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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风起边关 入了五月, ...

  •   入了五月,天一日热过一日,北境的急报却像一股股冷风,从雁门关外直灌进来。海日罕的私兵仍驻在狼山北麓,不进不退,每隔几日便派出小队越境掠些草料牲畜。雁门关都司三次发文催促,请朝廷明示:是守是攻。京中朝议也一日比一日紧绷。主战与主守之争,从太和殿一直吵到内阁值房,连素来温和的宴沉都动了两次肝火。

      林澜雪也急。可她急得和别人不一样。她不是怕,是气。气海日罕欺人太甚,气贺兰赤那的信写得不明不白,更气雁门关八千守军,竟让几百个狄烈骑兵把三个村子搅得鸡犬不宁。她气得晚膳都没用好,一个人站在北境舆图前,把雁门关到狼山那段路来来回回地看,越看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陛下,您已经盯着这图看了一个时辰了。”李月楼端着茶进来,见她鼻尖又冒了层细汗,忍不住轻声劝道,“先用些点心吧。您晚上那半碗粥还没喝完。”

      “朕不饿。”她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李月楼,你看这狼山,离朔州那么近。海日罕的人就驻在这儿,雁门都司却只会写折子问怎么办。怎么办?朕要他们干什么吃的?守土有责四个字,他们是不认识吗?”

      李月楼把茶放到案上,也不与她争。他知道她这个时候谁劝都没用,越劝她越气。她从小就这样,遇到看不惯的事,若不把来龙去脉想个明白,连觉都睡不踏实。如今这事比当年算不出算术题可严重多了,他若是再多嘴,她怕是要连他一起骂。

      “去请宴沉和容卿来。”林澜雪忽然转身,“现在就来。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法子。”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像在跟谁赌气,“贺兰赤那信里写四十日。朕偏不能只等四十日。他打他的,朕也要做点什么。不能让人觉得朕只会坐在京城等消息。”

      李月楼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不多时,宴沉和容卿一前一后进了御书房。外头正在下雨,两人衣摆都湿了一截。林澜雪也不寒暄,只将那份雁门军报和贺兰赤那的信往他们面前一推:“都看过了吧?一个要朕等,一个只会问。你们说,怎么办。”

      宴沉先看了容卿一眼,容卿没作声。宴沉便上前,将雁门军报和北境舆图并排放着,缓缓道:“陛下,海日罕犯境,其意在试探。他不动大军,只派小队来抢,又不肯退,是想看两边的反应。此刻若我大周重兵出击,反而中了他的计,等于逼贺兰赤那在朝廷与自家左翼之间做选择。可若完全不动,边境民心必失。”

      “所以呢?”林澜雪抬头看她,眼睛还带着气,“你别说这些朕都知道的话。朕要的是法子。”

      宴沉也不恼,指着舆图道:“臣有三策。一,命朔州守军前出至牧村以南,不主动交锋,只把边民撤进来。二,命雁门都司以“护商”为名,暂时将关外互市后移至城内。这既能断海日罕一部补给,也能给那些说互市招敌的朝臣一个交代。三,陛下可发一道不盖玉玺的告民书,送到北境。让边民知道,朝廷不弃土,也不弃民。这样既稳了民心,又不至于把局势逼到不可收拾。”

      林澜雪听着,眉头仍皱着,却渐渐不似方才那样紧了。她低头去看舆图,用指尖在宴沉说的地方点了几下,嘴里小声嘟囔:“撤民、移市、安民。是比直接打要稳当些。”可话锋一转,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朕怎么想,都还是想把海日罕那几千人狠狠教训一顿。他们杀了朕的子民,朕若不还手,像什么话!”

