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本可汗羡慕她 南朝的天变 ...

  •   景和二年腊月,北境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贺兰赤那正带着阿古拉和几个亲卫在贺兰部巡视冬营。雪原茫茫,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骑在马上,皮袍领口镶着的黑狼皮上结了一层薄霜,连眼睫都挂着冰粒。

      自京城回来已近半年,他原以为日子会像从前一样,打猎、议事、巡视各部,大雪一封山便在王庭里喝酒过冬。可这半年来,从南边传来的消息却一件比一件让他坐不住。

      他扯了扯缰绳,让马在雪地里停下来,转头问阿古拉:“雁门关外新开的口岸,入冬后还在跑货吗?”

      “还在跑。”阿古拉的声音从厚实的皮帽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前几日刚有一支大周的商队过了关,运的是茶叶和布匹,换走了三百匹狄烈马。税是交给官牙的,一个子儿没少。

      听说那边现在管得比从前还严,哪个部落的货、多少匹、往哪儿去,都要在簿子上写得明明白白。”

      贺兰赤那“嗯”了一声,没说话。他望着南方白茫茫的天际,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她在京城的火,竟烧到北境了。”

      阿古拉没听懂:“可汗说的谁?”

      “南朝新上任的女帝。”贺兰赤那眯起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半年前在朝堂上说了几句话,把满朝老臣堵得说不出话来。

      如今连北境这边都有人在传。昨儿个贺兰部那个半辈子没出过草原的老头子,居然跟我说‘南朝新帝是个好样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白气从齿间散出来,“本汗认识她的时候,她连马都骑不利索。这才多久,竟能让人隔着千里替她说话了。”

      阿古拉沉默片刻,瓮声道:“可汗不是早就知道吗。这女人,厉害得很。连阿古拉都服气。”他说“服气”时,脸上那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都显得柔和了些。

      贺兰赤那看他一眼,似笑非笑:“能让阿古拉说‘服气’,才最难得。本汗没跟你提过吧?她在王庭那几个月,你每次去给她送狼皮,回来都冷着脸。后来却跟本汗说,若可敦是男子,你愿意把命交给她。”

      他勒着缰绳,抖了抖马鬃上的雪,“如今看来,不用是男子了。她坐在龙椅上,照样能让人把命交出去。”

      风忽然紧了,卷着雪粒子扑在两人脸上。贺兰赤那索性翻身下马,在雪地里走了几步。阿古拉也跳下来,跟在他身后。空旷的雪原上只有他们这一小队人马,身后是几个扛着猎物回来的亲卫。远处山脊上,狼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本汗本以为,她登基之后少说也要三五年才能稳住朝局。”贺兰赤那踩着雪,慢慢地说。

      “南方官场比我们草原复杂得多。她那帮臣子,十个里有七个是前朝旧人,各怀心思。她一个年轻女子坐上去,哪个不把她当摆设?更别说还动互市、改税制、撤凉州都司。随便哪一件都够她喝一壶。结果呢?

      这才一年,她不仅把互市做得比本汗想的还好,还让北境百姓替她说话。连边军里的口风都变了。”

      阿古拉道:“她的声望,确实比我们料想得快得多。前些日子有一支从凉州回来的商队,领头的说,凉州那边的百姓都把女帝挂在嘴边。

      说她和亲是假的,是替大周去北境探路的。还说你和她早年间就说好了,要一起开互市。连三岁娃娃都晓得‘陛下说了,体面比命值钱’。”

      “都是那个容卿的功劳。”贺兰赤那忽然说。

      阿古拉一怔:“容卿?”

      “不然呢?”贺兰赤那侧过头,眼中带着几分洞悉,“你以为宫里那些话是怎么传到北境来的?没有人在后头推,光凭宫女太监嚼舌头,能嚼出这么大动静?

      容卿那日在文华殿外,我瞧得清楚。他站在她身后,像一个影子。可这影子比谁都长。她要名声,他便替她造势;她要人心,他便替她铺路。他那种人,最懂怎么把一点火星扇成燎原大火。”

      “那他对可汗……”阿古拉有些警惕。

      “他对本汗没有恶意。”贺兰赤那摆了摆手,“只要本汗不挡她的路,他就不会动狄烈。他现在做的这些,全是替她收拢人心。

      本汗虽远在北境,也瞧得出来。先用一场朝堂之争把名号打出去,再借着北境互市的实绩让百姓自己说好。这法子不见血,却比十万骑兵都厉害。若这是她自己的主意,那本汗从前看轻了她;若是容卿的,那本汗更该庆幸那日点破的是友非敌。”

      他停住脚步,抬头望了望灰沉沉的天。雪还在下,远处的山影像一匹伏在雪原上的巨兽。

      他忽然说:“阿古拉,等开春雪化了,再往京城送批好马。不用太多,挑二十匹最俊的。就说本汗在草原上闲着无事,驯了几匹好马,送来给大周皇帝贺岁。”

      “可汗这是……”阿古拉不解。

      “她势头正好,本汗便再替她添一把火。这二十匹马我让人大张旗鼓地送进雁门关,让两边的人都看看。狄烈认这位女帝,不只为互市,也为当年的情分。”

      他说着,重新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她越强,本汗越能睡安稳觉。”

      阿古拉跟着上马,忽然低声道:“可汗以前说过,南朝女帝若太强,未必是好事。怎么现在又——”

      “那是以前。”贺兰赤那打断他,吐出一口白气,声音被风卷得断断续续,“本汗现在巴不得她再强些。最好强到她那帮老臣连头都不敢抬。那样,北境的互市才能百年不废。

      本汗不图别的,只图狄烈的孩子往后能拿羊皮换茶喝,不用再骑上马去抢。”

