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与掌权者》方知也

13、第13章 装傻的艺术

　　在老宅过夜的第二天，周锦深敲响了许挽星的房门，说当天晚上要带她出席就会。自从公布了订婚婚讯之后，周锦深就经常这样猝不及防的带她出席酒会，许挽星从不拒绝，这就是她想要的。

　　酒会是周氏牵的头，名义上招待南边的几个供应商，实际上谁都知道，是周锦深第一次以“准接班人”的身份，带着未婚妻公开亮相。

　　临江的会所，顶楼一整层包了下来。

　　许挽星挽着周锦深的胳膊进场，穿一条淡青色的裙子，笑意温软，话不多，站在一群西装革履中间，像一件被主人得意洋洋展示出来的藏品。

　　“这是我未婚妻，许挽星。”周锦深逢人就介绍，下巴抬得很高，“许氏的千金。”

　　“周总好福气。”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奉承话潮水一样涌过来。周锦深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喝到第三杯，舌头就开始松了。

　　许挽星全程扮演着完美花瓶，别人敬酒她小口抿，别人讲话她认真听，听到周锦深谈生意，就仰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

　　“锦深，你好厉害。”她说。

　　“这算什么。”周锦深被她这一眼看得飘起来，大手一挥，“等我把南边那条供应链理顺了，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生意。”

　　“供应链是周氏的血管，懂不懂？整个华东的货，都要从我手里过。”

　　“哇。”许挽星捧场，“那你一定很辛苦。”

　　酒过三巡，周锦深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华贸供应链，听说过吗？”他搂着许挽星的肩，对桌上的几个供应商说，“周氏旗下的，我爸去年划给我练手的，别看规模不大，卡着七个城市的仓。”

　　“周总年轻有为啊。”

　　“有为谈不上。”周锦深摆摆手，嘴上谦虚，尾巴翘上了天，“就是操心，底下那帮老东西，一个个仗着跟我爸打过年头，不服管，尤其是赵崇山，仗着自己是开国元老，处处跟我的人对着干。”

　　许挽星适时地插了一句，声音软软的：“你手下的人，还分派系呀？”

　　“嗐。”周锦深喝了口酒，“一帮跟着我爸的老人，一帮是我妈派来的。财务总监就是我妈的人，姓孙，天天盯着赵崇山，两个人在例会上拍桌子，拍了三回了。”

　　“那多累呀。”许挽星给他夹了筷子菜，一脸心疼，“你夹在中间。”

　　“累是累了点。”周锦深被这一筷子菜哄得浑身舒坦，顺嘴又漏了一句，“不过我爸说了，只要今年把账做平，年底就把我那百分之十的干股转正式。到时候华贸就是我名下的东西，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做平账？”许挽星歪了歪头，一脸的困惑，“账很难做平吗？”

　　“难。”周锦深来了谈兴，也不瞒她，“底下供应商的账期越拖越长，短的九十天，长的半年。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怨气。上个月还有个做包装的老供货商，当着赵崇山的面摔了杯子，说再拖下去，他的厂子先要垮了。”

　　“啊？”许挽星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拖呗。”周锦深不以为意地晃着杯子，“钱在周氏账上多躺一天，就多一天的息，这是规矩，他们不懂。”

　　许挽星“哦”了一声，崇拜地点头。

　　账期，怨气，摔杯子的老供货商，她垂下眼，把这几个词也一并收了进去。她面上还是那个懵懂的未婚妻，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了。

　　酒会的另一头，隔着半个大厅，周少钦坐在自助餐台边的角落里。

　　他是作为周家的“摆设”被带来的。周闻风的意思是，这种场合，家里人都得到，齐全，体面。于是他坐在这里，面前摆着一杯热茶，看着那个人挽着别人的胳膊，笑靥如花。

　　周锦深说到兴起处，大手一挥，她仰着脸笑，眼睛弯弯的，满是崇拜。

　　周锦深搂上她的肩，她顺势往那边靠了靠，体贴地给他续茶。

　　演得真好，连耳尖的红晕都恰到好处。周少钦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那杯从头到尾没动过的茶，忽然觉得没滋没味。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不高兴，那是她的工作，是他们的局。她演得越像，他们离目标越近。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可懂归懂，那一整晚，周少钦提前离场了，走的时候谁也没惊动，只在经过大厅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被众星捧月的人。

