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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陵古道。 江陵古道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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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古道对于贺采而言并不陌生,相反,他很熟。
这个熟倒不是指他在游历人间的时候听过或是路过,而是载阳山很巧妙地正在这条江陵古道上,这座山上又很巧妙地有个避世的灵机派,又很巧妙地,贺采就是在载阳山中长大的。他的师祖陆灵机是仙人之身,师父易秉烛是个半仙。那时他还是一只很蠢笨的小妖,被下山除妖的大师兄徐钓雪捡回去了。此后在门派中一心修炼,最后也是在那里见花悟道,飞升成仙的。
细细算来,他上次回载阳山似乎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贺采此时才忽然想起掌门师兄徐钓雪的叮嘱,说他既然同在人间,就该多回去看看,一想到这句话当年下山后便被他抛之脑后,不由得有些心虚。
二人并肩出了阊阖天门,贺采要回花枝缺处,宣临镜也道:“我去你那里一趟。”又道,“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谢客负伤,想来是遇到了不小的乱子。”
贺采道:“你们方才说的就是他吧?这位又是哪路神仙?”
“你不记得他了?你近来不是还同他下过棋么。”宣临镜一言难尽地叹道,“你真是忘性很大了。果然在凡间待得脑子都钝了许多,不会也忘了那只整日在你山头上撒完欢、又跑到我山头吃白食的狐狸还是从他手中赢过来的吧?”
“我近来都在凡间,什么时候同谁下过棋……”贺采一头雾水,说着说着话音顿住,与满脸不知所云的宣临镜对视一眼,恍然间福至心灵,想起百年前他飞升上来时,头两年确实是常在清都的尽春台上与宣临镜对弈。
某一日二人对弈时正巧碰到一位神官回清都述职,宣临镜便招呼他下了一会儿棋。那位神官与宣临镜下了三局,皆是杀得片甲不留,后来又与贺采对弈两局,其中输赢各一局。那头若狐殷交,正是当时贺采从他手中赢过来的。
那位神官是谢静缘,司夜神官掌人间八千里夜色,整个凡界的安危都在他手中攥着,想来是很忙的,因为除了他们曾经下过的两局棋之外,贺采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他游历红尘时二人也并未碰到过,只偶尔从宣临镜口中听说过他的一些奇闻逸事。
他哭笑不得,“你说的‘近来’想必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了吧?百年前的往事我怎么会记得?”
“不过竟然是他?”贺采仔细想了想,很不解道,“我记得他不是叫谢静缘么,你们叫他做谢客,我当然不知道说的是谁了。”
“说起来这个,其实你与他遇到了还是叫他谢静缘最好。这个谢客不是他的名字,其中有个典故。两百多年前他在凡间降生的时候,为天潢贵胄,有一云游散仙路过为幼子扶乩问神,说他没有亲缘,是被天上神佛抱送的孩子,应配天命。他的父母自然不好再喊他的名字,从此只唤他做小客,三岁便将他送去修行了。至于‘静缘’二字,似乎是他修道后给自己取的。”
贺采面带讶然:“两百多年前?那他是什么时候飞升的?”
“他成仙得早,时年不过二十岁,也只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刚好比你早个一百来年吧。说起来我记得他似乎也是从江陵古道飞升上来的,你们又生于同一世,或许碰巧有些沾亲带故也说不定。”
贺采诧异道:“你越算越离奇了,哪里同一世了,他上清都的时候我才入凡世,他修行的时候我还未成精呢。他自江陵古道飞升倒也不奇怪,这一带多是问道圣地,洞天福地又数不胜数,只是不知道他师承哪里?”
“那我就不知道了,没听他提起过。”宣临镜爱莫能助地一摊手,又道:“实不相瞒,你这么一问我也好奇了,此去疾黎我帮你问问,或者哪日去辰宿那里翻翻仙籍名录,说不定你们还真的是什么同门后辈。”
贺采有些好笑:“我虽然很好奇,但还是不用了。既然连你都说不上来,那就应当属于他的私事,平白无故还是不要故意去窥探这种隐秘了。只是觉得他身负预言而生,又在清都上重任在肩,想来不该是默默无闻才对。可我当初在人间修行,似乎并没有从其他同修口中听说过他。”
“你说得有理。”宣临镜点头道:“谢客在人间的事情我虽然不清楚,不过他刚飞升时名声不显,其实籍籍无名了好一阵子,后来还是铲平了鬼都的祸乱,才因此名声大振。”
这桩事贺采也知道,便没有追问,只接口道:“话说回来辰宿帝君说他受伤了?居然有人能伤到他吗?”
