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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一仗,打赢了 舌战群儒后 ...
林澜雪靠着李月楼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两条腿慢慢有了力气。
太和殿侧门外是一条安静的宫道,碧桃已经打发了两旁的宫人先退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独有的清冽。她披着李月楼递来的斗篷,把十二旒冠摘下来塞给碧桃,散下来小半截头发,整个人才像从那个端肃的龙椅上退下来了。
她仰起脸看李月楼,眼睛里还带着刚才在大殿上没有散尽的火气,可是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起来。那神情骄矜又调皮,像一个刚在同窗面前赢了场辩论的少年,回来等着自家人夸。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她问,尾音轻而急,像在讨要一颗糖。
李月楼低头看着她,见她鬓边有一缕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脸也还红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替她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又轻轻擦去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件顶顶贵重的瓷器拭尘。
“陛下还说呢。臣在殿外听着,手心都攥出汗了。”他说,“可陛下说得真好。那几位大人脸都青了,退朝时连步子都是乱的。”
“那你说,我是不是很威风?”她凑近了些,眼睛亮得惊人。
“威风极了。”李月楼低声笑,“尤其是质问孙侍郎那句‘谁告诉你,体面比人命值钱’,臣听见殿门口两个小太监都在偷偷吸气。”
林澜雪一听,更来劲了,拉着他的袖口道:“我还怕自己会慌呢。你昨日陪我演的时候,我有一句忘了三回,今日居然一个字都没错。周延年开口的时候,我心都快跳出来了,后来也不知怎么,越说越气,越气越顺。等我说到‘北境的娃娃长到十岁,没见过一匹活马’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怕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小姑娘似的得意,“月楼,我今日是不是像个真正的皇帝了?”
李月楼心里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涨满了。他看着她这副又骄又软的样子,和朝堂上那个字字如刀的女帝判若两人,却偏偏都是她。他轻轻“嗯”了一声,说:“陛下不是像,您本来就是。”
她听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又故意板起脸:“那你说,他们以后还会不会拿什么祖制体面来压我?”
“至少周大人和孙侍郎,短时间内是不敢了。”李月楼道,“不过背地里怕还会编排些别的。陛下不必理会。今日朝堂上这番话,用不了几日便会传出去。到时候不用您说,北境的将士百姓先替您骂他们。”
林澜雪哼了一声:“他们爱怎么骂怎么骂。朕算看透了。这些人,你弱他便进,你退他便欺。今日我若不把话说明白,明儿他们就敢在折子里说互市是我与可汗私相授受。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她越说越有精神,两只手还拽着他的袖口,像小时候在公主府里跟他说理。李月楼任她拉着,嘴角始终带着笑。
他想起一年前她刚登基时,也曾这样站在他面前,红着眼问他“我是不是特别没用”。那时候的她还像只被雨打湿的雏鸟,窝在廊下,想飞又不敢飞。
如今她站在这里,满身都是朝堂上带下来的锋芒,却还能回头朝他笑,问一句“我表现得怎么样”。这就够他欢喜一辈子了。
“陛下今日辛苦了。”他柔声道,“臣扶您回宫。让碧桃给您煮碗甜羹,暖一暖身子。”
“先不回宫了,今日兴致不错,我要多走走。”她松了他的袖子,转身往前走,又回头朝他勾了勾手指,“你也来。今日朕高兴。”
李月楼笑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深秋的宫道上。她的斗篷被风吹起一角,又被她伸手压下去。
他走在她身后,觉得这秋天的风虽然凉,可她那点得意洋洋的模样,像在这寂寂深宫里点了一盏热乎乎的灯。
—————————————————————————
林澜雪没有回寝殿,而是绕到了御花园。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御花园里的秋菊金灿灿的,她负着手在□□上走,步子轻快,像只刚打了胜仗回营的小将军。
“陛下今日好兴致。”
宴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到了,正站在一株老桂树下,手里抱着几卷文书。秋风吹过,细碎的桂花落了他满肩,他也没去拂。他今日穿着那身绯色朝服,大约是刚从前朝过来,还没来得及换。
见林澜雪回头,他微微一笑,上前两步,行了个不轻不重的礼:“臣是来给陛下道贺的。”语罢,对着她身后的李月楼点了点头,以示尊敬。
林澜雪眨了眨眼,故意道:“贺朕什么?贺朕在朝堂上发脾气?”
