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辞渊》西班牙的荷包蛋

6、困顿消，久旱枯木始逢春 困顿消，久

　　“陆总。”沈辞渊想起陆承安说过的话，顿时改了口，然后愣在原地，半天动不了劲儿。
　　刚才村长夫人那话是什么意思，他今天晚上要跟陆承安睡在一张床上？还要睡一个被窝？
　　上次跟陆承安说话，自己可是把他骂了一顿，这会儿要挤在一个被窝睡觉，他不能半夜起来给我掐死吧？
　　直到真的躺在被窝里，沈辞渊都不敢相信。原以为遥不可及的人，此时此刻，竟然躺在身边睡着。村里的晚上没什么灯光，屋外一片漆黑。沈辞渊借着月光，描摹陆承安的睡脸，觉得心脏似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关于陆承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不敢问。关于凝辉社的投资，他更不敢问。生怕一开口，就惹得对方不愉快。
　　他自己的脾气他知道，一旦牵扯到凝辉社的利益，他有点收不住。
　　之前隔着电话过过嘴瘾也就罢了，见到陆承安的脸，他怕自己真气急了，一不小心啃下去。
　　“放心睡，我没有梦中杀人的癖好，不会半夜起来掐死你的。”陆承安闭着眼睛，也知道沈辞渊在看他。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辞渊回怼一句，侧过身背对陆承安。
　　听起来，自己上次骂他那事，陆承安已经不生气了。沈辞渊松了口气，按了按胸口的位置，却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这下彻底睡不着了，沈辞渊想起来散散心，可身边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又怕自己贸然起床，会吵醒陆承安。
　　就这么纠结来，纠结去，沈辞渊瞪着眼睛，直到天光泛白才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沈辞渊醒来的时候，早已经天光大亮，身边人不知所踪。
　　沈辞渊伸手摸了摸陆承安睡过的地方，已经凉了，看来一大早就离开了，就当昨晚的一切是一场美梦吧。
　　伸懒腰，起床，洗漱。
　　出门的时候，凝辉社众人都挤在院里吃早饭。
　　昨晚唱戏卖了力气，大家都没早起，这会儿村长夫人特意做了一大桌好菜犒劳众人。
　　一见到沈辞渊，村长夫人立刻笑着招呼：“沈老板快来，就差你了。村里条件简陋，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的惯这些乡下菜，可别嫌弃啊！”
　　村长夫人说着，盛了一大碗白粥端到沈辞渊面前。
　　桌上各式炒菜、乡野时蔬，连带包子、面条各种面食，几乎是照顾到了所有人的口味。
　　“呃，陆承安......”沈辞渊嘴里含了口白粥，模糊不清的问道。
　　“陆总一大早就走了，临走之前还跟我们打招呼呢！”
　　林晚晚塞了一嘴的包子，都挡不住她爱说话的毛病。
　　“陆总真是个好人，昨天要是没有他，咱这戏可就唱不成了。”赵经理担心众人，一早赶到，也没吃早饭，倒是赶了个巧。
　　问了村长才知道，昨天晚上出资搭台的人，就是陆承安。
　　正巧赶上他来镇上考察项目，听说村里来了戏班子，顺道过来看看。一来就听说了“白虎台”的事。风水堪舆他不懂，但涉及到演出安全，陆承安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等到施工队一来，发现台子搭的确实有问题，陆承安觉得这是戏班子的运气，也是自己的运气。
　　“陆总不错，真的不错。要是能给他唱戏，咱们这些演员倒是踏实。”秦川话里有话，点的沈辞渊。
　　“就是！”林晚晚马上附和：“再说，‘陆氏集团’财大气粗，他要是投资咱们剧社，咱们以后就发了！”
　　“你这狗脾气，也就是赶上陆总大度。搁别的投资人，早就翻脸了，还能给你搭台唱戏？辞渊啊，做人不能忘本。该低头的时候，也得低头。”
　　赵经理这话说的，更加直白了些。
　　“师~哥~”林晚晚撒着娇，在一旁帮腔。
