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摸清批奏折的套路 批奏折的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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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过后，林澜雪照例进了御书房。
她原还困着，昨晚与宴沉在灯下改折子改到近三更，若不是李月楼拦着，她怕是要把最后一份也一并看完。今日上朝时，她偷着掩了好几回呵欠，被李月楼在身后小声提醒了两次。这会子坐在案前，头还晕乎乎的，像顶着一小团没散尽的雾气。
可当她翻开第一份折子时，那雾气竟像被风拨开了一般。
这是一份地方上请修河堤的折子。搁在从前，光是看那些绕来绕去的官话，她便要先沉下心读上两遍。
今日她忽然就不慌了。
脑子像被什么点了一下，自动跳出昨晚宴沉教她的那几套法子来——先看是谁递的，再看要什么，最后看要的东西和他手里有的东西对不对得上。她一条条对下来，竟觉着这折子也没多难，提笔便批了个“着工部核议，限十日奏复”。
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
越批越快，越批越有。
有的折子她只看前半段，便能从后面那些虚头巴脑的恭维里，挑出真正要办的事。
有些请安的、报汛的、推诿扯皮的，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逐字逐句地死磕，只在下笔时稍顿一下，便能分出该快该慢、该压该发。
等她再抬头时，案上的折子已经矮下去一小截，茶都还没凉透。
“今日怎么这样顺？”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放下笔，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糖的孩子。她回头看李月楼，语气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月楼！你瞧见没有，这十几份折子，本宫不到一个时辰就批完了！往日这些，我得看到午膳后！”
李月楼正在旁给她续茶，见她这副得意模样，忍不住笑：“臣瞧见了。陛下今日下笔比往常快了许多，也稳了。太傅昨日教的那几套法子，果然管用。”
“你也知道是太傅教的？”她有些意外地看他。
“昨日臣就在旁边。太傅教陛下的每一条，臣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笑着将茶递过去，“陛下学得快，用得更快。太傅若在，定也会夸陛下。”
林澜雪更高兴了，捧着茶盏喝了一大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站起身：“不成。这么件大好事，我得去找容卿说说。他昨日没来，还不知我今日有多厉害呢。”
李月楼失笑。
他知她有时还像小姑娘，得了个好成绩便藏不住，非要人说上两句好听的才踏实。他替她取了外袍，又唤了碧桃跟着，自己仍不远不近地走在她身后。
一行人才出了御书房，林澜雪便等不及似的，步子都比平日快上许多，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像踏着鼓点。李月楼在后面看着，只觉她整个人都亮堂堂的，连宫道两旁的铜鹤都像比平日里精神了几分。
到了司礼监值房，小李子最先看见她，眼睛一下瞪圆了，慌慌张张便要跪下行礼。林澜雪伸手一拦：“别多礼了。你干爹呢？”
“在里头批内廷的条子呢。”小李子话没说完，林澜雪已经跨进了门。
容卿正伏在案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沓各司送来的关防条陈。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她，微微一愣，忙起身行礼。
林澜雪朝他摆摆手，自己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喜色直往外冒。
“你今日没去御书房，不知道我如今批折子有多快。”她一开口便是这句，尾音翘着，像在显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昨晚宴太傅教了我几个法子，我今天一用，果然不同。就这一个时辰，十几份折子都批完了。从前我一份折子都要看上半天，现在我一眼就能瞧出哪处是水耗，哪处是人贪。”
容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见她鼻尖上没像往日那样急得冒汗，便知她说的不假。
他心头一软，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太傅教得好，陛下也学得快。臣便知道，以陛下的聪慧，这些东西迟早能摸透。只是以前没人敢教，也没人肯细说。”
“还有你。”她话锋一转，看着他，“你每日送来的那些内参，也帮了大忙。以前我总觉着自己没个谱，看谁都像好人，又看谁都像坏人。如今对着一份折子，谁的底细、谁的旧例，我心里多少有数了。你虽没像太傅那样一条条讲，可你给我的那些，比教条还管用。”
容卿没接话，只垂了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可小李子站在门口，瞧见他干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他太懂了。那是干爹最受用的时候。
陛下每回这般夸他，干爹都像被喂了蜜，偏还绷着脸不让人看出来。
“今晚我让御膳房添几个菜，就在御书房吃。”她说着，又转向李月楼，“月楼，你去跟膳房说一声。宴太傅若得空，也请他来。今日这些折子批得畅快，我要好好谢你们几个。”
李月楼应下，转身去了。碧桃也识趣地退到门外。值房里只剩下她与容卿两人。她忽然安静下来，低头拨了拨案角那方他用惯了的旧砚，道：“容卿，我好像摸着门道了。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我也能看明白些了。不再像以前，总觉着自己被那些老臣们围在当中，连路都看不见。”
