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回京 銮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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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入城，是在卯时正刻。
神武门上钟鼓齐鸣，九十九响礼炮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而落。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从五更天便聚在御道旁，被禁军拦在黄色的帷幔之外，翘首望着城门方向。地上铺着正红毡毯，从神武门一路延伸至太和殿前的丹陛，毡毯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手持金吾的禁卫，甲胄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整座皇城都被这铺天盖地的红与金所淹没。
銮驾前方，六十四名礼部仪仗率先开道，手持宫灯、旌旗、孔雀扇，步伐整齐如一。紧接着是四十八名骑马的禁军，白马银鞍，马鬃上系着明黄丝绦。再往后是三十六名宫女，手捧如意、宝瓶、金盘，盘中盛着五谷、玉帛、天子冕旒。銮驾本身由十六匹雪白骏马牵引，车身雕九只凤凰，凤尾盘旋而上，凤喙中衔着十二串金铃，每行一步便发出清脆而浑厚的鸣响。
林澜雪端坐于銮驾之中。她今日穿的是大周公主的朝服——正红色锦缎上以金线绣着九只凤凰，凤尾从裙摆盘旋至肩头，每一根翎羽都缀着细碎的东珠。她头戴九尾凤冠，冠上的金凤口中衔着鸽血红宝石，正垂在额心。她的目光沉静而明亮，直视前方那条通向太和殿的长长御道。
她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穿着嫁衣坐在鸾轿里，被母后盖上红盖头，在一句“莫要辜负了娘的心血”的温声软语里，被送出这座城门。那时她是筹码，是货物。那时她攥着袖中那张从嫁妆清单上撕下来的纸，在心里发誓——她会回来。如今她回来了，还是朝着那个龙椅去的。銮驾穿过她三年前坐着鸾轿离开的同一座城门，金铃声中，街边百姓的山呼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在銮驾经过的御道旁，百官朝贺的队伍末尾，容卿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望着銮驾穿过神武门。他穿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的绛紫团领窄袖袍，腰束黑色角带，手持拂尘，站在百官队列的最边缘，一个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位置。但他比所有人都到得更早。
昨夜他几乎不曾合眼。从得知公主已至城外的消息起，他先是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半个时辰，将箱子里那件靛青色暗花缎袍翻出来端详了许久——那是他三年前做了准备在公主出降那日穿的，那日没舍得穿，昨夜终究也没有穿。
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今日有什么不同。可他分明知道今日与往日每一天都不同。她回来了，不是回来省亲，不是回来小住，是回来接这江山。
他重新叠好袍子，放回箱底，然后坐在案前开始一份一份地批阅登基大典的仪程。从冕旒的珠数到祭天的祝词，从丹陛的台阶层数到百官跪拜的方位，每一处细节都亲自核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面容依旧沉静如水，只有偶尔停笔望向窗外的动作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窗外天还没亮，那是她即将入城的方向。
五更刚过，他便起身沐浴更衣，将绛紫袍服穿得一丝不苟，发髻束得比平日里更紧三分。他向来起得早，可今日比当值的宫女起得还早。他第一个站在了神武门内。
她朝他点头了。极轻极短的、旁人绝不可能注意到的一个点头。可那一瞬，他觉得太和殿前的丹陛忽然变得很亮，亮得他眼眶发酸。他垂下眼睛，将拂尘换到左手，右手在袖中慢慢攥紧，指甲陷入掌心——他需要用这点疼来提醒自己，不要失态。
銮驾远去，百官随行，钟鼓声与山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皇城。他站在空下来的宫道旁，望着那个正红色的背影越来越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殿下，臣在这里等了您三年。现如今，以您的地位，臣终于可以安心了。”
銮驾在太和殿前停下。
丹陛之上，百官已按品级列队。文官以宴沉为首，武官以兵部尚书为首，宗室勋贵分立两侧。所有人都在等銮驾中那个女子走下雕凤护栏，踏上丹陛，走进那座她三年前离开时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太和殿。
林澜雪扶着碧桃的手步下銮驾。她的鹿皮靴踩在正红毡毯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百官齐齐跪倒，山呼千岁。她的目光扫过丹陛两侧的人群，看到了站在文官之首的宴沉。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朝服——正三品内阁学士的袍服，衬得他那张清癯的面容比三年前多了几分沉稳的官威，不再是沧州驿道旁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抱着文书不敢抬头看她的罪臣。
他正望着她，目光沉静而温热，像看着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答案。她没有停下脚步，但经过他面前时，她微微颔首。三年没见，他瘦了，也沉了。她在北境收到过他夹在诗句里的军情，知道他为她守了沧州三年；他也知道她在草原上每一个不眠的夜。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在宗室队列的最前方，她看到了大皇子陆胤。他今日穿着大皇子的朝服——月白色锦袍，袖口绣着暗纹云雷，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他的位置在宗室之首，既不在文官列也不在武官列，站在一个既是皇族血脉、又无实际职权的微妙位置上。
他瘦了许多，颧骨微凸，下颌的线条更加硬朗，但那双眼睛依旧是当年在东宫里追着她跑、替她挡风雨的兄长。他望着她，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按了按他交叠在身前的手背。他低下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銮驾入城的仪式结束后，林澜雪没有去御书房，也没有去见任何朝臣。她让碧桃传了一道口谕——请大皇子陆胤、内阁学士宴沉，入养心殿偏殿议事。碧桃应声而去。散去的百官中，有人在低声议论新帝登基前的种种安排，有人在猜测大皇子是否会得到实职，有人在揣度宴沉从沧州罪臣一跃而为内阁学士的缘由。只有容卿站在远处，默默望着碧桃离去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司礼监值房走去。
他知道公主不需要他出现在那场偏殿议事中，但他知道她会问什么，也知道那些人会如何回答。他已经替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剩下的，是她自己的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