      “陛下若只想出气,倒也不难。”容卿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却像从暗处伸出的一根细针,“只是这口气,得由贺兰赤那来替您出。您不是不能动,是时候未到。陛下若只图一时痛快,那海日罕反倒求之不得。他巴不得您先出兵,好把狄烈其他部落都拉到他那一边。”

      林澜雪抬头看容卿。容卿也没躲,低声道:“臣知陛下心疼边民。已让北境的人去查了,那三个牧村,有一半的人都散了,正往南逃。如今最难的不是打,是让剩下的人别慌。人一慌,就不用海日罕来抢了,自己都会把市搅了。陛下与其在这里气,不如先想怎么让北境的人把心定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容卿说得在理。她其实也不是真不懂,只是这一回死的是边民,不是朝堂上那几个嚼舌根的老臣。

      她总觉得自己还坐在龙椅上新得很,很多事能防得住。可海日罕这一闹,像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叫她明白:有些事,真防不住。

      “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硬的,但已不似方才那般冲,“只是朕要先见见兵部的人。朕要他们当着朕的面,把雁门关那一带每天怎么布防、每旬怎么巡哨,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说不清,今晚就别回去了。”

      李月楼正把一盏茶放到她手边,闻言轻声道:“夜深了,陛下还要叫兵部的人来吗?不如明日再传。”

      “就现在。”她头也不抬,手指仍按在舆图上,像要隔着那张图把狼山上的海日罕按死一样,“朕今夜不把这事弄明白,谁也甭想睡。”

      李月楼便不再劝,只朝门口的小内侍点了点头。外头雨下得更密,风裹着雨点打在窗上,啪啪作响。御书房的灯又亮了几分。宴沉和容卿也没有走,一个去拟撤民移市的条陈,一个去取北境各处的布防旧档。谁都知道,这个年轻的皇帝还在跟自己较劲。

      她不是不懂大局,是太把边民当命。这样的皇帝,做事累。可也只有这样的皇帝,才值得他们陪在灯下,熬过这一个接一个的雨夜。

      兵部的人来得很快。

      来的是兵部右侍郎何敬亭,四十来岁,瘦高个,颧骨有些高,走路时身子微微前倾,像总在赶路。他平日并不显山露水,在朝中也少与人争。可今夜被从小妾房里叫起来,一路淋着雨进宫,此刻跪在御书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额角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雨。

      他偷偷抬了抬眼,瞧见御案后的女帝脸色冷得像块未化的冰,心口便先凉了半截。

      “臣兵部右侍郎何敬亭,叩见陛下。”

      “起来回话。”林澜雪没看他,只盯着面前的舆图,手指还点着狼山。她等何敬亭站定,才缓缓道:“雁门关外,左翼海日罕的私兵到底有多少人?朕要实数,不要‘千余’‘数千’这种含糊东西。”

      何敬亭忙道:“回陛下,雁门都司与兵部所报,狼山北麓所驻者,约两千三百上下。另有零散小股,随草场游走,难以计数。”

      “两千三百人,就把朔州以北搅成那样。朕问你,雁门关有多少守军?”

      “额兵八千。”

      “八千。”林澜雪猛地抬起眼,目光利剑一样扎在何敬亭脸上,“八千人,被两千三百人堵着打,还让人杀进三个村子,烧了两座草料场。你们兵部不觉得丢人,朕都替你们臊得慌。是那些守军腿断了不能动,还是刀锈在鞘里拔不出来?”

      何敬亭扑通一声又跪下去:“陛下息怒!雁门关地广兵分,各口分守,还要守城,能抽出去巡边的不过三千余人。狼山北麓已出哨线,先前又与海日罕……有些旧怨,边将不敢轻易深入,怕中埋伏。那三个牧村又在两不管的地界上,等哨马报回,人已杀完了。”

      “所以你们就只会说些‘地广兵分’‘旧怨’‘两不管’的话来搪塞朕?”林澜雪越说越气,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朕在狄烈时,跟着阿古拉巡过那一带。从朔州往北到狼山,沿途水源就那几处,草场也就那几片。你们若真巡边,会不知道海日罕把人往哪儿摆?何敬亭,你们不是不能打,是不敢。不是怕中埋伏,是怕打输了,回来担罪!”

