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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为人母 月楼作为侍 ...
景和三年春,林澜雪临盆的日子近了。
宫里从二月头上便不叫她再上朝。宴沉和容卿轮着值外廷,李月楼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孙院判领着一群医女婆子搬进了清宁殿后值房,碧桃更是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整日里里外外张罗。寝殿里的灯油比平常多备了双倍,窗子四角都用厚帷挡了缝。整座清宁殿都被一种半是期盼半是紧张的气氛浸着,连走路声都轻了三分。
林澜雪自己倒没旁人那么慌。她挺着沉甸甸的肚子,每日里由李月楼扶着,在殿前暖廊里走上一小段,或是在御花园边坐一坐,看看早开的玉兰。有一回她摸着自己的小腹,对李月楼笑道:“这孩子倒沉得住气。我觉着,他准是个有心眼儿的。”
李月楼正替她整理裙摆,闻言抬头,笑得温和:“像陛下。”她“呸”了一声,说:“像我?那还不翻了天。”李月楼只笑不语。他想,若真是个像她的小公主,便是翻了天,他也替她扶着天梯。
发动那夜,正好是二月初十。天还冷,风从北边刮来,卷着些细碎的雪粒子。林澜雪刚喝过半盏燕窝,忽然腹中一坠,继而一阵闷痛,从后腰直窜到小腹。她手一抖,碗都摔了。
李月楼坐在她身旁,见她脸色骤变,一下站了起来。碧桃刚要去通传,已被李月楼喊住:“去请孙院判,把稳婆都叫进来!快,别跑,快走!”
很快,清宁殿里里外外都动了起来。烛火点得通明,医女们分作两班,候在正殿与偏房之间,热水一桶一桶地往内殿送。
容卿得了信,直接从中书值房赶了过来。他不能进内殿,便守在殿外台阶下。风裹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站得笔直。小李子要给他撑伞,也被他挡开了。
他一双眼只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像要把门里的人从那片嘈杂里拉出来。宴沉稍后也到了。两个男人站在阶下,谁也没说话。
殿内,林澜雪已经躺在了产床上。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一只大手在腹中反复拧绞。她起初还忍着,只咬着帕子哼。到后来,那疼便如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她浑身是汗,额角青筋都浮起来,仍不肯大声叫出来。李月楼半跪在床侧,一只手任她死死攥着,已经攥得发青发紫。
他像感觉不到疼,只一遍遍替她擦汗,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着:“臣在。臣陪着您。陛下不怕。”
她其实怕的。怕这孩子难生,怕自己撑不过去,怕自己若真是出了事,这满殿的人、这满朝的局,该怎么办。她疼得嘴唇发白,神志却还清楚。她能听见外头隐约的更声,能听见远处似有若无的锣响,像是从城楼上传来,又像是风里的幻觉。她偏过头,看向李月楼,忽然气若游丝地说了句:“月楼,若我……”他没让她说完,低头吻住她汗湿的额头,嗓音哑得厉害:“没有若。臣和孩子,都等您。”
“好。”她闭上眼,像是得了他这句话,便再也没了挂碍。再一波剧烈的痛卷来时,她终于叫出了声,那声音又长又厉,像要从这具单薄的身体里,把一个完整的明天给生生挣出来。
天将破晓时,清宁殿里终于传出一声极清亮的啼哭。
那哭声又响又急,把满殿的紧张都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稳婆快步跑出来,在门口报:“恭喜陛下,是个小公主!”容卿站在阶下,听见这一声,身子晃了晃,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屏息中醒过来。
他慢慢吐出一口白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甲在掌心压出四道浅坑。李月楼在殿内抱着那团软软的小东西,满手满身的狼狈,却笑得像个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林澜雪枕边,低声道:“陛下,长得像您。”
林澜雪偏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其实还看不太出像谁。可她觉着,那是她这一生见过最最好看的小东西。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小拳头。那孩子像是知道母亲在看她,小嘴撇了撇,又睡了过去。
她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碧桃端了红糖鸡蛋进来,一小口一小口喂她。李月楼不假人手,自己给孩子洗了三遍。容卿在外头守到天亮,听见林澜雪让人传他进去,才慢慢跨过那扇门。他低头走到产床前,隔着一道矮屏,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她好,孩子也好,便够了。
林澜雪隔着屏风对他道:“容卿,我生了。以后,你要帮我教她看折子。”容卿轻声应下,声音里像裹着一夜的雪。
屏风后静了一静,忽然传来林澜雪有气无力的声音,又娇又软,像在埋怨谁,又像只是想说给最信得过的人听:“可疼死我了。你们这些臭男人,只会干站着。我以后再也不生了。容卿,你听见没有,我疼得连手指头都还在抖。李月楼的手都快被我攥断了,他也不吭一声。你说他是不是傻?”
