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与清茶》矢心妹妹

16、反向醋坛 陆

　　陆鹤青第一次走进楚辞玖的实验室，是因为一次意外。

　　那天他帮辅导员送一份盖章文件到信息学院，办完事正好路过楚辞玖那栋楼。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楚辞玖今天有实验，要到六点才能结束。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抬脚上了三楼。

　　他想看看楚辞玖做实验的样子。这个念头像一颗薄荷糖，在脑子里化了，凉丝丝的、让人忍不住反复回味。

　　实验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但透出白炽灯的光。陆鹤青趴在门缝上往里瞄，视线穿过一排排仪器和电脑屏幕，终于在角落里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后脑勺。

　　楚辞玖坐在实验台前，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撑着脸，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轮廓分明。他皱着眉，盯着屏幕，嘴唇微微抿着，是一种陆鹤青很熟悉的专注表情——楚辞玖每次陷入深度思考的时候都会这样，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一座正在运算的超级计算机。

　　陆鹤青趴在门上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找谁？”

　　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

　　陆鹤青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到一张漂亮的脸——沈知意。她今天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沓实验记录，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啊，我……”陆鹤青的脑子短路了零点五秒，“我找楚辞玖。”

　　“哦，男朋友啊。”沈知意的语气很自然，“进去啊，站门口干嘛？”

　　“他不是在忙吗……”

　　“忙也可以看啊。”沈知意笑着推开了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楚辞玖，你家那位来了。”

　　实验室里七八个人同时抬起头。

　　陆鹤青感受到了八道视线的聚光灯效果，脸上瞬间升温，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而楚辞玖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脸红到脖子根的人，动作像按了快进键——摘眼镜、站起来、走过去，一气呵成。

　　“你怎么来了？”楚辞玖的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惊喜，虽然脸上依然是那个“我没有什么情绪”的表情。

　　“路过……”陆鹤青小声说，“你忙你的，我就看看。”

　　楚辞玖看了一眼他的脚——陆鹤青今天穿了一双新买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但右脚鞋带有点松了。他蹲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帮陆鹤青把鞋带重新系好了。

　　实验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陆鹤青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前的楚辞玖——白大褂的下摆垂在地上，手指灵活地打了个双结，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次。他的耳朵烧得快要冒烟，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干嘛。”

　　“鞋带松了。”楚辞玖站起来，语气平淡，“要进水了。”

　　“这又不是下雨天。”

　　“防患于未然。”

　　陆鹤青无话可说。而实验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表情统一地写着：这是我们认识的楚辞玖？那个做实验做到凌晨都不说话的楚辞玖？那个谁跟他搭话都只回三个字以内的楚辞玖？

　　沈知意是最淡定的一个。她拍了拍手，对其他人说：“行了行了，看什么看，都干活去。”

　　大家非常配合地低下了头，但眼角的余光都还在往门口飘。

　　楚辞玖把陆鹤青拉到自己的工位旁边，从旁边的椅子上拿开一沓打印纸，示意他坐下：“等我二十分钟，马上好。”

　　“不急不急，你慢慢做。”陆鹤青坐下来，左看右看，对楚辞玖的实验环境充满了好奇。他伸手碰了碰桌上的一个试管架，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图，像个第一次进科技馆的小学生。

　　楚辞玖重新戴上眼镜，回到屏幕前，但一只手在桌下伸过去，握住了陆鹤青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陆鹤青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下交握的手，没有抽开，而是弯了弯手指，回握住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一只手工作、一只手谈恋爱，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但陆鹤青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事情。

　　楚辞玖旁边坐着一个男生，看起来跟楚辞玖差不多大，戴着黑框眼镜，脸白白净净的。那个男生每隔几分钟就会转过来问楚辞玖一个问题——“辞玖，这个参数你帮我看看”“辞玖，你这行代码怎么写的”“辞玖，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

　　每一次，他叫“辞玖”的时候，陆鹤青的睫毛都会颤一下。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是同学互动。五次六次——

　　陆鹤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水，杯壁上的塑料膜被他捏出了十几个指甲印。

　　楚辞玖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正在专心调试一段代码，那个男生又凑过来了，这次连椅子都滑了过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黑框眼镜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红点：“辞玖，你看这里是不是报错了？”