      何敬亭伏在地上,连称“臣有罪”。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女帝是真去过北境的人,说得出那一带水源草场,便不好糊弄。他心里也苦,兵部这些年被守旧派拿捏着,像周延年那样的老资格坐镇,雁门关都司又是他一手提拔的人。真打起来,若胜了,功劳未必能过周延年那帮人;若败了,罪全得他们自己扛。久而久之,自然没人肯出头。

      “你起来。”林澜雪声音不高,却极沉,“朕不是要你现在去把海日罕的头提回来。朕要你明日天亮前,把雁门关外的巡哨路线、狼山一带的水源草场地形、海日罕部属分布,都写成明白话,呈给朕。不用那些‘千余’‘若干’的官样说辞,要一处一处,一条一条,能落到图上。你能写吗?”

      “能!臣一定写!臣在边地待过三年,那几处地方臣亲自走过。”何敬亭说得极快,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好。那就现在写。写不完不准回去。”林澜雪转身坐回御案后,又抬头补了一句,“李月楼,给他搬张桌,再让人备些热茶。写好了先给宴大人和容大人看。天亮之前,朕要看到能用的东西。”

      李月楼应了一声,带着何敬亭往偏殿去了。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澜雪。她仍板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那股子火还没退。烛火映在她脸上,像给她镀了层薄薄的霜。他知道她今晚是铁了心不睡,也心疼,可又劝不住。这姑娘从小就这样,越气越要强,越难越要正面去撞。

      “陛下,人也叫了,折子也让人写了,您先喝口参茶歇歇。”碧桃端了茶上来,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林澜雪接过,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像是连喝茶都嫌耽误工夫。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雨还没停,夜风夹着湿意扑进来,倒把她脸上的热度降了降。

      “这雨下得心烦。”她低声说,“北边不知道下没下。若也下成这样,边民更遭罪。”

      容卿从外间进来,正听见这句。他手里多了个油纸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让人备下的。他走到御案旁,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还温着的梅花糕。他轻声道:“陛下若真没胃口,就吃半块。臣知道您心里急,可不吃东西,熬不过这一夜。若是天亮了您还空着肚子,怎么去朝上跟那帮人争?您若倒了,那才真叫他们如愿。”

      林澜雪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容卿,你说朕是不是很没用?海日罕在边上杀朕的子民,朕却只能坐在这里,叫一个兵部侍郎来写折子。”

      “臣不觉得陛下没用。”容卿道,“陛下能在事发后一个时辰内,把兵部的人叫进宫,能问出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处水源草场,还逼着天一亮就交出一份能落到图上的布防,这已强过许多龙椅上的人。您唯一差的,就是时间。您若再年长十岁,海日罕那点人,根本不够您练手。”

      林澜雪终于转回头。他这话没有半点恭维,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她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忙用力吸了一下,赌气道:“不用等十年。就现在,我也能让他知道,朕不是好惹的。”

      容卿点头:“臣信。可您也得让自己喘口气。仗要打,人也要活。北境那些百姓,不会因为您熬坏了身子就多安稳一分。您把身子养好了,才算对得起他们。”他说完,将一块梅花糕递到她面前,声音又低了几分,像在哄,“就吃半块。就当给臣一个面子。”

      林澜雪看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过去。梅花糕又软又香,甜得恰到好处。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还盯着案上那幅舆图。

      容卿便站在她身侧,替她将散下来的几本折子理好。李月楼安排好何敬亭,也从偏殿折回来,见她在吃东西了,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门边,和容卿交换了一个极轻的眼神。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又各自归位。御书房的灯还亮着,雨水顺着琉璃瓦往下淌,在殿外织成一张细密的帘。

      谁也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怎么样。可至少这一夜,她不是一个人在硬撑。他们有他们能做的事。哪怕只是递一块糕,点一盏灯,陪她把这难熬的夜熬到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风起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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