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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怎么?你也想学他退出 有些船,上 ...
陶敬之从周延年的宅子里出来时,夜色已经深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站在巷口等了片刻,等自家的轿子来接。晚风有些凉,贴着墙根吹过来,将他那件半旧的青灰袍子掀得忽起忽落。他今年五十有三,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多年,从修撰做到掌院学士,见过先帝如何驭下,也见过少年太子如何被废,又见过一个和亲归来的公主如何成了紫禁城的主人。他这辈子都在观望,在等,在看风往哪边吹。
轿子晃悠悠地落在府门口时,已是三更。
门房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他脸色发沉,也不敢多言。陶敬之进了书房,自己点了灯,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方才在周延年那间密不透风的偏厅里,他听他们说得越多,心里便越凉。
不是凉在女帝的手段,是凉在这些人竟还看不清眼前这局棋。
他原以为,这满朝的老臣们只是被新君的锋芒逼得有些急了,待她再犯几回错,他们便能重新把局面扳回来。他也确曾这样盼过,甚至替他们出过力。
礼部上下,他帮郑怀安挡过事;旧年的几桩官员任免,他也曾私下写过条子;至于那“天子过于年轻”的话,他更是在翰林院里不知叹了多少回。他以为自己是旧朝的良心,是为着大周的体面。可今日,他坐在那昏暗的偏厅里,听着他们口中那些“让她自己出错”“让学校出点事”“让人心慢慢乱起来”的话,忽然就觉着陌生了。
那已经不是在议政,是在谋乱。
是分明斗不过了,又放不下架子,才把“体面”“祖制”挂在嘴边,把“读书教化”“互市安民”这些实实在在的事,都看成了他们的对头。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案上还摊着几卷新到的《景和集》。那是林澜雪登基后命翰林院整理刊行的,里头收录了先帝晚年几篇谈边务的文章,也有她自己在北境时写的几封互市商谈札记。
那些札记,文辞说不上多好,却条理分明,一句废话都没有。他起初看时,只觉得这女子到底是在草原上练过,与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士子不同。
今日再想,却忽然惊觉,她不是“不同”,她是在做一件他们这些老家伙们想做却不敢做、也做不成的事。
他伸手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边民不知书,则不知国。不知国,则易为流言所惑,易为奸人驱使。兴学非为仁,实为固本。”
他盯着“非为仁,实为固本”这六个字,半晌没动。这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话。她哪里是一个被扶上来的女娃娃?她比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出来的老臣更懂什么是国。
他想起她刚登基的时候,朝上那些人也曾轻慢过她,说她批折子不利索,说她不懂典章制度。结果不过一年,她把北境互市做大了,把凉州的官商底子翻了个底朝天,如今又用几所学堂笼住了边地百姓的心。
朝中有人酸溜溜地说这是“小恩小惠”,可他今日在周延年那里听得明白——他们怕了。比刀剑更让他们怕的,是她这“小恩小惠”铺出来的民心。
这天下,到底是百姓的天下。女帝已经把最能成事的那些人都收到了她那一边。他们这些旧人,还能做什么?
