,袖子里那道平安符贴着他的手腕,安安静静的。
想要什么?
他想起碑林里那个问题,她问得直接,眼睛亮得像两口探照灯,照得人无所遁形。可他答不上来,八年了,他查过她的底细,替她改过档案,挡过眼睛,独独没给自己准备过一个能宣之于口的答案。
想要你。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然后自己先笑了,笑得无声无息,连前排的司机都没有察觉。
这话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一个装了八年病的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把真的东西,烂在肚子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