　　楚辞玖偏过头去看，两个人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

　　陆鹤青手里的纸杯终于被捏破了，水漏了一手。

　　“哎呀。”沈知意先发现了，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洒了？”

　　“没事没事。”陆鹤青接过纸巾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手滑了。”

　　楚辞玖这才回过头，看到陆鹤青湿了一手的袖子，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这么不小心。”

　　“嗯，不小心。”陆鹤青站起来，“那个，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工作。”

　　他走得很快，快到楚辞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人已经出了实验室的门。楚辞玖看着那个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捏破的纸杯，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

　　沈知意在旁边悠悠地说：“你那个学弟，叫他小周那个，你以后少跟他坐那么近。”

　　楚辞玖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沈知意叹了口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家那位不高兴了。”

　　楚辞玖眉头紧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他快步走出实验室，追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陆鹤青的背影，正在往下走。

　　“陆鹤青。”他喊了一声。

　　陆鹤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楚辞玖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腕。陆鹤青被他拽得停下来，但就是不转身，后脑勺对着他，肩膀微微僵着。

　　“你生气了？”楚辞玖问。

　　“没有。”

　　“你捏破了一个杯子。”

　　“那杯子质量不好。”

　　“你平时不会捏破杯子。”

　　陆鹤青终于转过身来，但低着头，不看他。他的耳朵尖依然是红的，跟以前害羞的时候不一样——这次的红色更深，像是某种躁动的情绪从血管里渗出来的。

　　楚辞玖弯下腰，从下方去看他的脸。陆鹤青躲避不及，被他看到了——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紧紧抿着，鼻尖有一点湿。

　　楚辞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真生气了？”他的声音放软了，这是他在外人面前绝对不会有的语气，“因为我刚才没跟你一起出来？”

　　“不是。”

　　“因为那个纸杯？”

　　“楚辞玖你能不能认真点？”陆鹤青终于抬起头，瞪着他，眼眶的红更深了，“那个男生叫你‘辞玖’，他跟你凑那么近，你怎么不躲啊？你平时不是别人碰你一下你就躲三米远吗？怎么到他那儿就不躲了？”

　　楚辞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微妙——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嘴角绷着，但眼角已经在微微抽动了。

　　“他叫周远，是实验室的师弟，比我小一级。”

　　“师弟怎么了？师弟就能叫你‘辞玖’了？”

　　“他……”

　　“沈知意叫你‘楚辞玖’，其他人都叫你‘楚辞玖’，就他一个人叫你‘辞玖’！”陆鹤青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颤，“我认识你二十年，我现在都不敢随便叫你‘辞玖’，他凭什么？！”

　　楚辞玖看着他——眼眶红着，嘴唇气鼓鼓的，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这只猫在为他吃醋。为他吃醋。这三个字在楚辞玖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在他心脏正中央炸开了一朵烟花。

　　他伸手，把陆鹤青拉进了楼梯间旁边的消防通道。

　　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通道里只有应急灯的绿色光线，照得两个人的脸都蒙上一层薄薄的绿。

　　楚辞玖把陆鹤青抵在墙上，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低头看着他。距离太近了，近到陆鹤青能闻到楚辞玖白大褂上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他衣领处那一点很淡的、属于他皮肤的暖香。

　　“陆鹤青。”楚辞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在吃醋。”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眼眶红了，声音在抖，手指攥着我的衣服——”楚辞玖低头看了一眼陆鹤青攥住自己白大褂下摆的手，指节泛白，布料皱成一团，“这还不叫吃醋？”

　　陆鹤青猛地松开手，但手还没收回去，就被楚辞玖握住了。

　　“那个师弟，他叫我‘辞玖’，是因为他以为我姓楚名辞玖。”楚辞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作报告，“他以为‘辞玖’是名字。他不知道我全名。而且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是外校的，上周刚官宣。”

　　陆鹤青的动作顿住了。

　　“你……”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你怎么不早说。”

　　“你走得太快了，追都追不上。”

　　“那你刚才跑出来的时候说啊。”

　　“你一看到我就开始骂人，我没机会插嘴。”

　　陆鹤青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的气焰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噗嗤噗嗤地泄了，肩膀也松了下来，但嘴还是硬的：“那也不行，他以后不准叫你‘辞玖’。”

　　“好。”

　　“你也不准靠他那么近。”

　　“好。”

　　“你以后……”

　　“陆鹤青。”楚辞玖打断他。

　　“干嘛？”

