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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帝崩  宫宴次日 ...

  •   宫宴次日 ,凤仪宫中的气氛便变了。

      皇后坐在窗下的榻上,面前摊着昨日宫宴的座次安排和这几日京中的动态密报。周嬷嬷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娘娘从昨夜宫宴回来便不曾安睡,此刻眼下的青灰被脂粉勉强盖住,却盖不住眼底那层冷意。

      她以为送到北境的是一枚弃子,可如今这枚弃子穿着狄烈可敦的礼服回到京城,坐在交泰殿的御座旁,端着酒杯敬遍了满朝文武。宴沉也从沧州回来了,公然以谈判副使的身份坐在末席,身上那件靛蓝直裰虽说素净得像个秀才,可那是宫宴,能入席便是身份。

      “三年的局,”皇后将密报搁下,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本宫竟没看出来。本宫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

      她一直以为和亲是皇帝和公主妥协的结果。她逼他,太子逼他,满朝主和派都在逼他,他在病榻上撑不住,才松口把女儿嫁出去。可如今再从头细想——他松口松得太轻易了。公主去北境后,王家在凉州的马场被查,沧州暗库被挖,七皇子获罪,朝中凡是与恒通商号有牵连的官员都陆续被调离要职。

      每一桩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桩都不像是偶然。她原以为只是容卿在暗中作祟,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容卿再能耐也只是个太监,他能在半年之内拔掉王家十几颗钉子,除非——他背后有人默许。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这个人不是太子,不是宴沉,不是容卿。是他。是那个病得连早朝都上不了、整日窝在养心殿喝药的皇帝。她被自己的丈夫骗了三年。

      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又怎么会那么好糊弄。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去请王尚书入宫。”皇后站起来,将密报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舌舔舐纸边,将那些字句烧成灰烬,“告诉他,本宫要见他。”

      户部尚书王崇安是在午后入宫的。他在凤仪宫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铁青,脚步匆匆,连宫道上的积雪都没避开,靴子踩得咯吱作响。皇后给他看了恒通商号近期的几份暗报——凉州分号被查,沧州暗库的证人被秘密转移到哪里至今查不到,连雁门关外那批原本该运往朔州的军械,也在半路被截了。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刀子,扎在王家的命脉上。

      “公主这次带回来的互市条款,本宫看了。”皇后坐在凤椅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她在北境不是白待的。互市口岸、税收分成、关卡驻军——她全都摸了底。这丫头,是回来跟本宫抢棋盘的。我们必须在她把这些条款递进御书房之前,先一步控制朝局。”

      “怎么控?”王崇安压低声音,“太子虽然被废,可陛下似乎有意——臣听说昨晚宫宴上,陛下的意思是让太子重新出来议事。若太子回朝,公主又有边功,朝中那些观望的人恐怕不会再站在我们这边。”

      “陛下那边,本宫来应付。本宫还是皇后,还是这六宫之主。陛下病重,朝政由本宫代摄天经地义,只要本宫在陛下身边,就能控制住局面。你去联络禁军那几个老部将,让他们做好随时调防的准备。一旦陛下殡天,必须立刻封锁宫门,秘不发丧,扶一个听话的坐上皇位。太子能废一次就能废第二次。至于公主——狄烈可敦干政,与礼不合,本宫有的是办法让她闭嘴。”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层盘算。她还有一个年岁尚幼的小皇子,虽非嫡出,却是她一手养在膝下的。若太子和公主都被排除在外,扶幼帝上位,她便是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到那时,朝堂便不再是姓陆的说了算。

      凤仪宫的密议结束后不久,消息便传到了容卿耳中。皇后以为自己行事隐秘,却不知道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她能力有限。

      容卿在书房里将这条密报展开细看,神情平淡如常,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皇后动手越快,破绽就越多,公主在宫外布网,他在宫内拔钉,里应外合,正好一网打尽。他将密报投入炭盆,提起笔开始在纸上安排宫中的应对——哪几道宫门要在近期调换守卫,哪几个皇后身边的心腹需要被单独盯防,高怀恩手底下哪些小太监可以帮忙在养心殿与东宫之间传递口信。