      “传信各部首领,三日后到王庭议事。”他轻声道,“南朝的天变了。草原的天,也该跟着调一调了。”

      入夜后,雪渐渐停了。

      贺兰赤那让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狄烈人习惯了风餐露宿,几顶厚实的牛皮帐篷一搭,几堆篝火一点,便成了冰天雪地里最暖的归处。亲卫们围着火堆烤着白日里猎来的黄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焦味,在寒夜里散得格外远。

      贺兰赤那坐在最中间那堆篝火旁,手里提着一只银酒壶,半眯着眼看火苗一跳一跳。阿古拉坐在他斜对面,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削得极认真,像在雕什么小玩意儿。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阿古拉。”贺兰赤那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酒意。

      “在。”

      “你说,南朝人是不是比我们会看人?”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又把手腕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望着火堆出神,“本汗手底下要是有个容卿那样的人物,能替本汗把王庭内外打理得滴水不漏,本汗也犯不着大冷天跑出来巡营。”

      阿古拉手上动作不停,只闷声道:“可汗有阿古拉。阿古拉不会写南朝人的那些字,不会算他们那些税,但阿古拉能替可汗死。”

      贺兰赤那轻笑了一声,斜眼看他:“你死有什么用。死了让本汗再去找个像你这样的哑巴?”

      阿古拉也不恼,把削好的木棍在指间转了一圈,道:“可汗若要容卿那样的人,去南朝抢一个便是。只不过那姓容的,怕是不愿意。”他说到后头,难得地带了点揶揄的语气,“他眼里除了南朝女帝,哪里还装得下一片草原。”

      贺兰赤那哈哈大笑,笑得手里的酒壶都晃了:“你倒看得准。本汗就喜欢这种死心眼的人。认准了谁,便一条道走到黑。南朝那帮文官嘴上说忠心,哪个不是见风使舵?偏她林澜雪好命,身边有个李月楼,又有个容卿。一个在明处替她挡,一个在暗处替她铺。本汗有时候想起来,还真有点羡慕。”

      “羡慕?”阿古拉抬起头,火光将他脸上那道刀疤映得忽明忽暗,“可汗是草原之主,要什么样的勇士没有。为何羡慕一个内侍?”

      “你不懂。”贺兰赤那摇了摇头,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细柴,在地上随手划拉着,“容卿那种人,不是勇士,却比勇士更难寻。他不要财,不要名,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就为了站在她身后。他帮她做的那些事,换了旁人,早就憋不住了。可他能忍。几年,十几年,一直忍。本汗问过自己,草原上有这样的人吗?本汗想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本汗麾下猛将如云,可会替本汗在夜里守着一盏灯、为了本汗一句话就整夜不睡的人,除了你阿古拉,真没几个。可你阿古拉是本汗从小一起长起来的,那是兄弟,不是臣。容卿和她什么关系?一个内侍,连名分都没有。可就是那样一个人,替她把路铺到了北境。”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把削好的木棍扔进火里,火舌一下子蹿起来,将他刚毅的脸照得通红。他低声道:“可汗也有阿古拉。阿古拉也替可汗铺路,只是可汗没瞧见。”

      贺兰赤那一愣,随即笑起来。他拿起脚边一个酒囊,隔空丢给阿古拉:“就你矫情。本汗不过随口一说,你倒跟着表忠心了。”他笑骂着,眼底却暖洋洋的。

      阿古拉接过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看着贺兰赤那,认真道:“容卿是容卿。阿古拉是阿古拉。可汗不用羡慕别人。那个南朝女帝有容卿,是因为她需要容卿。可汗有阿古拉,是因为可汗就是可汗。”他说得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

      贺兰赤那听了,半晌没作声。他抬头望了望天,雪后的夜空干净得能看见银河。他忽然道:“阿古拉,等雪化了,把那二十匹好马送去京城,顺便替本汗给容卿带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坛草原上的烈酒。”贺兰赤那笑了笑,“就说本汗说了,他这样的男人,在哪儿都少见。南朝有他是南朝女帝的福气。他若不嫌弃,本汗请他喝一回不酸的酒。”

      阿古拉皱了皱眉,似有些不解,却没再问。他向来如此,可汗让他带什么,他便带什么。让他递什么话,他便一字不差地递到。可这一回,他隐约觉得,可汗不是在说酒。那坛酒,像一面旗子,又像一根从草原伸向南朝的手。不是招揽,是敬。敬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敬那团烧了十几年也不肯灭的火。

      火堆旁,不知是谁忽然拉起了马头琴,琴声呜呜咽咽的,像风从山脊上滑下来。贺兰赤那合着眼,跟着曲调轻轻哼了几句。阿古拉不再说话,低头拨着火。雪原上的夜又冷又长,可这一堆篝火,却烧得人心口发暖。

      “容卿。”贺兰赤那在琴声里忽然低笑了一声,“本汗倒真想知道,你这样的男人,若生在南朝,又该是怎样一个角色。”他睁开眼,拿起银酒壶,朝着南方的方向遥遥一抬,“敬你。也敬她。”

      阿古拉看着他,默默也举起了酒囊。风从北边吹来,卷着细微的雪沫,轻轻扑在两人脸上。他们都知道,这一敬,隔着重山,那南方的京城里,正有个人在为一件事熬着夜,而另一个,或许正坐在灯下,等着天亮了再去见她。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难,也各有各的要紧。可只要有酒,有火,有值得守的人,再长的冬天也过得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本可汗羡慕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