能做的,只是在暗室里放几句狠话,然后一日比一日更边缘。
“老爷,夜深了,可要安寝?”外头老仆轻声问。
陶敬之望着灯下那几卷书,没有应声。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自己的孙子,今年七岁,正在府学里读《千字文》。那孩子在灯下摇头晃脑背书时,总爱把“日月盈昃,辰宿(xiu)列张”念成“日月盈昃,辰宿(su)列张”,童音脆亮。将来这朝堂,是他们的。不是他陶敬之的。他争不争,其实都改变不了什么。
女帝若能再稳个十年二十年,他的孙子赶上的,大约便是另一番天地。到那时,他若还站在旧党里,连这孩子怕都要羞于提他。
他缓缓合上书卷,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像做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决定。然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朝寝房走去。月亮从云后漏出一小块,清凌凌地照在廊下的地砖上。他踩过那片月光,步子很慢,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告别。
从今往后,周延年那里,他不会再去了。不告发,也不参与。他这一辈子谨慎惯了,只求个善终。他不想做她的刀下鬼,也不配做她的阶下臣。他能做的,大约是像许多旧时的读书人一样,在翰林院编几本有用的书,偶尔上个折子说说河工,说说礼制,不惹眼,也不寒碜。女帝有没有他,并不打紧。
可他的儿孙,还要在这位女帝的天下里活很久。
“以后,别再往东城那边传话了。”回房前,他对老仆说。
老仆愣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多问。陶敬之走进房里,将门轻轻合上。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发了新芽。他听见风里不知哪家的鸡叫了第一声,像在替这座城翻页。天快亮了。有些梦,也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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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敬之不再往东城那座宅子去的消息,是在五日后传到周延年耳中的。
那日是沈先生先察觉的。他借着送一批南货进京的由头,派人去陶府递了张请柬,说有一批新到的端砚,请陶学士过府赏看。
那请柬送进去半个时辰,出来的不是陶敬之,而是他府上的老仆。老仆说得客气,只道:“我家老爷近来得罪了风寒,不便出门。沈先生的心意,老奴代收了。”
沈先生的人把这话原样带回,沈先生当时便皱了眉。他太了解陶敬之了。这老学究最重礼数,若真只是风寒,绝不会连张回帖也不写。
这不是病,是躲。
他没声张,只让人又等了三天。
三天后,他亲自去了一趟翰林院。陶敬之正在主持例行的经筵讲录,见了他和几个同僚进来,也只是如常见了礼,不曾多看他一眼。等散值后,沈先生在宫门外“偶遇”他,笑着说要送他回府。陶敬之站定了,抬头看他,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先生不必麻烦了。老夫近日身子倦,下了值便回府,哪儿也不去。”他说完,略一颔首,转身上了自家的青布小轿。沈先生站在原处,看着那顶轿子摇摇晃晃地走远,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当天夜里,沈先生又去了周延年府上。
这一次没有请柬,没有客套,他直接就从后门进去,在书房外等到将近亥时,才见到周延年披着衣裳出来。
周延年一看他脸色,便知道事情不妙。两人进了书房,关上门,沈先生才低声道:“陶敬之要退。”
周延年脸色沉下来:“你确定?”
“我试了他三次。三次都躲。今日在宫门外,我明着跟他说东城那边备了茶,他连眼皮都没抬,只说自己身子倦。周大人,你比我更了解他。这人要是真怕事,当初就不会跟咱们坐在一起。如今他忽然躲了,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不想玩了。”
周延年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端起来啜了一口,像在借这口冷意压住心头的火。
他认识陶敬之快二十年了。那是翰林院里出了名的闷葫芦,不争不抢,却也从不肯吃暗亏。此人若打定主意不掺和,那便是真不掺和。
可他退得这样无声无息,反倒让人更不放心。他知道多少?又会说出去多少?虽说陶敬之是旧人,可这世上哪有永远守得住的旧人。
“你怕什么?”周延年放下茶盏,看向沈先生,“他就算退了,也未必会去告发我们。他那一大家子都在京里,孙女还在太后宫里当过差。他不敢。”
“他是不敢。”沈先生点头,语气却没有松下来,“可多一个知情又不肯出力的人,就像怀里揣了把没入鞘的刀。不割自己,也要防着它掉出来。周大人,你能信他,我不能。我做的那些事,是掉脑袋的。他陶敬之躲在府里养他的老,我却得替他担着这颗心?”
“那你想怎么样?”
沈先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要么,把他重新拉回来。要么,就让他彻底闭上嘴。”
“不可。”周延年几乎想都没想便摇头,“陶敬之不是那些北境泥腿子,也不是你往日那些小角色。他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是先帝点过的讲官。他若不明不白地没了,你我要给他陪葬。再说,郑怀安那边也不会同意。他二人本就是同科,你动陶敬之,郑怀安岂会不疑?”