      他写了一页又一页,直到砚台见了底才搁笔。

      他唤来小李子,将一份密封好的文书递过去:“送去东宫,务必亲手交给太子。”小李子见他神色郑重,不敢多问,揣好文书便消失在门外。

      他又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只黑漆木匣,打开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密报,又看了看那枝干透的梅花,然后将木匣重新锁好。快了。她在北境待了这么久,他在京城守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收网的这一刻。他替她扫了三年的路,如今最后一战就在眼前。

      他将笔搁回笔山,对着那盏孤灯低语了一句:“公主,您放手去做。宫里有臣。”

      然而,皇后还是低估了皇帝。

      三日后的深夜,皇帝在养心殿咳了血。太医院正副院使跪了一地,汤药端进去又端出来,高怀恩守在榻边一夜没合眼。但天快亮时,皇帝还是醒了过来,面色灰白如纸,唯独那双眼依旧沉而亮,像两粒被磨得极薄的燧石。

      他从高怀恩口中得知了皇后召见王崇安、联络禁军旧部的事。听罢没有发怒,只是闭了闭眼,像是在消化一个早已预料到的消息。

      “替朕拟旨。”他说,声音沙哑却稳得让高怀恩心头一颤。

      这道旨意没有经过内阁,没有经过凤仪宫,甚至没有让礼部知道。高怀恩亲自捧了御笔朱批的圣旨,由一队血滴子护送,无声无息地送出养心殿。旨意的内容只有八个字——太子复位,即刻回朝。

      消息传出去时,皇后正在凤仪宫里对镜梳妆。周嬷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皇后听罢,手中的玉梳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在妆台上。她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只是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被脂粉掩盖了皱纹的脸,沉默了许久。

      “我还是拦不住。”她说。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个早已猜到却始终不愿相信的结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十七岁的时候,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在御花园里转了三圈,只因为怕母亲不同意她和他的婚事。那时候她以为嫁给他就是一生一世。可一生一世太长了,长到足够把爱人变成敌人,把承诺变成算计,把那个在御花园里害羞的少女变成今天这个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女人。到头来他选择了女儿。他选了他和她之间的骨血,他选了那个被她当作筹码送出京城的女儿。她该恨他的。可她发现自己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帝没有等到公主亲手将恒通商号的罪证呈上公堂的那一天。

      在太子复位后不久,他的病情急剧恶化。太医用尽了所有方子,高怀恩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一夜,最后还是皇帝自己把他叫了进去。

      “别跪了,朕还没死。”他靠在榻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每说一句话都要歇上片刻,“让雪儿过来。”

      林澜雪入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养心殿里只点了一盏灯,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她在父皇榻前跪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曾经将她举过头顶、批过无数奏折、写下传位密诏的手,此刻轻得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父皇。”她唤他,眼眶红着,却没有哭。

      皇帝睁开眼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父亲在看自己最骄傲的孩子。

      “朕想抱你,手抬不动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朕没什么留给你的。江山朕给了,路你自己走。你母亲……你母亲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朕欠她的,你替朕还也好,不还也好,朕不逼你。你比你母亲强,你比她飞得远。朕放心。”

      林澜雪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父皇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她曾在北境的风沙里无数次想象这一刻——她凯旋回京,父皇坐在养心殿里听她一条条汇报边关互市的成果,然后笑着拍拍她的肩,说“朕就知道你可以”。可现在她跪在榻前,发现那些话她都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父皇,您还有什么话要吩咐儿臣?”她哑着嗓子问。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她,望向殿顶的藻井,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朕这辈子,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你迟早也会知道。你身边有可靠的人,太子,宴沉,月楼。还有——”他停了停,像是想到了某个名字,但终究没有说出口,“罢了。去吧。让他们进来。”

      林澜雪退出寝殿时,在廊下与容卿擦肩而过。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养心殿外,只知道他是父皇临终前唯一要见的臣子。她看到他的背影——瘦削的,笔直的,像一柄被收进鞘中太久的剑。她忽然想起马场那天,他策马赶来,发髻散了,袖口沾着墨,脸色比雪还白。那时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怕成那样。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帝崩的消息是在卯时传遍六宫的。

      钟声从神武门上响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敲碎了京城清晨的寂静。皇后在凤仪宫里听到钟声,手中的玉梳终于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两截。

      满城素缟。而在这片铺天盖地的白色之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涌动着。太子复位尚未坐稳,皇后手中还握着禁军的人脉,公主虽有边功但终究是女子之身,谁是下一任帝王,谁也不敢轻易下注。而那个在养心殿里跪了许久的太监,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重新站回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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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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