　　“知道了，等回了市里，我去找他聊一次。”
　　说起来，自己每次跟陆承安见面都是匆匆忙忙的，关于投资条款的事儿，俩人居然一直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过。可是......看见自己喜欢的人，谁能冷静的下来？
　　沈辞渊哂笑一下，把头埋进粥碗里，脸上不自觉染上一丝红晕。
　　三天后，沈辞渊总算在陆氏集团大楼的接待室里，见到了陆承安。
　　再次相见，沈辞渊身上的戾气明显小了很多，连带着陆承安的心情也跟着平稳了。
　　“关于那三条条款，我有我的考量。沈老板关心‘凝辉社’的利益，我更重视‘陆氏集团’的口碑。未来，咱们双方合作，‘凝辉社’会是我们‘陆氏集团’旗下的一份子。但凡出了任何差错，都得由‘陆氏集团’兜底。文化产业目前在‘陆氏集团’还属于布局阶段，必须走的平稳。沈老板您也是管理者，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
　　陆承安说话滴水不漏，提出那三条，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沈辞渊也有沈辞渊的想法。
　　“既然愿意投资梨园行，相信陆总也是热爱曲艺的，您肯定盼着梨园行能好。但您说的这三条，反倒限制了梨园行的发展，这不是违背了您的初心么？”
　　陆承安皱了皱眉，倒不是觉得沈辞渊话说的不对。
　　只是觉得沈辞渊张口“陆总”闭口称“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陆承安点了下头，示意沈辞渊继续。
　　“年轻人不喜欢听戏，传统京剧传播不起来，那就必须要改。有创新，才能吸引更多人的注意，未来行业才能发展。
　　再有，所谓的标新立异，独树一帜。曲艺演员也是人，下了台，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就算是管理者，也不能抹杀演员的个性，否则千篇一律，戏也唱不出味道。
　　第三，关于工资发放。我理解陆总成立基金的初衷，是为了保障演员的基本生活。但演艺行业本就需要接受市场的考验，戏演的好，受欢迎，大家挣得多高兴；戏演得不好，大家挣不着钱，饿肚子了，自然就知道努力。如果大家都觉得安稳度日最好，戏也唱的得过且过，那以后这行只会越来越差。”
　　条理清晰，内容明确，沈辞渊怕自己被陆承安影响，在背后做足了功课。
　　这套词，他拉着赵经理背了半宿，来的路上还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才说的通顺。
　　陆承安也是真的听进去了，点点头，承认沈辞渊的话有道理。他之前只顾着遵循外婆的遗愿，觉得只要有人唱戏就行，却没有站在剧社的角度考虑过分毫。
　　这一点，沈辞渊比他考虑的深远。
　　不过......
　　陆承安抬头看了一眼沈辞渊的打扮。
　　今天倒是规矩了不少，没化烟熏妆，牛仔外套虽然不够正式，但也不算出格，就是那黄毛跟鼻钉......真的，怎么看都不顺眼。
　　他不是看不得别人染头发、戴鼻钉。
　　在英国呆了十几年，黑白黄各色人种他见过，黑发、黄发、鼻钉、纹身......尊重他人喜好，穿衣自由，打扮自由，这些道理他懂。
　　但唯独对沈辞渊，他看不惯。
　　不是讨厌，是看不清。他总觉得沈辞渊这样的皮囊下，像是在刻意掩盖些什么。
　　他看沈辞渊，就像是搁着一层毛玻璃，他知道那背后有个人影，但总是不清晰。
　　戏校那天，他看见卸了浓妆的沈辞渊，觉得那层毛玻璃上铺了层水。玻璃后的人影清楚了些，可还是不够。
　　他想把那层玻璃撤了，看看真正的沈辞渊，到底什么样。
　　陆承安思考再三，说道：“沈老板考虑的不无道理。既然打算合作，咱们双方拿出诚意，各退一步，怎么样？”
　　“怎么退？”沈辞渊问。
　　“第一，‘适度’创新。在此基础上，也不能忽略传统曲艺的传承，京剧是国粹，不能为了迎合市场，糟蹋瑰宝。”
　　沈辞渊点点头，表示接受。
　　“第二，打扮得体。其他成员我不管，但沈老板作为‘凝辉社’的创始人，代表的是‘凝辉社’的脸面。起码，穿衣打扮要......”