容卿心头微震。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又深又柔：“陛下本来就看得清。从前不是不能，是时机不到。如今时机到了，便什么也挡不住您。”
她笑了笑，眼如弯月：“就你说话最好听。行了，你忙你的。我回御书房了。晚上记得来。”
她说完，轻快地起身走了。容卿站在案后，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院门外，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小李子探头进来，嬉皮笑脸道：“干爹，陛下今日夸您了。奴才在外头都听见了。”
容卿这才回神，淡淡扫他一眼：“多嘴。去把各司送来的条子再理一遍，别在这儿闲磨牙。”
小李子“哦”了一声，缩回脑袋，偷笑着去了。
容卿重新坐下，拿起方才放下的笔，在条陈上批了两个“准”字。他写得极慢，笔锋却极稳。窗外有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春末才有的温吞。
他想，她今晚要在御书房摆饭。那他便去。她要谢他，他不图谢。
他图的是能站在她身后，看她自己把这路越走越宽。像今日这样，她来告诉他，她学会看折子了。那光景，比他得了什么赏赐都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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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子退出值房后，没有马上去别处。
他先绕到廊下，装模作样地扫了会儿地，等确定干爹又伏回案上批条子了，才轻手轻脚地溜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屋。那屋子在司礼监值房后头，小小一间，窗前一儿一榻，墙角支着个旧木箱，箱上铺着半块蓝布，上头摆着一尊不到一尺的白瓷观音。
那是他入宫时从老家带出来的。说是老家，也不过是直隶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村子。
那年他爹要把妹妹卖了，他不肯，偷偷牵着妹妹跑了十几里路，结果走散了。后来他入了宫，再后来被容卿从浣衣局捡了回来。他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小时候见村里人拜菩萨，求个平安。
他便也学着供了一尊。没有香炉，就拿个豁了口的茶碗，里面常年铺着一层薄薄的细沙，插两三炷半截香。
他推门进去，先朝那观音像看了两眼，然后快步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把香。那香还是上回干爹得了陛下赏的梅子酒时，他偷着从干爹屋里多出来的炭火钱里省下几文买的。
他抽了三根，点着了，恭恭敬敬插进那豁口茶碗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夕阳照进来的小屋里，像几丝极细极轻的线，往上牵着，要通到天上去。
“菩萨菩萨，”他跪在床前，双手合十，声音压得低低的，“谢谢您显灵，让公主殿下……不对，是陛下……让陛下看见我干爹的辛苦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又接着道：“奴才是个没出息的人，以前总在心里偷偷怨陛下，怨她不知道干爹的好。今日陛下亲自来值房夸了干爹，还说要请干爹晚上去御书房吃饭。
今日定是菩萨显灵了。奴才在外头听得真真的。干爹嘴上不说，心里头可高兴了。奴才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样高兴过。”
他顿了顿，觉得说得太乱，又补了一句：“总之，谢谢菩萨。您再保佑我干爹身体好好的。别让他再整夜整夜不睡了。他要是再这么熬下去，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住。奴才不图别的，就图他平平安安的，能一直看着陛下。奴才……奴才会多做好事，替干爹积德。”
说完，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头，也不管额上沾了灰。
抬头看那观音时，觉着菩萨的眉眼像在笑，又像什么都没变，只是被那几缕香烟衬得格外慈悲。他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一下，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半把香小心收好，又对着屋里唯一一面小铜镜，把额上的灰擦干净。
“今晚御膳房送饭，我得去盯着。”他自言自语，“陛下请干爹吃饭，那是天大的脸面。我得让干爹穿那件靛青的袍子，显得精神。”
他正嘀咕着，门口忽然窜出来一个小老鼠。小李子一激灵，回头去看，没有旁人，只那根烧了半截的香还亮着，烟丝在晚风里一旋，散了。他忙不迭地跑出去，把门带上。
外头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被点亮的珠子，从值房一直蜿蜒到御书房的方向。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一路的灯，忽然觉得心里暖乎乎的，比自己被赏了十两银子还欢喜。
“干爹，陛下今晚请您吃饭呢。”他小声念了一遍，像在确认，又像在偷着乐。然后他拍拍衣摆，往御膳房的方向跑去。小太监的步子又碎又快，像一只在暮色里撒欢的小狗。而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三炷香还静静地燃着，青烟穿过窗缝，飘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摸清批奏折的套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