“郑怀安?”沈先生冷笑了一声,“他比谁都精。你以为他真把咱们这些事放在心上?他图的不过是礼部那点位置。陶敬之要退,他多半也已看出来了,只是不好先开口。”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两下轻叩。两人同时噤声。周延年使了个眼色,沈先生会意,起身躲到了屏风后。门开了,郑怀安青衫便服,提着一盏熄了的灯笼站在门口,脸色也说不上好。
“我猜你们就在这儿。”他反手掩上门,也不落座,只站在那儿,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陶敬之的事,我都知道了。”
周延年与沈先生对视一眼,没说话。
郑怀安将灯笼搁在门边,慢慢道:“他退了,不代表他反了。但也不代表他还会替我们瞒一辈子。我与他同科三十年,这人的性子我最清楚。他就是那种看着是墙头草,其实比谁都怕湿鞋的人。他今日退,不是觉得自己错了,是觉得你们成不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所以,我也在想,我们到底还要不要接着往前走。”
沈先生脸色微变:“郑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也要学他?”
郑怀安看了他一眼,没答。他的目光很静,静得让沈先生有些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只是觉得,陶敬之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这朝堂,已经不是我们的天下了。我看不惯女帝,可我更怕死。我们这些人,一没兵,二没银,三没人心。拿什么跟人家斗?就拿周大人那条老命,加上沈先生那点被扣在关里的货?”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淡又苦,“沈先生,你那些货,我看是拿不回来了。”
沈先生面皮抽了抽,正要发作,被周延年按住了手臂。
周延年缓缓起身,走到郑怀安面前,压着声音道:“怀安,我知道你怕。可你更该知道,退了的人,有时候死得比冲的人更快。女帝现在不动我们,是因为我们还算安分。可你信不信,若我们这些人明日全上了请辞的折子,后日她就敢准。等到那时候,你们回了乡,她再翻旧账,你连在朝里替你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郑怀安不说话了。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知道是一回事,敢不敢再往前又是另一回事。
他最后长叹一声:“陶敬之会退,是他家里没多少牵累。我郑家上下几十口人,我比不得他。”
“所以你不能退。”周延年一字一顿,“不但不能退,还得坐得比谁都快。以前我们是一群人,如今少了一个,更得把剩下的人攥紧了。你回去想想,要是连你都退了,这朝上可就真没旧人说话的地方了。我不是要你陪我去死。我是要你陪我,把这盘棋下到底。”
郑怀安站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那些赌咒的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灯笼,重新点燃。那点火光在他瘦削的脸上跳了跳,像一个人最后的权衡。
门打开时,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三人都是一激灵。郑怀安跨出门去,走出两步,又回头对周延年说:“沈先生那些货的事,别再硬来了。少折一样,多一分干净。”他说完,不等回答,便朝巷口去了。
沈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阴沉:“他今晚来,就是打算学陶敬之。被你说动了,才又把那半只脚收了回去。周大人,这人不可靠。”
“可靠的人,早就被杀了。”周延年坐回椅中,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牢靠是求不来的。只要他还没走,便算留住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院外,不知谁家的狗忽然狂吠了几声,又像是被人喝住了。夜重新静下来。他们都知道,从今晚起,原先那些人,再也回不去了。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船,上了就很难靠岸。
陶敬之已经退了。
郑怀安还在。周延年还在。沈先生也还在。
只是这种“在”,到底还能撑多久,没有人敢说。
而慈宁宫外,小李子正蹲在角门边,把一块冷了的烤饼掰碎了喂那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三花猫。猫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朝东城的方向望了望。
小李子揉揉它的脑袋,低声道:“你也听见啦?这夜里啊,总有人不睡觉,想些不该想的事。”猫“喵”了一声,又低头吃东西。小李子便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是你好。有得吃便不想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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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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