“哦,小伤,只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辰宿说其中要用到一味香栖树开的花,只不过因为这味药材只能鲜花入药,还得需要万年的香栖树开的花才可以。辰宿估摸着百药宫里常备的应该都是干花,没法用,所以让我来问问你这里有没有。”
香栖树虽然不是天上独有,但清都上的花花草草都是承接磅礴的仙泽而生的,不染凡尘,到底是比别的地方生长出来的药效更好。
贺采转念一想,以鲜花入药,这是要调制药膏,那就是治外伤了。
他不自觉松了口气,笑道:“不难找,有肯定是有的,百药宫的药师也总来翻这些奇花异草入药,春禽总是抱怨他们宫里的人来去自如,时常爱往我们山里栽些草药,花枝缺处都快成他们宫的后山药圃了,我带你去。”
带的路却不是去往花枝缺处,而是一座更为偏远清幽的仙山,不过也位列不落空山的诸多群山之中。山间秀峰叠嶂,不见人影仙踪,只有虫鸣鸟叫与一干不知名的兽声。
“你们不落空山与百药宫的恩怨怕不是能从开天辟地算到如今。”宣临镜道:“他都抱怨上千年了,也不嫌烦,之前不是还同朱弦吵过一架么。”
朱弦是百药宫的少师,贺采还从来没听孟春禽说过什么争执:“吵了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想来你肯定知道这片仙山很有灵气,这周遭的无主仙山都能算进不落空山的地界,加之天地间第一棵桃树也长在你这里,灵气充沛,养出来的花花草草总是比别的地方长势喜人。百药宫的那些仙一直很眼馋,时常会在你们这里种些草药,历来的春神对此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后来有几个药徒错挖了孟春禽种在那里的一片灵花,等孟春禽发现的时候早就连根带花炼成药丸了,连片叶子都没给他剩下。双方争论不休,秦鬟不胜其扰跑到人间去了。后来闹到我这里,我才调停说不如在不落空山辟出一块地方来给百药宫驱使,让百药宫也匀出这么一块地方来。”
贺采笑了,“然后呢?春禽肯定不愿吧。”
“孟春禽自然不愿,说要人家那片寸草不生的地盘没用,朱弦更加不肯了,不落空山的地界比百药宫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周遭又山泽连绵,居然连一块地都不肯借,觉得孟春禽小气。”
“此事清官也难断,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管了。两人如此这般针对了许多年,后来孟春禽似乎是让什么稀奇古怪的蛇虫鼠蚁给蛰了一口,他抹不开面子,还是实在看不过眼的秦鬟到百药宫拿了药,朱弦自然也知道这个药是给谁用的,倒是没刻意为难。”
“再后来孟春禽就默许百药宫的人继续在不落空山里种药了。”宣临镜三两句说完,发出怀疑道:“我们是不是一直在此处打转?你不会忘记那棵树种在何处了吧?”
“这你可冤枉我了。方位大概是这么个方位吧,只是我很久没有来过了,记忆出了些岔子也说不定。”贺采随意找了个青石头坐下,捡了朵拒霜花,笑着叹了口气:“总之我们还是守株待兔吧,说不定有贵人相助。”
宣临镜无言道:“我都忘了你才回来,居然找了你领路。这深山密林,连个花神侍女都不见,能遇见哪门子的贵人,遇见精怪还差不多。”
“不急。”贺采将那朵花抛上来,又接在掌心。
两个来回不到,面前密不可分的林木忽地缓缓向左右分开,当中现出一条蜿蜒绵亘的青石小道,一仙子娥眉粉黛,美目纤纤,朱唇若泼砂,身着青蓝衣裳款步而行。
她拾阶而下,腰间的环佩相撞不止,十分悦耳动听,两侧裙带随风摆动,手抱了一束鲜妍的拒霜花,花上还飞着翩翩的蛱蝶。
离得近了,宣临镜才认出这是十二花神之一的时清吟,司的正是十月的拒霜花。
“这不就等到了?”贺采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对宣临镜道。
时清吟上前来,先行一拜,才含笑道:“春神,始华帝君。”
“清吟,好巧,我正想找你。”贺采也笑道:“请问有棵几万年的香栖树是在这座山里么?好久没来你这里,我有些记不得了。”
“不落空山花木众多,就是孟大人也不能信手拈来,神官只在百年前来过我这里一回,此时还能记得,已是很不错了,那棵香栖树就在半山腰。”时清吟以手指路,道:“由此路上去,走百步,有一挂山间清泉,往东十五步,香栖树就在神官眼前了。”
“帮我大忙了,多谢你。”
“自古花神多是文人才女。”待时清吟走远,宣临镜叹道,看一眼贺采,找补般地又道:“哦,也出美人。”
“……”贺采道:“太遗憾了,我既不是文人,也无甚才情。”
“是个美人也很不错了。”宣临镜以为他自卑,好言宽慰道:“你其实很用不着谦虚的,辰宿也说过你长得赏心悦目。”
举目皆是树,贺采正将手搭在眉骨上,眯起眼睛寻找那棵香栖树的踪迹,闻言悚然大惊道:“我很好奇你们是在什么样的场合下才能聊到我头上来的,请问你能否能给我解了这个惑。”
宣临镜哈哈笑道:“你也不至于将辰宿看作是什么洪水猛兽吧。太多的我也不记得了,约莫是我提起殊观时正好说到你,话赶话到了这里,辰宿这才评了你一句‘如岌岌春山,垂垂花发’之类的。其实这样的话很多,不过你一直待在人间,去向不明,孟春禽又总是三缄其口,不明内情的众仙都以为你很难接近,因此只敢在背后夸赞你两句罢了。”
“这其中的误会真是大了。”贺采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他们会觉得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宣临镜知道他说的是兰遮,也笑了,“看来他果然伤你伤得很深。”
香栖树喜光不喜阴,能长得枝叶如殿,巍峨高轩,此时树上是没有花的,随着贺采靠近才迅疾地结出千万朵雪白花苞,陡然间便三千花发,巍巍荡荡地开了满树。
花朵茫茫如雪,悠悠然从天地间拂落。
贺采抚了抚高大的树干,待宣临镜上前采了足斤足两的花,一回头正见贺采不知道从哪里绕出来,将手中的小锦囊交给他:“这两味是镇心安神的,药性平和,不会与香栖花冲撞,可以直接入药。若是嫌麻烦,制成香囊或直接佩在身上也能止痛,当年他将殷交送给我,我还没有谢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