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策入怀》病起与书怀

37、不能把刀明着递出去 等她长成了

　　京城，东城，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

　　这宅子原是兵部侍郎周延年一个远房侄子的私产，平素没什么人来。今夜却不同。后院的偏厅里点着几盏油灯，窗子用厚布从里面遮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透不进去。院里只留了两个哑仆把守，一有风吹草动，便去拍那门板三下。

　　来的人不多，却都是些在朝中说得上话的。

　　周延年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礼部侍郎郑怀安，右手边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陶敬之。另有两个年轻些的，是都察院的御史，还有一个没穿官服，灰布袍子，做富商打扮，却是王崇安旧日在京中的一位幕宾，姓沈，颇有些银钱门路，如今替着几个宗室勋贵在外头走动。

　　“人都齐了，老周，你说吧。”陶敬之端着茶盏，一下一下撇着浮沫，声音慢而沉，“今日你让人传话，说有事非当面讲不可。到底什么事，比在衙门里说还紧要。”

　　周延年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也没客套：“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北境那些学堂闹的。你们都知道，那林澜雪如今越发不把廷议放在眼里。修学堂，拨税款，一点没经六部合议，直接发邸报就办了。办得还顺，凉州那边税银转手就进了学政衙门，谁也没资格拦。听说已有三十几所动工，朔州、雁门关也跟着铺开。咱们这些年在北境经营的那点底子，经她这么一搅，塌得七七八八。”

　　“我早说过，这个女人难控。”郑怀安把茶盏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冷，“当初她刚登基，我还以为她不过是个撑场面的。谁知她真敢管，真会管。先用互市收拢边民，再拿学堂收买人心。

　　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准。你们再瞧不上那些泥腿子，可人家如今认的是谁？是女帝。是那个替他们修学堂、免徭役的女帝。我们这些老臣，在她眼里，倒成了碍事的人。”

　　“她不是已经在碍我们的事了。”周延年道，“凉州马市一开，我们几户在边上的铺子折了多少？从前王家管着那条商路，我们还能从里头抽些干股。如今呢？她派去的学政、税监把账管得死紧，连茶商出关多少斤都一条条写着，想加半成都难。沈先生那边更不用说，以往往北边运的几批货，如今全被扣在关内出不去。”

　　那灰袍的沈先生闻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阴：“我那些货，本来跟凉州都司的旧部说好了，初夏之前能出关。结果女帝一道旨意，凉州都司被撤了，换了个神武卫的什么参将。那人油盐不进，连我送去的一千两银子都原封退了回来，还捎了句话，说‘要货，就从官牙走’。”他说到“官牙”二字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那你今日来，是来诉苦的，还是来想辙的？”陶敬之放下茶盏，看了沈先生一眼。

　　周延年抬手压了压：“都想。眼下她声望正盛，北境那帮穷鬼把她当菩萨供着，军中也有些莽夫跟着叫好。我们若这时候明着出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可若再这么忍下去，等她腾出手来，把盐铁、马市、商税的旧规矩全都翻个底朝天，我们这些人，不是回家种地，就是下狱抄家。你们以为她不会？”

　　他环视众人，语气森然，“她连她亲娘都关在慈宁宫里，连王崇安都押上了断头台。我们算什么东西，能让她手软？”

　　“那你的意思，是动她身边的人，还是动她？”郑怀安问得直白。

　　“动她，谁敢？”周延年冷哼一声，“她夜里回后宫，跟着李月楼，前朝上容卿又盯得紧。你还没近她三步，血滴子的人就先动了。动她身边那些人，也难。宴沉那老狐狸，兵权不沾，却把文官捏得死死的。李月楼更不必说，看着温顺，实则滑不溜手。容卿……”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那是条毒蛇。我们最好别沾。”

　　“那就由着她？”陶敬之皱眉。

　　“由着她当然不行。”周延年道，“但咱们不能把刀明着递出去。得让她自己出错。她不是喜欢办学校么？那就让学校出点事。不是喜欢互市么？那就让互市上再乱两回。边地那么远，她鞭长莫及。我们只需要让北境的人心慢慢乱起来，让‘兴学’‘互市’这些事都变成烫手山芋。到时候，我们再在朝上说，天子年轻，处事操切，当设辅政大臣，多听老臣之言。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你想让她自己把自己绊倒？”郑怀安眯起眼。

　　“不错。”周延年说，“北境那些学堂，看着是好事，可越好的事，越容易变成一些人捞钱的由头。只要有一所学堂出了贪墨，一处的先生欺辱了学生，一处的百姓被强征了木料，传到京城，再让人在折子里添几笔，这‘女帝兴学’就成了‘女帝扰民’。到那时候，我们这些老臣再出来说话，分量就重了。”

　　陶敬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倒比硬碰硬稳妥。只是北境如今被他们管得紧，光靠沈先生那点人手，怕做不成什么。还是得从长计议。”

　　“所以今日找你们来，就是先通个气。”周延年压低了声音，“大家回去都想想，自己在北境还有什么人可用，什么局能布。不要急，也不要露。女帝正在风头上，我们就让这阵风再吹一吹。等风太满，就该翻了。”

　　众人对看一眼，都没再说话。油灯的火苗被不知从哪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

　　沈先生最先后起身，拱了拱手，像来时一样从后门出去，没入了夜色。两位御史也起身，说还要赶回衙门，便从侧门走了。偏厅里最后只剩周延年、郑怀安和陶敬之三人。三只茶盏都已凉透，谁也没再添水。

　　“周兄，”郑怀安忽然低声说，“你真觉得，她会倒？”

　　周延年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把那块遮光的厚布掀起一角。夜已极深，外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看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倒。但我知道，若我们不早做打算，等她真长成了，我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他放下帘布，回头看郑怀安一眼，眼底沉得像一潭搅不起澜的死水：“你我是旧朝的人。新朝里，不是她的人，就是她的刀下鬼。”

　　窗外，不知哪里的猫忽然叫了一声，像是被夜行的人惊着了。三个人影在偏厅里又坐了片刻，便先后散了，像是这夜不曾有人来过。院中那两只哑仆仍站在廊下，目送着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