　　楚辞玖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陆鹤青的话戛然而止。

　　楚辞玖又亲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地、慢慢地吮吸，像是在用嘴唇品一品他刚才所有委屈的滋味。陆鹤青的呼吸开始不稳了，手重新攥住了楚辞玖的白大褂，这次攥得更紧。

　　楚辞玖的舌尖轻轻撬开他的唇缝，探进去，在陆鹤青的上颚扫了一下。那种酥麻感让陆鹤青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在喉咙里的声音，像小猫被摸到了下巴。

　　楚辞玖把他的腰搂紧了一点，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泛红的眼角擦了擦——那里有一点湿润，不知道是快要哭出来的泪，还是刚才跑太急冒出来的汗。

　　吻变得更深了。楚辞玖的舌尖描摹着陆鹤青的齿列，一颗一颗地，像在数他有多少颗牙。数到虎牙的时候，陆鹤青忍不住咬了他一下，不重，是那种带着报复心又舍不得用力的、撒娇一样的咬。

　　楚辞玖的呼吸乱了。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陆鹤青的额头，喘着气说：“你咬人？”

　　“你活该。”陆鹤青的声音哑哑的，但嘴角终于弯回来了，“谁让你让别人叫你‘辞玖’的。”

　　“以后只有你可以叫。”

　　“真的？”

　　“嗯。”

　　陆鹤青想了想，凑到他耳边，用气声喊了一句：“辞玖。”

　　那两个字从陆鹤青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俏皮的弧度，像在舌尖打了个滚。楚辞玖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整只耳朵像被夕阳染透的云。

　　“你耳朵红了。”陆鹤青惊喜地说。

　　“没有。”

　　“红了！你看看你的耳朵！”

　　“看不到。”

　　“我帮你拍张照——你干嘛别抢我手机——”

　　两个人你推我搡，从消防通道的门里挤出来的时候，楚辞玖的白大褂皱得不成样子，陆鹤青的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巢。沈知意正好从实验室出来倒水，看到这两个人从消防通道里一前一后走出来，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非常礼貌地转身走了回去。

　　回到实验室，周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楚辞玖回来了，习惯性地喊了一句：“辞玖，你来看看这个——”

　　楚辞玖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叫师兄。”

　　周远愣了一下：“啊？”

　　“叫师兄。”楚辞玖重复了一遍，然后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表情如常。

　　周远困惑地挠了挠头，看了看旁边的沈知意。沈知意端着水杯，微微一笑：“听他的，叫师兄。”

　　周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很乖地改了口：“师兄，你来看看这个。”

　　楚辞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过去，但这一次他刻意保持了半米以上的距离。

　　陆鹤青坐在楚辞玖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楚辞玖桌上的一本专业书，假装在看，嘴角却翘得怎么都压不下来。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白糖糖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去实验室有没有遇到什么情况？”

　　陆鹤青回：“遇到了。”

　　“啥情况？”

　　“我把楚辞玖的师弟逼得改口了。”

　　白糖糖：“？？？”

　　陆鹤青：“从‘辞玖’改成‘师兄’了。”

　　白糖糖秒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发了一条：“陆鹤青你可以啊，反向吃醋第一名。”

　　陆鹤青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正在跟周远保持安全距离讲代码的楚辞玖。白大褂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侧脸被屏幕光照得好看得要命。

　　他在心里说：我的。从头到脚，从名字到人，都是我的。

　　那天晚上，楚辞玖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陆鹤青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以后谁敢叫你‘辞玖’，我就把谁的键盘Ctrl键扣掉。——陆鹤青”

　　楚辞玖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他把纸条叠好，夹进了书里，跟那张写了三年的文学院课表放在一起。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陆鹤青发了一条消息：“你的名字，也只有我能叫。”

　　陆鹤青秒回：“那你叫一个。”

　　楚辞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是：“鹤青。”

　　陆鹤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捂着胸口倒下去，配文是“你杀了我吧”。

　　楚辞玖看着那个表情包，笑出了声。

　　走廊那头，陆鹤青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那两个字——“鹤青”，明明从小到大被叫过几万次了，但楚辞玖发来的这两个字，就是不一样。像是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渗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句：“完了，我是真的栽了。”

　　窗外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照进走廊，在楚辞玖和陆鹤青之间那堵墙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晕。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