“贺陛下第一次没被他们绕进去。”宴沉走到她面前,“臣在殿上听得分明。您今日拿雁门关那笔账一压,周延年连台阶都找不着了。后来孙侍郎出来,您那一句‘体面比人命值钱’,整个太和殿都静了。臣当时就想,这才是臣教过的那个会算账、会看人心的姑娘。”
林澜雪被他夸得脸上一热,心里却受用得紧。她从没有听宴沉这样直白地夸过自己。
他从前教她读书,总是温温的,哪句不对便用墨笔轻轻点了,再让她重来。连她考校得了第一,他也不过说一句“不错,日后不可懈怠”。
今日这几句,已算是极不寻常了。
“我还当太傅是来数落我的。”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说我在朝堂上太急了,不给自己留退路。周延年是兵部老人,孙侍郎在清流里也有些名望。我今日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明日他们不定怎么恨我。”
宴沉摇头:“正因为他们有根基,您今日才不能退。您若软一分,他们便进一丈。今日这番话说出去,外头便知道,互市是国策,不是一时兴起。也让那些还打算跟着起哄的人掂量掂量,新君不是靠和亲来的。她敢在太和殿上让老臣闭嘴,便也敢在政事堂里拍板。”
他说“新君不是靠和亲来的”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点极淡的情绪,像心疼,又像骄傲。
林澜雪没听出来,只觉着他今日说话格外中听,便笑起来:“太傅今日怎么尽拣好听的说。该不是和月楼商量好了,都来哄我。”
“臣是实话。”宴沉也笑了,唇角弧度很浅,目光却温和得不像刚从前朝出来,“陛下以后会越来越得心应手的。臣教过您一日,便一直是您的太傅。今日见您站在御阶上,能把那些老臣说得哑口无言,臣比自己赢了还高兴。”
林澜雪心里又暖又酸,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一年前自己对着奏折掉眼泪的时候,宴沉半夜递来那本“批折子门道”。
那时她以为天底下再没有比自己更没用的皇帝了。如今她在朝堂上和人辩互市、争国策,身后仍是他替她把关、补漏。这个人从来没有站在她前面,却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身后。
“太傅,谢谢你。”她看着他,目光真诚,“今日若没有你昨日帮我理那几笔账,我也不会赢得这么顺。你昨晚也熬得很晚吧?”
宴沉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不碍事。臣熬得值。”
“改日我再请太傅喝茶。”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模样,“不过今日不行。今日朕要好好歇歇。太傅也回去补个觉,别总熬夜。你若是累病了,谁替朕压住那帮朝臣。”
宴沉笑着应下,目送她带着碧桃和月楼走远。
而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今日退朝时,他走在百官中间,听见有人酸溜溜地说:“陛下好大脾气,咱们这些老骨头往后可没好日子过了。”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想:你们最好早些习惯。因为这还只是开始。
他的学生,他比谁都清楚。她既能舌战群儒,便终有一日会让他们心服口服。
除了太傅的表扬,让林澜雪更没料到的是,那日在朝堂上的话,像风一样在后宫传开了。
最先听到的是太和殿外轮值的一班御前侍卫。他们离得近,殿门又未全闭,林澜雪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一句一句听得真真切切。
退朝后,几个侍卫换值下来,蹲在值房外头的石阶上吃饭,一个年纪轻些的便忍不住学了起来:“谁告诉你,体面比人命值钱?”