　　她在笑，对别人。

　　周三晚上八点，棋室。

　　这是盟约定下之后，两个人雷打不动的碰头时间。许挽星到的时候，周少钦已经在了，正对着棋盘上的一局残棋出神。

　　棋室不大，一桌一枰，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个旧柜子。窗外是老宅的后园，夜里静得很，只有虫鸣。

　　“来了。”他抬眼，“坐。”

　　许挽星在他对面坐下，先看了眼棋盘：“研究什么呢？”

　　“一局古谱。”周少钦说，“《忘忧清乐集》里的，黑先，胜负只差半目。”

　　“谁赢了？”

　　“书上没写。”他抬眼看她，语气平平，“所以我每周三都重下一遍。”

　　许挽星挑了挑眉，没接话。她忽然意识到，这间棋室对他来说，大概不只是个碰头的地方。

　　许挽星在他对面坐下，把带来的东西摊在桌上。两张便签，是她在回来的车上默写的，酒会上一字一句记下来的东西。

　　“华贸供应链。”她说，“周锦深练手的公司，卡着七个城市的仓，周闻风去年划给他的。内部两派，老臣赵崇山，对周夫人派来的财务总监孙某，例会拍桌子拍了三回。还有，周闻风许了他百分之十的干股，年底做平账就转正式。”

　　周少钦拿起那两张便签，扫了一眼。

　　只扫了一眼，然后他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棋盘上，推到她面前。

　　“华贸的完整底档。”他说，“股权结构，高管名单，三年的财务摘要，主要供应商名录。”

　　许挽星翻开看了两页，心头一震。

　　里面密密麻麻，比她想象的详细十倍。赵崇山的履历，孙总监的资金流向，七个仓的分布图，甚至连主要供应商的账期表都有。

　　“你已经调查过了？”许挽星抬起头。

　　“嗯。”周少钦垂着眼，重新摆棋子，语气淡淡的，“华贸是周氏的血管，我盯它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我这调查，”许挽星晃了晃手里的便签，“岂不是白忙活了？又比你晚了？”

　　“不白忙。”周少钦说，“你套来的这几句，比文件有用。”

　　他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赵崇山和孙总监拍桌子，说明两派的矛盾已经摆到台面上了，周闻风压不住了。干股年底转正式，说明周闻风在给周锦深铺路，也说明华贸现在还是他的心头肉，动不得，只能等它自己烂。”

　　“还有，”他又落一子，“周锦深能当众把这些说给你听，说明他根本没把你当自己人，也没把你当外人，他没把你当成一个需要防备的对象。”

　　“这是好事。”周少钦抬起眼，“一个不设防的人，是一座开着门的城。”

　　说完，他把棋盘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会下吗？”

　　“会一点。”许挽星说，“小时候我爸爸教过。”

　　“来一局。”周少钦说，“让我看看你的路数。”

　　那一局下了不到二十分钟，许挽星中盘就输了。她的棋风凌厉，开局抢攻，可越到后面越被他牵着走，收官时，他轻描淡写围死了她一条大龙。

　　“你的问题，”周少钦一边收子一边说，“杀心太重，舍不得弃子。”

　　“下棋跟做事一样。”他抬起眼，“有时候赢，不是因为占了多少，是因为舍得放多少。”

　　许挽星看着棋盘上那条被围死的大龙，若有所思。她带回来的是一地碎片信息，这个人只看了一眼，就把它们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地图，还顺手在地图上标出了三座她根本没看见的城。

　　“你这脑子，”她由衷地感慨，“是什么做的？”

　　周少钦落子的手顿了顿，他没抬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小时候没人教我做别的。”他说，“就教我怎么活下去。”

　　许挽星把文件收好，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对了，”她说，“这份文件，你很早就整理好了，为什么今天才给我？”

　　周少钦正在收棋子，闻言，指尖顿了半秒。

　　“忘了。”他说。

　　谎话说得太快，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许挽星看了他两秒，没拆穿，转身走了。

　　棋室里只剩下周少钦一个人。他坐在原地，看着棋盘上那盘没下完的残棋，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不想什么都告诉他，他需要她自己去发现，等她发现了再帮她助力，这才是他心中的尊重她，而不是什么都推到她面前。

　　哗啦一声响，他把棋子都推到了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