　　陆承安想说“端庄大方”，又觉得这词用在男生身上不太合适，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要像个唱戏的？行，我答应你。”
　　沈辞渊这次没骂他针对自己，答应的挺痛快，反倒让陆承安有点不适应了。
　　陆承安喝了口水，继续说：
　　“第三点，工资发放。‘陆氏集团’仍然会成立基金，保障员工的基本工资，同时加入绩效考核和奖惩机制。这样既能保障员工的基本生活，也能保证员工不至于懒散懈怠。”
　　有了基金做保障，他就不用整天为了员工工资发愁，能把更多精力放在经营剧社上，算是卸了他不小的担子。
　　沈辞渊点头，表示同意。
　　投资的事儿总算有了进展，沈辞渊放松下来，摊在椅子上摇头晃脑，一不小心露了本性。
　　“沈老板这下满意了？”陆承安看着这样的沈辞渊，不自觉面露笑意。
　　“满意满意，陆总大气！”沈辞渊伸出双指点了下额头，做了个敬礼的动作。随后又想起要有“创始人”的样子，正襟危坐，伸出右手，道：“陆总，合作愉快。”
　　陆承安伸手，在沈辞渊的手掌上拍了一下：“合作愉快。”
　　原本礼貌的握手变成了击掌，沈辞渊心里突然漏了一拍，手心上冒了一层细汗。
　　“修改合同加上法务审核还需要一点时间，如果沈老板对合同内容没有其他意见，周一上午十点，我们正式签约？”
　　陆承安继续聊起工作，完全没注意到沈辞渊这细微的变化。
　　“嗯，好的陆总。”沈辞渊的声音带着微妙的颤抖。
　　陆承安皱了下眉头：“既然是合作伙伴，沈老板也不用客气了，以后私下里叫我陆承安就好。”
　　“啊？”
　　他愣在原地，脑袋有点发蒙。
　　称呼的改变，意味着关系的进步，这是不是表示，他现在对我没那么反感了？
　　沈辞渊的脑海里划过无数想法，却不敢泄露一丝一毫。
　　“好，那我先走了。”发呆不过一秒，沈辞渊点头应下，却始终没敢叫出这个名字。
　　“哦，对了。”
　　离开接待室的前一秒，沈辞渊突然被陆承安叫住。
　　“这次可不要再缺席了，否则的话，我怕沈老板以后在‘凝辉社’的面子保不住。”
　　沈辞渊回头，就看见陆承安的手机上，露出一张抱着龙凤被睡得昏天黑地的大脸。
　　那天早上，陆承安趁着沈辞渊没醒，偷拍的。原本只是觉得有趣，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陆！承！安！你大爷的！”
　　名字叫出口了，还是骂街！
　　沈辞渊甩了门，愤愤的走了，留下陆承安笑的毫无总裁形象。
　　周一的签约仪式上，陆承安特意早到了十分钟，等着沈辞渊出现。剧团众人也都早早到场，等着庆祝这个喜庆的日子。
　　全场，林晚晚蹦跶的最欢：“我就知道，师哥出马，肯定能成事儿！”
　　“是是是，你师哥最棒！”秦川端着茶缸子，一同附和道。
　　正说着，沈辞渊终于到了。
　　为了今天的日子，他特意染回了黑发，摘了鼻钉，清秀的面容不施粉黛，配上一身月白的长衫，远远看上去犹如谪仙下凡。
　　陆承安眼前一亮。
　　面若冠玉，眉目清秀，身形皎皎，沈辞渊原本就该这样！
　　“不认识了？”
　　直到沈辞渊开口，陆承安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瞬间晃了神。
　　见众人在场，陆承安很快调整过来。
　　签约正式开始，两人签完了自己手里的合同，交换，然后继续签字。
　　林晚晚小声跟秦川嘀咕：“我师哥今天也太帅了！你看陆总刚才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师哥吞了。我得盯着点！以后我师哥要是红了，该有人跟我抢了！”
　　“你师哥是你一个人的，没人跟你抢！”
　　团里人都知道，林晚晚是沈辞渊的粉丝头子，她能从事梨园行，大半原因都是冲着沈辞渊。追星追到这地步，她林晚晚也算是头一份了。
　　秦川没当回事儿，剧场里的人也没当回事儿。
　　沈辞渊听了，宠溺的看着林晚晚，笑着摇了摇头。
　　唯有陆承安，笔下一顿，再下笔，“承安”两个字签的锋芒毕露。
　　签约完成，双方握手合照。
　　沈辞渊第一次注意到，陆承安的手厚实有力。
　　过后，沈辞渊将那份感觉握在手心里，半晌舍不得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