李月楼在里头低低笑了。容卿站在屏风外,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来,温声道:“臣听见了。陛下辛苦了。”林澜雪哼了一声,又小小声地补了一句:“不过,看在她那么好看的份上,我暂且饶了你们。”
说完,她又累得闭上眼。帘外,天光正一寸寸亮起来。宫墙上的雪,像也在这一夜之间,悄悄化了。春天,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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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出生后的头两日,清宁殿里挤满了人。乳母、医女、嬷嬷、宫娥,走马灯似地进出,把殿里烘得又暖又闷。林澜雪昏昏沉沉睡着的时候多,醒来便问孩子吃了没有。
每次碧桃都答:“吃了,乳母刚喂过,小公主可乖了。”她听了,点点头,又沉沉睡去。
到了第三日,她精神好了些,半靠在床头喝鱼汤。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碧桃道:“把前些日子孙院判送来的那几本医书拿来。就放在外间,我月份大时总翻的那几本。”
碧桃应声去了。不多时,捧着一小摞书进来,有《妇人产后调护》《幼科折衷》,还有几页零散的太医院讲稿。林澜雪便就着灯光翻。鱼汤搁在床边小几上,渐渐凉了。
李月楼进来时,见她赤着脚搭在脚踏上,身上只披了件半旧的软缎寝衣,也不怕着凉,先皱了眉。他取过一件厚实些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臣让人把汤热一热。”他说。
“先别。”她头也不抬,指着书页道,“你看这段。”李月楼便弯下腰来看。她翻到的地方,是一位前朝女医写的《乳哺论》。上头字字分明:“初生之日,乳母未至,母当自哺。初乳色黄而稠,乃先天之精,最能去胎毒,强脾胃,不可弃也。”她仰起脸,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凭证:“这上头说,初乳最好,得亲娘自己喂。他们偏让乳母喂。我还没喂过她一口呢。”
李月楼一怔,随即轻声道:“陛下身体还弱,若亲自哺乳,怕太耗神。孙院判那边,可曾问过?”
“问过了。他只说夜里不要太勤。又没说不许。”她哼了一声,像个受了气的小孩子,“书上也说,母自哺之,血脉相亲,于儿于母皆有益。我好不容易生下她,连奶都不能喂,那还算什么母亲。”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眼尾却有点发红。
李月楼听出来,她不是跟太医赌气,也不是跟乳母争。她是真想把天底下母亲该做的事,都亲手做一遍。哪怕这宫里有一百个乳母等着,她还是想自己来。
他心下一软,不再劝,只道:“那臣先把乳母都遣到偏殿歇着。小公主醒了,便抱来给您。只一样,您若累了,不要强撑。”
他蹲下身,替她把鞋穿好,又将那碗已经凉透的鱼汤端出去,让人重新炖了。回来时,碧桃已经把小公主抱了来。那孩子刚睡醒,小脸皱成一团,头发软而稀,胎毛还未褪尽。
林澜雪接过手,姿势有些僵。她以前虽抱过小孩子,却从没抱过这样小的。小公主在她怀里扭了扭,鼻子里发出极细的哼声,小嘴一张一合,像在找什么。她的心都化了。
“你饿啦?”她小声说,声音软得不像一个皇帝。
李月楼在旁替她松开衣襟,又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拭了拭。她有些不自在,可见他做得自然,自己倒不好扭捏了。小公主一被凑近,便本能地含住。第一下吸得又急又重,林澜雪疼得“嘶”了一声,眼里一下泛了泪花。
李月楼脸色都变了,忙要去看:“要不还是叫乳母来……”她摇头,咬着唇道:“不用。书上说,第一日总会痛些。她能吃,是好事。”
她低头看那孩子,小嘴一鼓一鼓地使着劲,眉头还像模像样地皱着,吃得极认真。她忽然笑了,笑得眼里还汪着泪:“月楼,你看她,像我小时候吗?”李月楼半跪在她身边,替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声道:“像。尤其是这较真的模样,和陛下一模一样。”
她轻轻“哼”了一声,又低头去看孩子。小公主吃饱后,打了个极小的嗝,便在她怀里睡着了。那眉眼全舒展开来,小嘴还微微嘟着,像做了个好梦。
外头暮色又起。碧桃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灯,见小公主在陛下怀里睡得正熟,便捂着嘴笑,又把灯挑得暗些。林澜雪靠在床头,舍不得把孩子交给乳母。李月楼便陪着她在灯下坐着。
风从窗下过,吹得帐幔软软地晃。她忽然说:“月楼,你看,我也能做好的。对不对?”她没头没尾,他却听得懂。
她是在说,做娘这件事,她也要自己来。
他“嗯”了一声,说:“臣知道。您一直都做得很好。”她偏过头,在他肩头靠了靠,很快又坐直了,像想起自己还是个皇帝,不好太软。可那点依偎的温度,还是悄悄爬上了两个人的脸。
李月楼没说话,只把一件外衫搭在她仍有些发凉的腿上。
小公主满五日前,林澜雪已经能自己喂得极顺了。
乳母们白日里仍会来搭手,但夜里她总让碧桃把孩子抱到自己屋里。李月楼从不敢睡太死。有时她靠着床头喂着喂着打起瞌睡,他便轻手轻脚把小公主接过去,拍出奶嗝,再放回小床。