他学得不算像,可那气势也有几分。几个同伴都笑,说这话也就陛下敢说。
一位年长些的侍卫搭话:“你们今日没看见,周大人出殿时脸都是青的,朝珠都散了。”
于是这一顿饭还没吃完,连守西华门的老兵都知道,新帝在朝堂上把那些成日把“祖制”“体面”挂在嘴边的老臣们狠狠数落了一顿。
之后是殿中当值的宫女和太监。
高怀恩手底下的几个小太监最是嘴快。他们候在侧殿,虽不似殿外侍卫听得那样全,但也知道陛下龙颜大怒,把几个老大人问得哑口无言。
有个给孙侍郎奉过茶的小太监,学陛下说“你是坐在太和殿里,没闻过边地的血”时,眼睛都亮起来,像自己出了口恶气似的。
孙侍郎平日对宫人最是严苛,伺候他的小内侍没少挨骂。这下好了,他的那句话还没传到宫外,陛下的话便先在后宫传遍了。
浣衣局的婆子们在池子边捶衣,一边捶一边说:“听说陛下是为了北境那些流民才发那么大火的。说咱们边地的娃娃长到十岁,连匹马都没见过。”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我娘家就在朔州。前些年王家管着边贸的时候,什么都往外送,我们那儿的老百姓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是如今互市开了,我兄弟才在雁门关外头找了份赶车的活计。”她说得眼睛发红,手里的棒槌都挥得更有劲了。
不过两三日,这话就传遍了六宫。
宫人们看林澜雪的眼神都变了几分。从前他们对这位女帝,是敬畏,是好奇,也夹杂着一点观望。
毕竟她是和亲回来的公主,又做过狄烈的可敦,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向着哪头。
可自打那日朝堂上的话传开,他们便觉得,这位陛下是真把北境装在心上的。她是坐过草原的人,是闻过边地风沙的人。她不是坐在金銮殿上说漂亮话的官儿。
林澜雪也能感觉到这种变化。
她去御花园里走一圈,平日里见了她便远远跪下的小宫女,如今也会在她走过时偷偷抬眼,冲她笑一笑。
她有一回在御膳房门口遇见个提水的小太监,那孩子瘦得竹竿似的,见了她慌得差点洒了水,却还结结巴巴地说:“陛、陛下那日说得真好。”
她愣了一下,等那孩子跑远了才笑出来,对李月楼道:“你听听,连提水的小太监都来夸我了。”
“陛下如今在后宫,可是众望所归。”李月楼走在她身旁,笑意清浅,“臣听着都替您高兴。”
容卿和宴沉也不着痕迹地在后头推了一把。
容卿在后宫本就树大根深。
那日退朝后,他便让几个信得过的小黄门出去,把陛下在朝上说的那几句话添了些讲头,专往各宫各司递。
他做这些极有分寸,不写成文字,也不打什么旗号,只在人前“闲谈”,在井边“偶遇”。
不出三日,连角落里最没存在感的冰窖太监都知道,陛下护着北边的百姓,连老臣的面子都没给。
这些人不敢明着议论朝政,可私底下都愿意为这样的主子多使几分力气。原本对互市新政还抱着几分迟疑的内宦们,也纷纷转了风向。
他们倒未必懂什么邦国大计,只是觉得,跟着一个肯替百姓说话的皇帝,总归不亏。
宴沉在宫外同样没闲着。
他在与几个清流故交吃茶时,将朝堂上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几句,又把北境三州这一年的税册和新增丁口数目“不经意”地拿给人看。
这些清流里多的是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本就和守旧派不对付。见首辅这般推崇,便各自在文会上传扬开来。
不过十日,京城茶楼里便有人说书似的说起了那日朝会,把女帝如何舌战群臣、如何驳得周延年面如土色、如何说得孙侍郎哑口无言,绘声绘色,连林澜雪自己听了都觉着有些夸张。
有一回林澜雪得空,与碧桃在寝宫说话,笑着骂容卿:“都怪你让人出去传,如今外头把我说成什么了。我哪有那样凶。”
容卿正替她整理案头的折子,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手上动作不停:“陛下不凶。是那些人把陛下逼急了。外头传得越开,越能堵他们的嘴。”
林澜雪哼了一声,却也没真生气。她知道容卿是为了她。
过了几日,连大皇子陆胤都特意进宫来,说外头连禁军里都在传她那番话。
他笑着说:“你如今在军中的名声,比父皇当年还好些。”林澜雪嘴上说“别取笑我”,心里却暖烘烘的。
那一仗,不止赢在朝堂。它让这个从草原回来的女帝,真正在宫人、侍卫、乃至于京城的街谈巷议里,扎下了根。
人们说她年轻,说她脾气冲,可也说她肯替北境百姓说话,敢为互市扛事。
这样的帝王,纵是女子,也让人觉着心安。人心不是一道诏书能召来的。人心是像这样,一句一句话里,一点一点焐出来的。
这第一仗,她打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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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一仗,打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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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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