她半梦半醒地看他又忙这些,像只不知疲倦的雀,便含含糊糊地说:“月楼,你都快成我半个乳母了。”他看她一眼,低声笑:“臣比不得乳母。乳母是带薪的,臣是白干的。”
她“咯咯”笑起来,又怕吵醒孩子,忙捂住嘴。两个人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笑作一团。
这宫里难得有这样的夜。那些前朝的风声、北境的雪、旧党们藏在袖中的刀,都像被这团小小的、温暖的呼吸挡在了外头。
小公主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管吃,睡,醒时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林澜雪便拿手指去点她的小鼻尖,说:“你呀,真会挑时候来。”那孩子似能听懂,朝她咧了咧还没长牙的嘴。
林澜雪心口一满,像有什么千年不化的冰,被这一下子,给焐成了水。李月楼在旁看着,只觉这半生所有的苦,都值了。她们母女这两个人,就是他的命。
他再累,也愿意这样守下去。一直守到那孩子长大。守到她不必再怕任何风雨。守到她们都忘了,这宫里,其实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些日子,李月楼的话比从前更少了。
他仍像从前一样,白日里当值,夜里守在清宁殿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如今有些怕进那扇门。不是不喜,是太喜了。喜到每回靠近她,都要先站在门外,把呼吸放慢,把心口那团火压了又压。
她生了孩子之后,像被什么饱满的东西从里到外浸透了一遍。从前还带着点少女的清瘦与青涩,如今连那截露在袖外的手腕都圆润了些。脸还是那张脸,眉还是那弯眉,可眼角眉梢像裹了一层极淡极柔的光。
尤其是她给小公主喂完奶后,衣襟半掩,神色懒懒的,像一只刚晒够了月亮、连尾巴尖都懒得动一下的白猫。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奶香与暖香的慵懒,比从前任何一个时辰都更让他难以自持。
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贪。能守着她,便好了。再后来能抱着她,便更好了。
如今她做了母亲,他竟有些不敢碰了。怕自己一碰,就收不住。
那日,小公主吐了一口奶,他伸手去接,正巧她低头来哄,两个人靠得极近。她的发丝扫过他下颌,带着极淡的茉莉香。他喉头一紧,猛地站起来,退后半步。她有些奇怪地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别过脸,去拿帕子。帕子就在他手边。他拿了两回才拿起来。她看在眼里,没说话,只弯了弯唇,像把什么极轻地放过了。
可夜里,他躺在外间的小榻上,怎么都睡不着。他有些恼自己。她怀胎十月,他怕惊着孩子,从不敢碰她。生产之后,又怕她恢复不好,更是连念头都不敢起。可这念头不是不起,是起了又被他压下去,压了又起。
像春潮一样,越等越满。他想她。想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可他知道,她还没出月子。他连多看她几眼,都怕把她看化了。
有一回,小林昭宁刚睡下,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嘴里哼着那支他哼过的调子。他站在门边,看得出了神。她像是感应到了,忽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笑,有倦,还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只有他能懂的东西。
她没叫他过去,只低下头,把滑到小公主脸边的被角掖了掖,声音极轻地说:“月楼,你再等等我。”他站在那片灯光与月色之间,像被人从火里捞出来,又丢进温水里。
他“嗯”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臣等您。多久都等。”她笑了,没再说话。那夜,清宁殿外风很静。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像要把心里那头乱撞的兽,一点一点,熬回笼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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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为人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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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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